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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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冇有出聲。他斜靠在門框上,雙臂交疊環在胸前,安安靜靜地望著畫架前那個專注的背影。
她握筆的手懸在半空,指尖沾著一點猩紅,正遲疑著,琢磨第二筆該落在何處。
日光從天窗斜斜地傾瀉下來,覆在她側臉上,勾出一痕秀氣的鼻梁,和下頜柔和的弧度。幾縷碎髮從耳後散落,垂在頰側,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看著,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點笑意——舊日時光裡某個相似的畫麵,又清晰地浮了上來。
“你還是老樣子。”
一道清朗的男聲忽然在身後響起,帶著久違又溫煦的笑意。
徐婉盈手腕一顫,筆尖在紙麵上拖出一道不規整的痕跡。
她猛地回過頭去。
門口站著個挺拔清瘦的年輕男人,白襯衫的袖子鬆鬆挽起,卡其色長風衣搭在手肘上,領口微敞,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線條。
來人五官清雋,眉目沉靜,無框眼鏡後麵,那雙眼睛溫潤如洗。笑起來時,像初融的溪水,緩緩淌過石麵。
“顧嶼?”
她怔了一瞬,隨即放下畫筆,快步迎上前去,“你怎麼在這兒?”
顧嶼笑著,微微張開雙臂:“我回來了。”這是故友久彆重逢時,自然而然的靠近。
她猶豫了片刻,便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
他身上帶著一股清新而乾淨的雪鬆與柑橘氣息,和記憶裡彆無二致。
他是她在校期間的學長。
那年她剛到異國他鄉,語言還說得磕磕絆絆,日常對話都要在腦子裡轉幾個彎纔敢說出口,生怕出錯。
多虧有他在——填表格、辦手續、點餐問路,徐婉盈冇少問他。那份感激一直沉在心底。
“回國有一段時間了,剛安頓下來。”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打量她,目光從她沾了顏料的手移到臉上,“聽說你開了這家畫廊,特意來看看。”
“學長你的訊息倒是靈通。”徐婉盈轉身去洗手檯衝手上的顏料,“在巴黎讀了兩年研究生,又去了米蘭工作室……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顧嶼走到畫架前,低頭看她的畫作,“說不過家裡老頭兒,隻能回來做接班人。”他語氣淡淡的,視線從畫布上移開,重新落在她身上,“倒是你,三年冇見,更漂亮了。”
“少來,”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她關掉水龍頭,擦掉手上的水珠,語帶調侃:“三年冇見,學長倒是學會油嘴滑舌了。”
顧嶼被她逗笑:“走,學長請你吃飯。就當賠罪,回來了這麼晚纔來找你。”
他伸手去拿她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知道附近新開了一家不錯的餐廳。”
畫廊離餐廳不遠,兩人步行過去。
天色暗得很快,路燈次第亮起來,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顧嶼走在她外側,為她隔開車流,同她講著這些年的見聞。
巴黎左岸的畫廊又換了幾輪主人,米蘭的設計周今年破例放在了秋天,他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住了一個月,畫了一批雪山寫生……
“婉盈你還冇去過勃朗峰吧?一定得去一次,日出的時候整座山都是粉色的。”
徐婉盈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和顧嶼在一起聊天總是很輕鬆,他們聊著策展的事,聊到畫廊的空間佈局、燈光設計。
她回國之後的生活圈子大多在家族世交的交際和姐妹們的下午茶之間打轉,能這樣暢快地說上幾個小時關於色彩、構圖、策展理唸的,幾乎冇有。
他們走到一家粵菜館門前停下,暖黃的燈光從落地窗裡漫出來,灑在街麵上。
侍者引他們入座,靠窗的位置,顧嶼替她拉開椅子,“想吃什麼?”
他把菜單推到她麵前,“我記得你不吃羊肉,對芒果輕微過敏。”
“學長記性這麼好?”她莞爾一笑。
“關於學妹你的事,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說這話時語氣坦蕩,眼神卻帶著讓人看不懂的灼熱。
兩人點了幾道招牌菜,又要了一瓶店裡的特調熱紅酒。
菜上得很快,擺盤精緻,熱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壺裡,肉桂和丁香的香氣隨著熱氣嫋嫋升騰。
顧嶼給她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上,舉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沿。
徐婉盈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酒液甜中帶辛,暖意從喉間一路滑到胃裡,舒展開四肢百骸的寒涼。
“學長回來打算做什麼?”她問。
“先接手家裡的公司,慢慢來。”他夾了一塊烤鴨放在她碟中,“不過設計不會丟,已經在城西找了間畫室,離你這兒不遠。”
“那很好。”徐婉盈點頭。
兩人從畫作聊到旅行,從旅行聊到共同認識的朋友。
顧嶼又講起在威尼斯雙年展上遇到的事,有個藝術家把整麵牆塗成了克萊因藍,又在上麵貼滿了金箔葉子,遠遠看去像一片倒掛的星空。
那個藝術家說話的口音,他學得惟妙惟肖,徐婉盈笑著,燈光映在她的眼中,像盛著夜空的星光,靈動得讓人移不開眼。
餐桌邊的餐巾快要滑落,顧嶼替她扶住,指尖無意間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他先收回了手,麵上平靜。
與此同時,這家餐廳二樓最裡端的包廂門打開。
程既銘從裡麵走出來,身後緊跟著兩個人。一個即將被收購的車企方代表,另一個是程氏分管併購的副總。
幾人在包廂裡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合同的最後幾處條款終於敲定,雙方都麵帶滿意之色。
對方伸手:“程總做事爽快,回頭合作愉快。”
“客氣,”程既銘握住,“合作愉快。”
他將人送到樓梯口,讓副總送人上車,目送他們下了樓,才轉過身來。
身後的助理快步跟上,低聲彙報著後續的工作安排。
他一邊聽,一邊解開西裝外套的鈕釦,單手插在褲袋裡,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
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一樓的開放餐區,腳下微微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