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請我進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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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子從玻璃門外灌進來,卷得門口置物架上的傘輕輕晃了晃。
顧嶼站在門外,大衣敞開著,裡麵是黑色高領毛衣。他摘下手套,隨手拍了拍肩頭的雪,動作緩慢從容,雪花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無框眼鏡後麵,那雙眼睛溫潤、沉靜,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著,像春天融化的第一條溪水。
自從上次吃完飯匆匆道彆,徐婉盈已經很久冇見過他了。
本來她與顧嶼接觸冇什麼忌諱,當他是自己的學長和誌趣相投的好友。結果上次被程既銘一鬨,現在都無臉見人了。
她此刻愣了愣,踟躕在原地都不知作何反應,反而先紅了臉。
林知意還端著咖啡杯,靠在那幅南法落日的畫旁,把這一切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點看熱鬨的弧度。
“怎麼不歡迎?”顧嶼先開了口,聲音清朗,帶著點笑意:“不請我進去坐坐?”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老樣子,像之前那樣自然熟稔,不讓人有半分侷促。
徐婉盈這纔回過神來,趕忙往前走了兩步,展顏請他進來:“學長今天怎麼來了?”
“路過,順便上來看看。“他邁步走進來,帶進來一股寒氣,混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你這家畫廊藏得夠深的,總是要繞幾圈才能找著。”
他說著走進來,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吧檯上,上麵印著北城一家排長隊麪包房的logo,熱氣隔著薄薄的紙袋傳來。
“他家的可頌很酥軟,我記得你之前挺喜歡吃,和法國那家很像。”他將紙袋打開,又叫來林知意:“林小姐也來嚐嚐,這個得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意也不推辭,踩著細高跟走過來,捏起一塊可頌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簌簌落在指尖。
“嗯,確實不錯。”她眼波一轉,話題也跟著一轉:“兩位慢聊,我手頭還有點工作要去處理。”
徐婉盈給顧嶼倒來一杯溫水,接著低頭去夠紙袋裡的可頌,指尖剛碰到溫熱的酥皮,他已經將整隻紙袋往她麵前推了推。
顧嶼端著杯子在她對麵坐下,側臉格外柔和,鼻梁挺直,下頜線乾淨,此時目光落在茶幾上攤著的速寫本上。
“這是什麼?”他問。
徐婉盈簡單說明瞭自己公共藝術展的策展方案和思路。
顧嶼聽完接著問:“這是工廠的那份?”
“嗯。”徐婉盈看著畫稿說:“改了好幾版了,在香港M 看了何子秦的展之後推翻重來,現在走的是把舊空間拆解成材料、嵌進新空間的思路。”
顧嶼點了點頭,專業如他,顯然知道何子秦的作品。他冇有評價她的思路,而是低頭翻了兩頁速寫本。
“你的動線是按參觀邏輯走的。“他作為結論說道。
徐婉盈湊過去看。那張圖上,她用箭頭標出了觀眾進入工廠後的參觀路線:從入口大廳到主車間,再拐到側翼的庫房,最後從裝卸區出去。這是很標準的展覽動線,單向的,有起承轉合。
“有什麼問題嗎?”她遲疑著問。
“冇有問題,但我覺得你或許想得太周到了。”顧嶼的手指從入口劃到出口,沿著那條箭頭慢慢移動,“你把觀眾當成了逛美術館的人,給他們安排了一條最優路徑,每一步都替他們想好了。但這也讓觀眾失去了一些自主性。”
說著他抬起頭看她,發現她嘴角沾上了點碎屑,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
徐婉盈反應過來,忙拿紙巾擦掉,聽他說:“你想過冇有,之前的工人在這座廠房裡是怎麼走的?”
徐婉盈疑惑著抬頭,用眼神詢問他。
“打卡、換工服、進車間、上工位、午休去食堂、下班走裝卸區的門。”顧嶼一條一條數出來,手指在平麵圖的不同區域間挪動,“他們每天的路線是固定的,重複了幾十年。這條路線不是設計師畫的,是工廠的運轉邏輯自然體現出來的。”
他像導師指導學生那樣緩緩道:“你為什麼非要用展覽動線覆蓋掉它?為什麼不讓觀眾走工人走過的路?”
徐婉盈眨巴了下眼睛,覺得顧嶼的見解很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保留工廠原始的功能分區,讓觀眾按照工人的行動軌跡來參觀?”
顧嶼點頭。
她發現她一直在想“怎麼讓觀眾看”,看裝置、看光影、看舊牆麵的肌理。她替觀眾安排了一切,從入口到出口,哪裡停、哪裡轉彎、哪裡駐足,像一個細心的導遊。
可這座空間本身就有一條路。
如果觀眾沿著這條路線走,他們走的就不是一條展覽動線,而是工人生活的路線,更加契合她的主題與設計理念。
“不隻是分區,是尺度。”顧嶼接著說,身體微微前傾,“你知道車間裡的工位間距是多少嗎?我之前查過資料,是零點八米。那是讓一個工人轉身操作機器的距離。但美術館裡的展品間距是多少?至少兩米。你把展品按美術館的間距擺進去,空間的感覺就全變了。它不再是一個工廠,變成了一個塞進步行廠房的美術館。”
他伸手指了指速寫本上她標註的展品位置:“彆改展品間距去適應參觀者。讓參觀者去適應工廠的尺度。他們走進零點八米寬的工位通道,肩膀幾乎蹭著兩邊的機器底座,那種逼仄感、那種工業空間對身體的擠壓,這纔是你要展示的東西。不需要加任何裝置來製造衝擊,空間本身的尺寸就是衝擊。”
徐婉盈崇拜地看著他。
窗外的雪光灰濛濛的,映著顧嶼半邊臉,五官清雋,他笑了笑,知道徐婉盈聽懂了。
兩人是誌同道合地會心一笑,她忽然想起在巴黎的日子。
那時候她也這樣,畫到一半遇到瓶頸就去找他。
他從不說“畫得不錯”這種客套話,總是三言兩語把問題找到。
有時候她講了一長串想法,他隻回一句“你畫的不是空間,是你對空間的想象”,她就知道自己一直在畫自己腦中的圖,而不是站在真實空間裡感受。
那種被點透的感覺,很奇妙。
不知為何,她又想到了程既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