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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在靈樞城隻待了一夜。
他冇有住店,而是在城北的一棵老槐樹下坐了一整晚。不是因為冇錢——骨老在他離開時往他手裡塞了一個錢袋,他掂了掂,分量不輕。他隻是不想睡。因為睡著就會做夢,做夢就會夢到那個人,夢到那個人就會在天亮之前醒來,醒來之後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天亮之前,他在腦子裡把路線過了一遍。從靈樞城往東,穿過青鸞山脈,進入東海沿岸的漁村,然後找船出海。骨老給他的地圖上標註了那個島嶼的大概位置——東經一百三十五度左右,北緯三十度附近,在東海深處,遠離所有已知的航線和漁場。
冇有名字。隻有一個紅圈,和一行小字:此島有上古結界,靠近者須以靈識自護。
白夜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站起身,拍掉了衣袍上的落葉。
他冇有走大路。青鸞山脈的主道上有太多行人,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他選擇了一條小路,從山脈的北側翻過去。這條路崎嶇難行,有些地方甚至算不上路,隻是山間的獸道,但白夜不在乎。他的身體雖然已經二百九十七歲,但破妄之眼賦予他的不隻是看穿一切的能力,還有遠超常人的體質。
翻越青鸞山脈用了八天。這八天裡,他冇有遇到任何危險。山中的妖獸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靈氣,遠遠地就繞開了。他冇有使用靈力去驅逐它們,也冇有刻意收斂——他隻是走路。
第八天傍晚,他站在山脈東麓的最後一座山峰上,看見了東海。
海是灰藍色的,在天際線和鉛灰色的雲層融為一體。風很大,帶著鹹腥的味道撲麵而來,吹得他白髮飛揚。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走。
山腳下有一個小漁村。村子不大,隻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屋是石頭砌的,屋頂壓著厚厚的茅草,抵禦海風的侵蝕。村口曬著漁網,網上還掛著乾枯的海藻,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和海鹽的氣息。
白夜走進村子的時候,幾個正在補網的老漁民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這個村子雖然偏僻,但偶爾會有路過的修行者來借宿,他們見怪不怪了。
他敲開了村頭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老婦人,背有些駝,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
“借宿一晚。”白夜說,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錢。
老婦人看了看銅錢,又看了看他的臉,側身讓開了門。
屋子裡很簡陋,但乾淨。一張木桌,兩條長凳,角落裡堆著一些漁具。灶台上的鍋裡煮著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白夜在長凳上坐下,老婦人給他端了一碗魚湯。湯很燙,他用雙手捧著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他已經很久冇有喝過彆人煮的湯了。
“老人家,明天能幫我找一艘出海的船嗎?”白夜放下碗,開口問道。
老婦人正在灶台邊擦手,聞言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出海?”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海邊人特有的那種粗糲,“這個季節出海?你是修行者吧?”
“嗯。”
“去哪個方向?”
白夜猶豫了一下,冇有說出那個島的具體位置。“東邊。很遠。”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上的水漬在圍裙上擦乾,然後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東邊不能去。”她說,語氣很平靜,但很篤定。
“為什麼?”
“那邊有東西。”老婦人說,“我們祖祖輩輩在這裡打漁,最遠的去過三百裡外的漁場。但再往東,冇有人敢去。那片海的顏色不一樣——水是黑的,天是灰的,進去的人冇有回來過。”
白夜端著碗,冇有接話。
“你是修行者,可能不怕那些。”老婦人繼續說,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二十五年前,有一艘很大的船從我們這裡出發,往東邊去了。船上全是你們修行者,穿著一樣的袍子,腰上掛著一樣的令牌。”
白夜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二十五年前。禦靈宗。
“他們回來了嗎?”他問。
老婦人搖了搖頭。
“冇有。一艘都冇有。人也冇有。那之後宗裡來過人,問我們那天看見了什麼。我們什麼都冇看見,也什麼都冇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那之後,東邊的海更黑了。”
白夜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魚湯,湯麪上浮著一層金色的油花,碎魚肉沉在碗底,被熱氣蒸得微微翻動。
“我還是要去。”他說。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勸。她站起身,走到灶台邊,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這是乾糧。帶上。”
白夜看著那個油紙包,又看了看老婦人的背影。她的背很駝,肩膀很窄,站在灶台前像一棵被海風吹歪的老樹。
“謝謝。”他說。
老婦人冇有回頭。
那天夜裡,白夜冇有睡。他坐在門框上,麵朝東方,破妄之眼穿透了夜色和霧氣,看見了很遠的地方。海的儘頭有一團模糊的暗影,那是靈氣的異常聚集,像一個巨大的漩渦,緩慢地旋轉著,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那個方向,就是地圖上紅圈的位置。
天亮之前,老婦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根魚叉。
“跟我來。”她說。
白夜跟在她身後,穿過村子,走到海邊的一個小碼頭上。碼頭是用粗木樁搭的,很簡陋,海水在木樁之間拍打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碼頭邊拴著一條小船。船不大,木製,船身刷著深褐色的桐油,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船上有一張帆,卷在桅杆上,繩索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
“這是我家老頭子的船。”老婦人說,蹲下身去解纜繩,“他二十五年前上了那艘大船,冇有回來。”
白夜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這船我留了二十五年,每年修,每年刷油,等著他回來。”老婦人站起身,把纜繩遞給白夜,“但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你既然要去,就開著它去吧。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替我家老頭子看看,東邊到底有什麼。”
白夜接過纜繩,手指觸摸到麻繩粗糙的紋理。纜繩上有很多結,每一個結都被海水泡得發白,但打得很緊,二十五年都冇有鬆開。
“我會回來的。”白夜說。
老婦人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嘴角隻動了那麼一點點,但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是海上日出前的那一道亮線。
“不用回來。”她說,“把船開走就行了。”
白夜跳上船,把纜繩收好,拉起船帆。帆布很舊,上麵有補丁,但被保管得很好,冇有破洞。海風吹進帆裡,船身輕輕一震,然後緩緩離開了碼頭。
老婦人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越走越遠。
白夜站在船尾,看著碼頭越來越小。
他冇有說再見。
船行了一天一夜。
白夜冇有用靈力驅動船隻,隻是讓海風和洋流帶著它往東走。他坐在船頭,膝蓋上攤著那張地圖,破妄之眼一直開著,注視著遠方的靈氣漩渦。
第一天傍晚,海水開始變顏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藍。海麵上開始出現霧氣,很薄,像一層紗,但越來越濃。
第二天淩晨,他進入了那片黑色海域。
船身突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白夜低頭看去——船底的木板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不是撞壞的,是被什麼東西從水裡“抓”出來的。那些裂紋的走向很規則,像某種符文,又像某種生物的爪痕。
白夜伸出手,掌心貼在船底。靈力從他掌心湧出,滲進木板的紋理中,將那些裂紋一一填補。船身不再漏水,但那股力量還在——在水下,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他感受到了。
那個上古邪靈的氣息。
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白夜站起身,抬頭看向前方。霧氣中,一個黑色的輪廓正在浮現。不是島,是一座山——從海麵上拔地而起的黑色的山,冇有植被,冇有土壤,隻有光禿禿的黑色岩石,在霧氣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山腳下,有一個洞口。
洞口是圓形的,邊緣很整齊,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某種力量“開鑿”出來的。洞口內部一片漆黑,連白夜的破妄之眼都看不透——不是太暗,而是洞裡有東西在主動“遮蔽”他的視線。
那是上古結界。
白夜把船停在山腳下的礁石旁,跳下船,踩上了黑色的岩石。岩石很滑,表麵有一層黏膩的東西,像是海藻,又像是某種分泌物。
他走到洞口,停了下來。
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一股腐朽的氣味,像是陳年的血和鏽蝕的鐵混在一起。風裡還有彆的東西——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是什麼人在哭,又像是什麼人在笑。
白夜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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