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鏜背靠冰冷的城牆,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
他狠狠眨了下眼,視野中那片黑壓壓的騎陣已開始前移,十幾息後騎陣陡然加速!
孫鏜大吼道:「立盾!」
地麵開始顫抖。
瓦剌騎兵開始放平長矛,戰馬的奔跑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孫鏜彷彿看見了衝在最前麵的瓦剌士兵們猙獰的麵容。
「放箭!」
「開槍!」
城牆上箭雨和鐵彈潑灑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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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僅有少數倒黴蛋的戰馬眼睛被打傷,然後被戰馬甩了下來。
甩下馬背的士兵幾息便在鐵蹄下化為了肉泥。
孫鏜的心中一陣苦澀。
城牆上的支援效果幾乎等於冇有。
「轟!」
突然大炮的聲音響起。
衝在最前麵的部分騎兵頓時連人帶馬被打翻在地。
倒地的戰馬又阻塞了後麵的騎兵。
一時間竟讓整個瓦剌騎兵行動出現了一陣混亂。
不過很快瓦剌後隊迅速調整陣型,繞過前麵倒地的隊友後又立刻提速。
孫鏜舉刀高呼:「死戰!」
盾牆轟然撞擊!
第一排盾兵中有半數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盾牌碎裂聲、骨骼斷裂聲和戰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不過沖入孫鏜戰陣的瓦剌騎兵也不好好受。
巨大的慣性讓大部分戰馬瞬間被盾兵後麵的長槍刺穿。
戰場瞬間化為絞肉機。
孫鏜身先士卒,一刀劈翻一名衝過盾牆的瓦剌騎兵。
左臂卻被另一騎的長矛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
每一息都有明軍士兵倒下,每一息都有瓦剌騎兵衝入陣中。
盾牆在持續撞擊下開始鬆動,陣型被衝得七零八落。
半刻鐘後孫鏜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環顧四周,兩千五的子弟兵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千。
五百步外也先的騎兵又在開始新一輪的集結。
城樓上朱祁鈺握緊了拳頭。
按照估算,石亨還需要半刻鐘才能到達彰義門。
半刻鐘……孫鏜撐不到了。
也先坐在馬上,麵無表情地看著戰場。
副將低聲稟報:「太師,明軍援軍正從西麵趕來,約四千騎。」
也先冷笑:「哼。等他趕到這裡已經結束了。」
同時他抬眼看向城牆,目光掃過城樓上的人影。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彰義門的門匾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顆用長矛挑起的人頭。
副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瞬間煞白:「太師……那是……那是……」
那顆頭顱的麵容雖然沾滿血汙,但輪廓依然清晰可辨:伯顏帖木兒。
也先的身體晃了晃,他的聲音在顫抖:「什麼時候……」
「應該是剛纔明軍故意掛上去的。」
怒火從心底最深處湧起,也先寒聲道:「全軍壓上,不要俘虜,不要活口。我要用這兩千明軍的頭,築京觀!」
孫鏜部的最後的陣線開始崩潰。
就在此時,地平線上揚起了煙塵。
石亨的騎兵終於趕到!
也先立刻指揮分出一半兵力迎擊。
但石亨騎兵經過一早上的戰鬥,再加上現在長途奔襲,人馬皆已顯露疲態。
不過石亨的目的不是要和瓦剌軍正麵戰鬥。
他的任務就是吸引瓦剌兵力,減輕孫鏜的壓力。
城樓上,於謙低聲道:「陛下,孫將軍部……救不回來了。」
朱祁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戰場上,孫鏜身邊隻剩下不足百人。
他們背靠城牆,圍成最後的圓陣。
四周是層層疊疊的瓦剌騎兵,遠處是正在遊走的石亨部。
孫鏜左臂已無法抬起,隻能用右手拄刀。
他環視身邊這些渾身浴血的弟兄,忽然笑了:「諸位,今日能與你們並肩死戰,孫某此生無憾。」
殘兵齊呼:「願隨將軍赴死!」
就在這時,城牆上突然火炮轟鳴。
之前發射的火炮終於填彈完畢。
孫鏜抬頭望向城樓,隨後咧嘴一笑,用儘最後力氣舉刀:「大明!萬勝!」
百人齊呼,一時間呼聲竟蓋過了瓦剌騎兵的戰馬嘶鳴。
然後他們迎著瓦剌騎兵,發起了此生最後一次衝鋒。
一刻鐘後戰場漸漸安靜。
石亨部已經撤回了阜成門,這次牽製襲擾他率領的四千騎兵幾乎冇有損失。
而孫鏜部三千人,無一生還。
他們的屍體與瓦剌騎兵的屍骸混雜在一起,鋪滿了彰義門外百步之地。
也先冇有下令收屍,也冇有繼續攻城。
他隻是騎著馬緩緩來到陣前,仰頭看著城樓上那顆頭顱。
副將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師,阿剌知院部已向北撤離。」
也先冇有回頭:「知道了,傳令各營,收拾行裝,明日拔營。」
隨著大部隊的迴歸,瓦剌大營開始瀰漫出詭異的氣氛。
伯顏帖木兒的死訊已經傳回來。
五千精銳全軍覆冇,無一人逃回。
這對瓦剌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不僅是兵力損失,更是士氣的崩潰。
伯顏帖木兒是也先的親弟弟,是瓦剌軍中勇猛的象徵。
他的戰死讓所有草原勇士都開始懷疑:攻打北京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也先麵色陰沉地看向阿剌知院:「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出列:「太師。」
「為何停止進攻?如果你按計劃率部跟進,伯顏帖木兒就不會陷入重圍,五千勇士就不會白白送死。」
帳內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阿剌知院身上。
阿剌知院麵不改色:「太師,那是明軍的陷阱。
石亨的撤退、城門的開啟,一切都太過刻意。
我若率部跟進,恐怕損失的就不止五千人。」
也先猛地拍案:「藉口!你分明是畏敵懼戰!」
阿剌知院抬頭直視也先:「太師,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也先眼中殺機畢露:「你說什麼?」
阿剌知院毫不退讓:「我說,這場戰爭我們已經輸了!
攻城三日傷亡近萬,而寸功未立。
現在伯顏帖木兒也戰死了。
太師,你還要讓多少草原兒郎為你的野心送死?」
也先霍然站起,手按刀柄:「阿剌知院,你這是在動搖軍心!」
阿剌知院也提高了聲音:「我說的是事實!
太師,你問問帳中諸位首領,問問他們部落的兒郎,還有多少人願意繼續攻打北京?」
一些將領低下了頭。
阿剌知院繼續說道:「我們從草原南下,為的是掠取財貨,為的是讓族人過個富足的冬天。
可現在呢?我們得到了什麼?
死去的勇士,空了的馬鞍袋,還有攻不破的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