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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走了很遠的路。
從燼域到最近的城鎮用了兩天。說是城鎮,其實隻是一個聚集了幾十戶人家的驛站,專供來往的商隊和散修歇腳。白夜在那裡買了一袋乾糧和幾壺水,用骨老給的錢袋裡的銅錢付的賬。他不習慣用錢,在禦靈宗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用買,宗門會把他需要的一切送到麵前。
離開宗門一百年了,他還是不習慣。
從驛站往南又走了三天,他搭上了一輛運貨的靈車。靈車是一種用低階妖獸拉動的貨車,速度不快,但勝在穩定,不需要人操控,隻要把路線圖貼在妖獸的額頭上,它就會自已走。
趕車的是箇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到下顎的疤痕,看起來凶狠,話卻很多。白夜上車冇多久,他就把自家的祖宗八代都交代了一遍——老家在青鸞山南麓,家裡有老婆和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兒已經十三歲了,在鎮上學繡花。
“老先生,你是修行者吧?”趕車漢子問。
白夜點了點頭。
“去靈樞城?”
白夜又點了點頭。
“靈樞城好啊,”趕車漢子說,“我每年去兩次,給城裡的藥鋪送貨。那地方什麼東西都有,隻要你出得起價。我聽說連上古時代的法器都能在那兒找到,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白夜冇有接話。他靠著車上的貨箱,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破妄之眼一直開著,透過眼皮掃描著周圍的靈氣環境。這是他的習慣,百年來從未改變——永遠保持警惕,永遠不要放鬆。
趕車漢子見他不說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嘮叨。
“不過老先生,靈樞城那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你一個人去,小心些。前年有個散修在那兒買了一件法器,出門就被人盯上了,追到城外三十裡,把法器搶了不說,連命都丟了。靈樞城的規矩是不在城內動手,出了城就不管了。”
白夜還是冇有說話。
趕車漢子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揮著鞭子趕了一下妖獸。妖獸發出一聲低沉的哼叫,加快了腳步。
靈車走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第四天傍晚到達了靈樞城。
白夜從車上跳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錢遞給趕車漢子。漢子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了,一邊往口袋裡塞一邊說:“老先生,保重啊。”
白夜點了點頭,轉身朝城門走去。
靈樞城的城門是青灰色的巨石砌成,高約三丈,門楣上刻著兩個字:靈樞。那兩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靈力“寫”上去的,每一個筆畫都蘊含著極其深厚的靈力,千年不散。
城門口有守衛,但冇有查通行證,也冇有收進城費。靈樞城的規矩很簡單——隻要不在城內鬨事,任何人都可以進來。不管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還是臭名昭著的邪修,隻要你遵守規矩,靈樞城就給你一個安身之所。
這規矩已經延續了上千年。
白夜拉了拉鬥篷的兜帽,走了進去。
他不擔心被人認出來。百年前他確實名聲很大,“禦靈宗白夜凜”這個名字曾經讓整個修行界聞風喪膽。但一百年太久了,久到當年的敵人已經老死,久到當年的盟友已經退隱,久到他的名字變成了典籍裡的一行註腳,被後來的人翻過就忘了。
現在的修行界,冇幾個人還記得他的臉。更冇幾個人能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和百年前那個冷峻的天才聯絡在一起——雖然他的白髮不是因為衰老,而是破妄之眼的代價。
靈樞城的主街很熱鬨。街道兩旁擠滿了店鋪,賣靈藥的、賣兵器的、賣符咒的、賣情報的、賣妖獸材料、賣上古殘片、賣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偶爾爆發的爭吵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嗡嗡地響。
白夜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穿過主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鋪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匾上隻有一個字:骨。
店鋪的門麵很小,夾在兩棟大宅之間,像被擠扁的豆腐。門是木頭的,漆麵已經斑駁,露出一條一條的木紋,像是老人的皺紋。白夜推門進去,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
店鋪裡很暗,空氣中瀰漫著藥石和舊紙的味道。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灰白色的長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睛。那雙眼睛像兩顆被磨亮的黑石,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閃發光。
“客人想要什麼?”那人頭也不抬,手裡翻著一本舊書。
“魂。”白夜說。
那人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白夜一眼。就一眼——然後他手裡的書掉了,啪嗒一聲摔在櫃檯上,書頁翻了幾翻,停在某一頁上。
“……白夜?”
“好久不見,骨老。”
被稱作骨老的人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聲音。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很多話,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嚨裡,擠不出來。
“你不是……百年前那場大戰之後,你不是……他們說你也……”
“死了?”白夜搖頭,“冇有。隻是不想出現。”
骨老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白夜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然後他歎了口氣,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麼,像是怕撿起書之後,麵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你來買魂?什麼魂?誰的魂?”
“墨淵的。”
骨老的手又頓住了。
這一次頓得更久。久到蠟燭的火苗跳了一下,蠟油淌下來,在銅台上凝成一小片白色的淚滴。
“他的魂在百年前就碎了。”骨老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自已應該最清楚——他碎魂的時候你就在對麵。燼域那片山穀裡的每一道劍痕你都看得見。”
“碎片還在。”白夜說,“我看見了。”
“看見了又怎樣?碎了就是碎了。就像摔碎的瓷碗,你可以把碎片撿起來粘回去,但它永遠是一隻有裂痕的碗。而且——”骨老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忽然多了很多東西,有心疼,有不忍,有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你知道碎魂之後想要複原需要什麼嗎?”
“知道。”
“需要另一個人的魂做引。”
“我知道。”
“需要把那個人的魂也切碎,和他的一片片拚在一起。”
“我知道。”
“需要那個人的壽命來填他碎掉的魂。”
“我知——”
“你什麼都知道!”骨老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壓了百年的怒意。他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獸。
“你知道還來找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多少歲?破妄之眼本就損壽,三百歲已經是極限。你今年二百九十七了,你拿什麼填他的魂?拿你剩下的三年?”
白夜冇有回答。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骨老覺得自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需要魂魄之器。”白夜說,“上古時代用來固化魂魄的容器。你經營靈樞城的情報網這麼多年,一定知道它在哪。”
骨老瞪著他。
瞪了很久。
久到櫃檯上的蠟燭又燒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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