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闕緋遲 第3章

第3章 紙上的名字------------------------------------------。。陳叔是傅家老宅的管家，中等身材，頭髮灰白，走路冇有聲音。他把她領到鬆鶴堂門口，替她推開門，然後退到一邊。“太太請。”。屋裡比祠堂亮堂些，南窗開著，光從鏤空的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印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傅蒼鬆坐在窗下的羅漢榻上，麵前擺著一張棋盤。“過來坐。”他冇抬頭，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在往棋盤上放。。榻上鋪著半舊的青緞坐褥，邊緣磨得發亮。她坐下去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說不上好聞，也不難聞，就是一種舊舊的味道。“會下棋嗎？”“不會。”沈嫿禕老實說。，也冇勉強。他一個人下了幾步，黑白交替，落子聲輕輕的，噠、噠、噠，像雨點打在瓦上。“那間畫室，”他忽然開口，“你進去過了？”。“……是。”“看到什麼了？”。祠堂裡那幅女人的畫像從腦子裡閃過——藕荷色的旗袍，手裡的荷花，眼尾微翹的眼睛。還有遲歸堂畫室裡那些蒙著白布的畫架，以及那本畫滿了傅家老宅和一個小男孩的速寫本。“很多畫。”她說。“還有一本速寫本。”。

“誰的？”

“落款是一個‘棠’字。”

屋裡安靜了幾息。窗外有鳥叫，是那隻畫眉，叫得又脆又亮。傅蒼鬆把手裡那枚黑子擱回棋簍裡，棋子碰著棋子，發出一串細細碎碎的響。

“沈若棠。”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很久冇叫過了。“你母親。”

沈嫿禕喉嚨發緊。她攥著膝蓋上的裙料，指腹摩挲著布麵的紋理，一下一下的。

“她……在我母親畫過畫？”

傅蒼鬆冇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頭看向窗外，畫眉在廊下的籠子裡跳來跳去。看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目光落在沈嫿禕右眼下那顆赭紅色的小痣上。

“你這顆痣，”他說，“和你母親一樣。”

沈嫿禕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眼角。

“她當年在傅家，”傅蒼鬆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舊很舊的事，“就住在遲歸堂。和你現在住同一間院子。”

沈嫿禕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想問的太多，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她母親為什麼會在傅家？住了多久？和楚懷瑾是什麼關係？後來為什麼離開？為什麼沈家說她病逝了？為什麼——

“丫頭。”傅蒼鬆叫她。

她抬起頭。

“有些事，不是不問，是時候不到。”他從棋簍裡重新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正中央，啪的一聲，很輕。“你先把棋學會。學會了，陪我下幾盤。到時候你想問的，我能答的，都告訴你。”

沈嫿禕看著棋盤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好。”

·

從鬆鶴堂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銀杏葉在暮色裡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黃，像是被火燒過的紙。沈嫿禕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荷花池邊時，停住了。

有人在涼亭裡。

是傅璟珩。

他背對著她，坐在石凳上，麵前攤著一遝檔案。手裡冇拿筆，就那麼坐著，看著池子裡殘敗的荷葉。暮色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肩膀的線條很硬，像刀裁出來的。

沈嫿禕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

她站了幾秒鐘，正要轉身繞路，涼亭裡的人開口了。

“過來。”

她腳步一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涼亭裡比外麵更暗。石桌上除了檔案，還有一個茶杯，茶已經涼透了，杯底沉著幾片舒展開的葉子。傅璟珩冇看她，依舊望著池麵。

“爺爺跟你說了什麼？”

“讓我學棋。”

他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他讓你學，你就學。”

語氣淡淡的，不像關心，也不像命令。沈嫿禕不知道怎麼接，就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右眼下那顆痣。

“那盆蘭花。”傅璟珩忽然又提起來。

沈嫿禕愣了一下。早上他在祠堂裡說過——不用澆了，養不活的。她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我又澆了一次。”她說，聲音不大。

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暮色裡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眉骨的弧度，和下頜那條乾淨的線。

“隨你。”

說完這兩個字，他又轉回去，繼續看他的荷花池。沈嫿禕站了一會兒，覺得冇什麼話可說了，正準備走，又被他叫住。

“協議。”

她停下。

“第三條。”他說。“互不乾涉。”

沈嫿禕等著他說下去。

“但不包括——”他頓了一下，好像在找措辭，“如果有人找你麻煩。”

她眨了眨眼。

“你是傅太太。”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傅家的人，輪不到外人欺負。”

沈嫿禕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想起三天前在沈家，沈清漪說那件嫁衣是舊的，沈伯淵站在樓梯口隻說了兩個字，溫意如說“你要懂事”——冇有人說過，輪不到外人欺負。

“……知道了。”她說，聲音有點澀。

傅璟珩冇再說話。他從石凳上站起來，把檔案收進一個牛皮紙袋裡，動作利落。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會下棋嗎？”

“……不會。”

“學。”他說。“學會了，我跟你下。”

然後走了。

沈嫿禕站在涼亭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遲歸堂的方向。風鈴響了，叮叮的。池水被風吹皺，殘荷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拚回去。

她低頭看見石桌上那個茶杯。茶已經涼透了，杯壁上掛著一圈淺淺的茶漬。她伸手碰了碰杯沿，指尖傳來冰涼的溫度。

遲歸堂的燈亮了。

隔著荷花池，她看見那扇窗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光很弱，像是隻點了一盞燈。然後她看見一個人影走到窗邊，停了一會兒，又走開了。

沈嫿禕在涼亭裡又坐了很久。

銀杏葉落在石桌上，落在涼透的茶杯邊，落在她手背上。黃黃的，薄薄的，像一片一片褪下來的舊時光。

她起身往回走。經過畫室的時候，門還是鎖著的。她在門前站了幾息，手指碰了碰那把銅鎖。涼的。

容嬤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太太，晚飯好了。”

沈嫿禕收回手。“他……傅先生吃了嗎？”

“少爺在書房。”容嬤嬤說，“一般是不會出來吃的。”

沈嫿禕沉默了一下。

“那給他送一份過去吧。”她說，“茶也換一杯熱的。”

容嬤嬤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應了一聲好，轉身走了。沈嫿禕又看了那扇鎖著的門一眼，然後往遲歸堂走去。

母親住過的院子。母親畫過的荷花池。母親速寫本裡那個從嬰兒長到十歲的男孩——傅璟珩。

她心裡有無數個問題，像池子裡的殘荷梗，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

但此刻她什麼也問不了。

隻能走回去。吃飯。然後等明天。

銀杏葉還在落。落在青磚上，落在池水裡，落在她肩頭。沙沙的，輕輕的，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著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