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過長安街,朱祁鈺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北京城的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但已能察覺出與往日的不同。
店鋪雖仍開著,卻少了往日的喧囂叫賣。
行人步履匆匆,臉上或多或少帶著幾分憂色。
偶爾有裝滿糧食的大車從城外駛來。
朱祁鈺抵達五軍都督府時,門前守衛的軍士顯然冇料到監國會突然駕臨,慌忙行禮。
祁鈺揮手製止了要進去傳話的軍士:「不必通報,孤自己進去。」
土木堡一役,五軍都督府幾乎被掏空。
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泰寧侯陳瀛、駙馬都尉井源……
這些朝廷倚重的勛貴重臣,如今都已化作北地冤魂。
剩下的幾位都督僉事,要麼是資歷尚淺,要麼是未曾經歷大戰的「紈絝」。
真正能擔當大任的寥寥無幾。
走進府內,朱祁鈺看到的是一片忙碌景象。
幾位都督僉事正圍在一張巨大的北京城防圖前爭論著什麼。
旁邊還有幾位兵部的郎中、員外郎在記錄著。
「應當放棄外城,退守內城,如此可集中兵力……」
「不可!外城一棄,那數十萬百姓怎麼辦?」
「可若不棄,以現有兵力如何守得住如此長的城牆?」
朱祁鈺輕咳一聲,眾人這才發現他的到來,連忙行禮:「參見殿下!」
「免禮。」朱祁鈺走到城防圖前,「剛纔孤聽到你們在討論守城之策?」
都督僉事孫鏜上前一步:「稟殿下,臣等正在商議各門防守兵力配置。
石亨將軍提出應收縮防線,放棄外城,全力固守內城九門。」
朱祁鈺看向石亨:「石將軍為何有此想法?」
石亨抱拳道:「殿下明鑑,如今京城雖號稱能聚集二十萬大軍。
但其中多為新調來的備操軍、備倭軍,未經戰陣,戰力堪憂。」
隨後他指向城防圖:「北京外城周長四十餘裡。
瓦剌騎兵若集中攻擊一點,極易突破。
而內城周長僅二十餘裡,兵力可增加一倍,防禦更為穩固。
且外城城牆多處年久失修,不如內城城高牆厚。
臣以為當放棄外城,固守內城,待勤王之師到來,再圖恢復。」
朱祁鈺皺起了眉頭,於謙一早就說過了勤王之師不可擅召。
這石亨竟然還盼著外地軍隊來勤王?
朱祁鈺語氣轉冷:「石將軍,你可知外城有多少百姓?
據戶部去年統計,外城常住人口不下三十萬。
若算上近日從郊縣逃入京城的難民,恐怕已逾四十萬。
這些人,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當年太宗皇帝遷都北京,不就是為了保境安民嗎?
如今你卻要棄民於不顧,這是何道理?」
一番話說得石亨麵紅耳赤,急忙抱拳道:「臣……臣思慮不周,請殿下責罰。」
朱祁鈺擺擺手:「罷了,軍務之事本就該集思廣益。
不過石將軍,你要記住一點:為將者,守土有責,保民為本。
城池丟了還可奪回,若民心失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石亨深深一躬:「臣謹記殿下教誨!」
朱祁鈺轉向其他人:「於尚書是何意見?」
孫鏜答道:「於尚書也反對放棄外城。
他認為外城雖大,但城牆基本完整,隻要分兵得當,足以固守。
於尚書還提出不應一味死守。
當派遣精銳出城紮營,與城內守軍互為犄角,使敵不能全力攻城。」
朱祁鈺點點頭,於謙的策略和歷史上差不多。
在德勝門、西直門、安定門外各設一營,每營數千精兵。
戰時既可出城迎擊,退時可迅速入城。
瓦剌若要攻城,必先破城外三營。
若要攻城外三營,又要防城內出兵夾擊。
朱祁鈺明確表態:「孤以為於尚書此策甚好。」
又在五軍都督府待了一會兒後朱祁鈺來到德勝門。
德勝門是北京城北麵最重要的城門。
歷史上瓦剌大軍主攻的方向便是此處。
守門將領是都督僉事衛穎。
見到朱祁鈺,衛穎連忙行禮:「末將衛穎,參見殿下!」
朱祁鈺扶起他:「衛將軍請起,德勝門防守準備得如何了?」
衛穎引著朱祁鈺登上城樓:「稟殿下,末將已命人在城外挖掘壕溝三道,設置拒馬、鐵蒺藜無數。
城牆上儲備滾木礌石五百餘方,煮沸金汁的大鍋二十口。」
朱祁鈺跟著衛穎檢視城牆上的防禦工事。
城垛後堆滿了石塊和滾木,每隔十步便架設一口大鍋。
旁邊堆滿了待用的「金汁」原料。
實際上就是糞尿混合物,煮沸後潑灑下去,能造成嚴重燙傷和感染,是守城利器。
朱祁鈺扇了扇鼻子:「弓箭夠用嗎?」
「按每人配箭三十支算,尚缺兩萬餘支。軍器局正在日夜趕製,五日內應能補齊。」
朱祁鈺點點頭,忽然注意到城牆上的守軍士兵大多衣衫單薄,不少人甚至在秋風中微微發抖。
「將士們的冬衣發了嗎?」
衛穎一愣:「這個……尚未。往年冬衣要到十月中旬才發放。」
朱祁鈺皺眉:「如今已是八月末,秋寒漸重,將士們日夜守在城牆上怎能冇有禦寒衣物?
興安,記下來,回去後立刻命戶部撥發冬衣。
所有守城將士每人先發棉衣一件,三日內必須到位。」
興安連忙記下:「臣遵旨。」
衛穎和周圍的士兵聞言眼中都露出感激之色。
一位士兵忍不住低聲道:「殿下……殿下體恤我等……」
朱祁鈺走到那名士兵麵前:「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了?家鄉何處?」
年輕士兵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末……末將羅昭,十……十九歲,順天府大興縣人。」
「家中還有何人?」
「有爹孃,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朱祁鈺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守城,保護好爹孃弟妹。等打退了瓦剌,孤給你記功。」
羅昭激動得滿臉通紅:「謝……謝殿下!」
朱祁鈺又看向其他士兵朗聲道:「諸位將士,你們守衛的不僅是這座城牆。
更是身後的父母妻兒,是北京城的幾十萬百姓。
孤在此向你們保證,凡守城有功者,不論出身,一律論功行賞。
若有不幸殉國者,撫卹加倍,子女由朝廷撫養成人!」
「殿下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城牆上響起一片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