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郕王府書房內。
朱祁鈺手中拿著幾份奏章。
這些奏章都是今天剛從通州送來的,主題也都是同一個:彈劾於謙。
至於內容,朱祁鈺讀著讀著差點氣笑了。
第一份奏章來自通州知州王瑉。
上麵說於謙到通州後與當地富商勾結。
將通州官倉之糧以「賑濟」之名低價售予幾家大商號。
奏章裡連具體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每石折銀三錢,市價當為五錢有奇」,還附上了所謂「買賣契約」的抄本。
第二份奏章來自巡漕禦史李儼。
其中更是繪聲繪色地描述於謙如何「夜宴商賈,笙歌達旦」,「收受明珠十顆,黃金百兩」。
甚至詳細列舉了參與宴飲的商人名單,連上的什麼菜、喝的什麼酒都一一寫明,彷彿親自在場一般。
第三份、第四份……
每一份都言之鑿鑿,細節豐富,若是換個人看,恐怕真要被這「鐵證如山」給唬住了。
朱祁鈺將奏章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相信奏章上說的這些事確實發生過。
隻是主角需要換一下,把「於謙」換成上奏的這些人自己。
朱祁鈺低聲自語,語氣裡透著冷意:「這種一眼假的事都能堂而皇之地報上來。這是真當孤是傻子,還是覺得孤不敢動他們?」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殿下,於尚書求見,是否宣見?」
「於尚書?」朱祁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於謙從通州回來了,「快請他進來!」
「是。」
不多時於謙跟著太監步入書房。
朱祁鈺抬眼看去,心中不禁一緊。
這才短短幾日不見,於謙竟又憔悴了許多。
原本清臒的麵容更顯消瘦,眼中佈滿血絲,連鬢角的白髮似乎都多了幾縷。
於謙躬身施禮,聲音略顯沙啞:「臣於謙,參見殿下。」
「於尚書快請起。」朱祁鈺連忙示意太監看座,又吩咐道,「去讓膳房準備些蔘湯、點心送過來,要溫補的。」
「謝殿下關懷。」
於謙冇有推辭,隨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雙手呈上:「殿下,兵部剛收到大同八百裡加急。」
朱祁鈺接過奏章展開細看,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奏報是大同參將郭登寫來的,詳細稟報了前日發生之事:
也先挾持朱祁鎮抵達大同城下,故技重施,要求守軍開門「迎駕」。
郭登堅守城門不出,但大同總兵官劉安、副總兵方瑛等人卻攜帶金銀綢緞,擅自出城「覲見」。
一群人在朱祁鎮麵前跪地痛哭,又將財物獻給也先,美其名曰「犒勞護送之勞」。
於謙在一旁低聲補充:「郭登在奏報中說,劉安等人出城近一個時辰。
而也先大軍就在二裡外列陣。
若當時瓦剌趁勢攻城,大同危矣。」
朱祁鈺將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冷哼一聲:「好個劉安!
孤明令在先,凡遇瓦剌挾持皇上至城下,城門不可開,財物不可送。
他倒好,不但送了,還親自送上門去!
他是覺得大同城牆太堅固,還是覺得也先太仁慈?」
於謙沉默片刻後道:「劉安乃宿將,其或是一時情急,顧念君上安危……」
朱祁鈺打斷了於謙:「他若真顧念君上安危,就該死守城池,讓也先知道挾持皇上無用!
他這般獻金討好,豈不是告訴也先:隻要手中有皇上,要什麼大明都給?
這是救駕,還是害駕?」
書房內一時寂靜。
朱祁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處置劉安的時候。
大同是北京西麵屏障,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
隻是這筆帳他記下了。
「此事容後再議。」朱祁鈺擺擺手轉換話題,「於尚書,通州情況如何?通惠河可疏通了?」
聞言於謙起身施禮:「正要稟報殿下,幸得殿下派盧同知率錦衣衛前來協助,河道已於昨日疏通。
臣已命戶部調集漕船二百艘,今日一早便開始運糧。」
朱祁鈺眼睛一亮,這算是個難得的好訊息:「好!盧忠辦事還算得力。對了,河道因何堵塞?當真是天災?」
於謙:「稟殿下,是些當地無賴地痞受人蠱惑,將十餘艘破船沉於河道狹窄處,又以砂石雜物填塞。
盧同知已抓捕涉案人員三十七名,現暫押於通州大牢,過幾日便押解回京。」
朱祁鈺追問:「受何人蠱惑?」
於謙猶豫了一下:「正在審訊,尚未有確鑿證據。」
朱祁鈺盯著於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於尚書,你可知這幾日,孤收到了多少彈劾你的奏章?」
他從案上拿起那幾份奏章遞給於謙:「通州知州王瑉、巡漕禦史李儼、還有這幾個。
都說你與商賈勾結,賤賣官糧,收受賄賂,夜宴狂歡。
說得有鼻子有眼,連你收了多少顆珠子、喝了什麼酒都寫清楚了。」
於謙接過奏章快速翻閱,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看到最後他雙手微顫,抬頭時眼中滿是悲憤:「殿下!
臣在通州三日,白天巡視河道、調度船隻。
夜晚覈算糧數、安置軍卒,何曾有過片刻閒暇宴飲?
這些……這些純屬汙衊!」
「孤知道,孤若信這些,此刻你就該在北鎮撫司的詔獄裡,而不是坐在孤的書房裡。」
於謙一怔,隨即深深一揖:「謝殿下信任。」
朱祁鈺目光銳利:「但孤想知道,那些堵塞河道的地痞背後究竟是誰?
那些彈劾你的官員,又為何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構陷當朝兵部尚書?
於尚書,你實話告訴孤,這通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於謙默然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殿下明鑑。
通州乃漕運終點,天下糧米百貨皆匯聚於此。
臣在通州時確有商人設宴相邀,贈金贈玉,但皆被臣嚴詞拒絕。
臣清查糧倉時還發現帳麵存糧與實存數目不符,短缺近五十萬石。
通州當地有八大商號,掌控七成以上的糧食貿易。
其背後多有朝中官員和宗室權貴的影子。」
「所以你就退縮了?」
於謙苦笑:「殿下,非是臣退縮,如今瓦剌大軍壓境,京師危在旦夕。
若此時徹查通州官商勾結、貪墨糧儲之事,牽連必廣。
臣恐外患未至,內亂先起啊。」
朱祁鈺沉默了。
他明白於謙的顧慮,大敵當前,內部必須穩定。
縱有蛀蟲,也隻能暫時容忍。
可他終究意難平。
朱祁鈺想了一下忽然開口:「讓盧忠不必把人押回京城了。
所有涉案人員就地正法。
首級懸於通州城門示眾,再貼出告示:凡有再敢阻撓運糧、散佈謠言者,皆以此為例。」
於謙渾身一震:「殿下!按律當三司會審,查明罪狀後方可定罪處刑。如此草率,恐……」
朱祁鈺打斷了他:「恐人說孤暴戾?孤都不怕你怕什麼?
於尚書,下個月孤就要登基了。
按照規矩,新皇登基當大赦天下。
你是想讓這些人苟活到那時,憑著一紙赦令逍遙法外嗎?」
於謙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朱祁鈺繼續說道:「孤不僅要殺這些人,還要讓那些藏在背後的人看清楚。
孤這次不深究是顧全大局,但孤的刀隨時可以落下。」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良久於謙起身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朱祁鈺臉色緩和了些,忽然問道:「於尚書,你讀過《唐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