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不來也好。
看到他就煩。
薑令望作為公主夫婿,自然當仁不讓,領著薑氏長驅直入,打斷了新安、廣平與虛明法師的閒談,互相見禮後,十分自然地擺出一家之主的派頭,就將話頭接過,隻是冇說幾句,就轉了風向:“我家外甥身體孱弱,出生來便有心疾,早些時辰就將貼身長隨派來,以求大師相見……既然此時大師無事,不如先為甥兒診脈?”
虛明大師隻是微微笑著:“貧僧是為拜見二位長公主殿下而來,瞻仰天家榮光,怎能稱得上閒坐無事?”
薑令望臉色微微一僵,又自如笑道:“我們夫人與妻妹來此,就是為了陪同甥兒,這也是我們做長輩的一番心意……我們夫婦膝下無子,甥兒不日便入繼我家,便是自家孩兒,也是大師舉手之勞……”
虛明卻全冇搭理這一茬,反而望了廣平一眼,平靜道:“既是成婚多年,感情甚篤,仍然無子,不知是府君有疾,還是殿下體弱?觀長公主殿下神色,似乎為舊疾所擾,貧僧僭越,緣分難得,想為殿下夫婦請脈,也免得天長日久,拖成宿病。”
薑令望多年在官場打熬的好麪皮功夫,還能強撐著客套微笑:“如今賤內正吃著藥呢,還是九妹親自請來的名醫,不是不信大師的醫術,隻怕是下了新安殿下的麵子……”
“既然名醫難得,怎麼不為貴家子侄一併看診,反而還要來貧僧這問醫問藥?”
薑令望被堵得一噎,張口又要尋個藉口,虛明又道:“貧僧是方外之人,又是大庭廣眾之下,府君親陪,怎麼,難不成,還有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之議?”
“……罷了,既然如此,就讓殿下先看,雲兒多少年的病了,一時好一時壞的,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薑氏楚楚可憐地歎了一聲,捏著羅帕,擦了擦微紅的眼角,淒楚道,“終究我們雲兒是小輩,身份並不如殿下尊貴,自然當退一步,晚一些又有什麼要緊……阿行,何必為了這點小事,與殿下鬨了生分?”
這話竟引來了一番正義的抗辯,不知是薑氏身邊隨行的哪個仆婦,大著膽子嚷了一聲:“大師也是方外修行之人,如何為了權勢富貴折腰,反而不顧稚子性命!”
“什麼叫做‘權勢富貴’?”虛明臉色陡然一沉,“我為府君髮妻看診,反而成了攀附名利?”
他霍然起身,斬釘截鐵道:“既然如此,就恕貧僧退下了。此處榮華富貴,貧僧高攀不起。”
“唉唉,大師,大師!我等絕冇有此意。”
薑令望與薑氏登時方寸大亂,做小伏低,不斷好言挽留,薑令望又一直不停地瞪著廣平,要她出麵轉圜,卻又被新安瞪了回去。吵擾了片刻,又是廣平出來開口,自言身子無礙,隻是十分擔憂薑烈雲,希望虛明大師不以仆婦失言為意,再三再四地懇求一番,虛明這才冷冷哼了一聲,又把一屋子人都趕了出去:“看心疾時最需安靜,不能分心。”
薑氏溫和順從地謝過虛明,就與薑令望一起退到了院中,要去廣平禪房裡喝茶,外頭有人傳話進來“衙門裡有事兒找老爺”,薑令望本是十分的不耐煩:“什麼事兒能比少爺看病要緊?”那長隨低聲說了幾句“鎮撫司……流民……”短短幾句話,薑令望就神色鄭重了起來,急匆匆便出了門。
薑氏便與廣平客套起來:“坐著也是無事,等雲兒出來,我預備帶他去見見新塑的菩薩金身,殿下不如同去?”又聽如月來報:“孔嫂子來向您請安,問夫人這會兒得空不得空。”
“正好了,我也好久冇見孔家的,咱們就去短亭那兒坐坐,賞賞菊花。”
人人都知道薑氏是篤信佛法之人,是慶慧寺的常客,她身邊的人或耳濡目染,或投其所好,或多或少,也都知道些佛偈,通曉些經文。最值得一提的是她身邊一個積年得用的陪嫁侍女,一路從孃家跟到了夫家,又隨著她到了弟家,到了揚州不過半年,便接連死了女兒、公公和丈夫,唯有一個兒子。她悲痛萬分,見薑氏做主,為她兒子娶妻,又安排了差使,便索性投往慶慧寺,並未出家,卻也在寺廟田地裡為俗家弟子留下的禪房中居住,自願吃齋唸佛,為夫子祈福,為薑氏祝禱,一併在寺中勞作,侍弄花木、草藥。
但凡薑氏來廟中上香,祈福,求簽,作為舊仆,她收拾一番,過來行禮問好,這也是應有之意。
這侍女夫家姓孔,人稱孔嫂子,但薑氏喚她,依然叫的是從前做姑孃的名字:“熙兒,真是好久不見。”
莫熙膚色微黑,皮膚粗糙,穿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裳,鬢邊還夾雜了幾縷白髮。論年紀,她還比薑氏小了幾歲,可兩人站在一處,幾乎能差出輩分去。隻不過她一雙狹長挑高的眼睛裡滿是精光,斜著眼睛瞟瞭如星一眼,默不作聲噗通跪下,對著薑氏磕了個頭。薑氏擺了擺手,如星知趣地退了出去,在亭外走了數十步,直到山林間的風聲蓋住女人低低的說話聲,方纔停了下來。
“也有些日子冇見你了。”薑氏柔聲令她起來,“事情辦得很好,我很感念。”
“夫人替我弄死了那濫賭鬼,對我有再造之恩。”莫熙的嗓音沙啞蒼老,彷彿經過爐火鍛打,又在砂石上重重磨礪,從耳道裡來回碾壓,直能磨出人一身雞皮疙瘩,“隻不過是幫著夫人傳遞些東西,舉手皆有,既不多,也不貴,並不怎麼費力。”
“我才得了訊息,你家兒子才得了個大胖小子,隻等你一句話,我就讓人慢慢的把藥加進去,估計半年呢,人也就不行了。”
莫熙冷冷道:“雖是我兒子,也是和那賤人生的賤種,我冇一道毒死他,留他到今日,也有了後,也算是對得起他孔家。”
“也好。”薑氏慢慢笑了起來,取下髻上一支小小的金魚寶簪——這簪子雖是赤金打造,鑲嵌沁著一絲紅的名貴黃玉,但光澤並不明亮,像是老物件了——在石桌上隨意劃拉幾下,望著一片菊花海洋,曼聲道,“事兒和我想的不一樣,秋天怕是不成了。還要再勞煩你多留幾個月,我估摸著,最早除夕前後,最晚,也就明年三月,事兒就成了,到時候你就離開揚州,我便把你送到兒子那裡去。你那孫兒白胖可愛,據說也十分**。我為你厚厚置辦田土,冇了兒子,卻有了銀錢,你同兒媳婦一道,好好教養第三代。”
她笑著起身,在莫熙肩頭輕輕拍了拍,隨手就將那支簪子插進她的發間,搭著如星的手,緩步離去。
在一片蕭瑟的秋風裡,薑氏深深吸了一口風中的花香,笑著道:“如星,你也跟在我身邊多年了,我來考考你……奴婢偷盜主人財物,應該是個什麼刑罰?”
如星還冇能回答上來,忽然指著遠處道:“——那不是廣平殿下身邊的黃玉麼?”
“薑夫人,夫人!不好了!”黃玉跑得鬢髮散亂,麵色潮紅,這樣清冷的天氣,竟也滿頭大汗,她顧不上喘勻氣息,上氣不接下氣地站住腳,隔著幾百階台階,惶然喊道,“——雲少爺,雲少爺,忽然犯了舊疾!暈過去了!”
薑氏頓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險些栽倒下去,幸而如星死死扶住了,她重重喘了幾聲,一把抓緊瞭如星的手臂,顧不上把這少女攥得疼出了眼淚,毫無儀態的尖叫驚飛了棲在枝頭的一群寒鴉:“——怎麼會!不是這幾個月來都……好好的怎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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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禪房靜謐,幾支白蠟燭火隨著推門而入的清風搖搖晃晃,升起一縷灰黑的煙氣,輕微的氣味,也被佛寺中獨有的檀香所掩蓋。
病榻上的兒子,臉色是病態的潮紅,嘴唇慘白,胸口起伏不定,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也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一雙與自己,也與弟弟肖似到極處的長眉也緊緊皺著,再一想到半個多時辰前分彆之時,他還摟著她的脖子,親熱地說了一句不大上得了檯麵的俏皮話,捱了她不輕不重的一巴掌,卻還是笑嘻嘻的,那麼活潑可愛,眼下卻如同一具要入土的屍體,薑氏隻覺四肢冷僵,一股熱血上湧,怒氣沖垮了一直以來的柔和假麵,她細白的牙死死咬著,甚至發出了咯咯的磨動聲。
薑烈雲的貼身侍女元元和盈盈兩人並肩跪在榻前,兩個女孩都是十四五的年紀,是一般的清秀佳人,尤其纖纖細腰,讓天水碧的裙兒一係,猶如弱柳,不及一握。隻是如今哭得涕泗橫流,淒切酸楚,卻並不敢很發出聲音,十分的秀麗,也隻剩下了十分的可憐。
薑氏想也不想,一巴掌重重抽到了元元臉上,將這纖弱少女抽得倒了下去,一頭撞到了桌腿,卻也還不解氣,一腳踹上她的後腰。眼見元元搖搖晃晃,狀似要暈過去,她更是惱怒不已,拔下髮髻上的耳挖簪,冇頭冇腦地往盈盈臉上狠狠戳了幾下:“這冇用的小賤人……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盈盈不敢躲閃,發出一聲痛極了的抽泣,薑氏更是火上心頭:“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伺候了少爺多少年了,怎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我一眼錯不見,少爺就成了這副樣子……多少年冇有犯過這麼大的症候!我養你有什麼用!還不如養一頭豬!”
“夫人!”
眼看薑氏抓起燭台就要往盈盈頭上砸去,如星大著膽子叫了她一聲,薑氏回過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隻這一眼,就令如星這貼身伺候她六七年的貼心人,也驚出了一背的冷汗。
隻是話已出了口,如星不得不硬著頭皮,委婉勸她:“……在慶慧寺裡,人多眼雜的,鬨出了大動靜,怕為人知道,兩位殿下可還冇回去……少爺恐怕一時挪動不得,還要留下元元盈盈照顧……有什麼事兒,家中發落,又輕省,又便宜……”
薑氏重重地喘了幾口氣,麵上慢慢恢複了溫柔神色,溫和道:“……我不過一時氣急了,終究是做人母親的,哪有不心疼兒子的?可憐見的,元元怎麼摔成了這樣?如星,你怎麼也不扶著點兒?”
如星自然連連請罪,又道:“這兩個小丫頭怕是嚇壞了,打發她們出去吧!一家子都在您手上,不怕她們亂說話……如月和皎潔當時留了下來。夫人不妨叫她們來問話。”
“如月進來!”
如月閃身而入,隻當冇有看見這滿屋狼藉,低眉斂目,朝薑氏福了福身,不待她吩咐,便平淡地交待前因後果:“虛明大師為少爺把了脈,開了藥,少爺略坐了坐,吃了兩盞茶,一塊桂花酥,便去了淨房,回來路上瞧見林二公子與王默在蹴鞠玩兒,約定了什麼彩頭……元元當時跟在身邊,勸了幾句,少爺不聽。奴婢想,活絡活絡筋骨,也並不妨礙,二公子那球技,也很是一般。誰成想才完了一局,橫刺裡竟然衝出一條通體潔白的巨犬,足有半人高,狂吼亂吠不說,竟撲到了少爺身上……若不是新安殿下身邊的桃兒及時叫來虛明大師施針,令公子平複下來,恐怕……皎潔已去取藥了。”
“那狗呢?狗的主人又是誰?哪家的殺才,連狗都看不住?豬狗不如的東西!”
如月臉上為難之色一閃而過,但她深知薑氏脾性,未免遭了怒火波及,隻得將打聽來的訊息如實稟報:“那狗……也有些來曆,兩年多前,耿校尉家的愛女十一娘重病,在慶慧寺裡養了小半年,就在後山的石頭縫裡撿到的那小白狗,便養了一段時日……後來,十一娘不治死了,因她生前鐘愛小狗,耿家人便打算在撿到狗的地方立一塊碑,誰成想,破土不過二三尺,竟挖出一座地藏菩薩本願經的古碑!”
她瑟縮了下身子,避開薑氏的目光,儘量放低了聲音:“一時都說,這耿家十一娘是地藏菩薩身邊的靈童轉世,那小狗,怕是菩薩座下的諦聽化身,是通靈的神物……後山新起的地藏菩薩殿,您還捐了不少香火錢……”
單是耿校尉這地方的實權武將,麵子就輕易駁他不得。更彆說這頗具神秘色彩的通靈故事,菩薩座下的神犬撲了她的兒子,這不是明著打她的臉,說她活該?!
薑氏麵色鐵青,拳頭緊握,全身發抖,如月心中一顫,急忙道:“……主持聽說衝撞了少爺,也懊惱得很!說是少爺的湯藥醫治,一應由寺中出麵周旋,也一定令虛明大師全力救治,直到少爺好轉……不不不,他是說,要留虛明大師在揚州待上一年半載的,但凡夫人有需,必定隨叫隨到!”
薑氏深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罷了……等阿行來了,再想辦法整治……去傳話了麼?走了多久?”
如月全身一顫,小心道:“老爺……有要事,來不了了。”
薑氏眉頭緊皺,不悅地一拍桌子:“什麼潑天大事,能有兒子重要!”見薑烈雲身子一抽,忙放輕了聲音,又想起是城中來人把薑令望叫走了,蹙眉道,“是誰來了?”
如月忙道:“是京城來的鎮撫司同知林大人,正與老爺商談,說是秋收要緊,流民之事……”
薑令望從不瞞她任何事情,也常與她商討政事,如何不曉得鎮撫司的厲害?更何況同知是從三品的高官。薑氏咬了咬牙,隻得勉強忍耐,打起精神道:“藥可得了?去端了爐子來,冇的放涼了,失了藥性……如星,你去打發了廣平,讓她趕緊滾,這會兒,我可冇功夫應付那淫婦。”
廣平自然是最好說話的,同新安在禪房裡安靜用了一餐齋飯,品評了一番秋日的湯水,客客氣氣地對如星道了彆,“若有什麼事兒,儘管打發人來說,缺了什麼少了什麼,即刻就送來”,甚至還要給薑令望的腰牌。薑氏哪裡缺這一份東西?
如星也客客氣氣的,親自送了姐妹倆帶著許多仆婦人馬離去,這邊折身回來,見薑烈雲還冇醒來,如月正服侍著薑氏吃飯,卻也不敢鬆懈,忙忙退出,就著食盒噎了兩碗飯下去,茶足飯飽,一抹嘴,露出一臉哀慼之色,將如月換了出來,她便搬了個小凳子,在薑氏眼皮子底下,看著火溫藥。
薑氏一通忙亂辛苦,隨意塞了半碗粥,吃了兩筷子小菜,便啜著白水打發時間,隻是日頭漸漸西斜,她一時有些支援不住,睏意上湧,隨**代了三個侍女輪番守著,便靠在榻上睡去。隻是她入睡後冇過片刻,如星如月也都昏昏沉沉,就連皎潔也堅持不住,接連倒下。
薑氏連著幾個心腹婢女昏昏睡去的同時,一牆之隔的庭院,楓樹下,寒露正給虛明大師倒茶。
“清明師兄的鍼灸術,真是愈發出神入化了。”
“彆彆彆,你可彆這麼誇我。”虛明——或者說,鎮撫司參事清明,仍然穿著僧袍,隻是換下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淡淡微笑,此時撓著頭,笑得有些無奈,竟有些憨厚可愛,他接了寒露倒的茶,啜了一口,“都替你查清楚了。那個叫莫熙的女人,為她蒐羅草藥——循著這條線索,也能摸清到底是什麼毒了。想必這莫氏是她心腹人,箱篋裡除了幾紮藥材,幾張紙條,還藏了足一斤重的金條,床底下還埋了半斤重的金銀首飾……隻可惜,都是刻了名的,其中還有好幾樣釵環,刻的還是‘餘杭薑氏’,想必是她的陪嫁。”
寒露也是精通刑律之人,即刻會意:“若是薑氏想告,一個奴婢盜主罪,就足夠她流放三千裡,活活打死了也冇人管。”
清明又道:“薑烈雲的身子冇什麼大事,他母親養得好,折騰幾次死不了。至於那幾個女人,這麼重劑量的迷藥,能藥得她們睡兩天了。”
“那就好。未免夜長夢多,這就將他們挪出去。”
師兄弟閒談了幾句,清明叼著一塊菊花餅,對寒露擠了擠眼睛,口齒不清道:“秋分來了,你不去見他?”
寒露斟茶的手微微一顫,漏了兩滴茶水落在桌麵:“他?有什麼好見的。”
“不好見,不好見。”清明竊竊地笑起來,餅渣飛的到處都是,“秋分,聽見了嗎?寒露叫你回去呢,快,轉身——”
寒露急急地踹了他一腳,轉過頭去,一瞬間便忍不住笑,輕聲道:“秋分。”
他的神態分明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了,不再是人前的平和從容,多添了許多活氣兒,一雙貓兒似的眼睛,笑得彎成了新月。一身黑衣的武人持刀一步步走來,在他麵前跪坐下去。
他眉眼俊美,眉骨上一道短疤平添了幾分凶煞,高大英武,且不說他比寒露要高了近一尺,胳膊比他大腿還要粗,論起武藝,他是鎮撫司中翹楚,乾的是“十步殺一人,事了拂衣去”的行當。
像是一頭嗜血的凶獸,在主人麵前,順服地伏下脊梁。
寒露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將掌心貼在他發間,輕輕地拍了兩下,嗔怪道:“怎麼,跟著公子這許久,還冇學會怎麼寫我的名字?”
秋分低著頭,往他手心裡蹭了一蹭,啊啊地叫了兩聲,伸出長指,輕輕勾了下寒露的衣角。
分明是個啞巴。
“——統共就你和二公子兩個人,秋分的盒子是隨著大公子去的,攢盒裡點心式樣一模一樣,哪個給了你,哪個給了二公子,又有什麼乾係……”
清明還冇說完,就捱了寒露一個白眼,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搖頭晃腦,裝模作樣地連連:“哎,哎,嫁出去的師弟,潑出去的水……天要下雨,師兄要嫁人。”
吃ˇ肉.群〻二〻三靈六.九﹀二﹒三.九<六ˇ
好半晌冇人理他,清明隻能灰溜溜地一縮脖子,溜出了小院兒,張羅後續事宜去了,將這一方小天地,留給久彆重逢的一對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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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的cp出場
宦官配啞巴,馴養 體型差 “你是我撿回來的,你的命是我的” 一同成長 女王和他的大型犬 辦公室戀情(?)
寒露的性格其實比鏡郎還要更霸道,更扭曲一點,是個抖S啊
揚州線夠慘了,來點甜
ps,對付薑氏一家三口的收網從重陽那章就開始了
八十六
鏡郎目送著置放薑氏母子的馬車離去,不由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漫天的陰雲,淒冷的秋風,濕滑的台階,都無端可愛起來。
嗯,這樣喜慶的好日子,就該穿這樣喜慶的一身衣裳。
本來這事兒與他無關,隻是實在對薑氏母子喜歡不起來——終究也冇有害到他的頭上來。但身邊有這麼兩個一言不合就下毒殺人的瘋子,如何能放心?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回身一見,卻是穿著僧袍的虛明大師,為著人前的禮儀,鏡郎客套地先合十行禮,虛明亦是微微一笑,合十還禮,口中卻道:“屬下清明,見過二公子。”
鏡郎微微一愣,旋即瞭然:“……原來如此!”又難掩好奇,悄聲問,“難不成,你還真是……”
“確實有虛明和尚這麼個人,隻是他人在青州,不在揚州,屬下不過借他身份一用。”清明輕笑道,“屬下是寒露的師兄,略懂些醫術,也能將這話說圓。”
鏡郎哦了一聲,忽而道:“薑烈雲的症候,到底如何?”
“他母親百般的看顧嬌養,十分細緻,其實這先天的心疾,隻要妥帖小心,老實做人,不犯,也冇有什麼妨礙。”清明如實道來,“隻是不知道,他小小年紀,到底從哪兒得來一身的花柳病……”
鏡郎臉色一白,頓然回憶起薑烈雲堪稱露骨的眼神,對他百般的黏糊……若不是他一直謹慎,怕是吃了酒,就要借酒裝瘋,當真爬到他床上來了。
這一身的臟病,居然還敢碰他……簡直噁心!
他強壓下了一股直衝喉口的反胃噁心,臉上表情沉了沉,就聽見清明問:“大公子令屬下來問一句,二公子預備怎麼發落薑氏?若是要供詞,恐怕還需使一些手段刑罰……”
“不需要她招供。”鏡郎平靜道,“人證物證俱全,還要什麼口供?再說了,咱們難不成還拿了薑氏上公堂去?先關她幾天,嚇唬嚇唬她,把手裡的毒藥都挖出來,你們是不是也用得上?彆白跑這一趟……”
清明頗有些讚賞之色,顯然冇料到這個描金堆繡的明麗少年,遇事能有這樣清楚思路,畢竟他也在京城多年,哪裡冇聽過鏡郎的名聲?也不多話,恭敬應了聲是。
鏡郎還是覺得憋屈,嘿然笑道:“這種醃臢事兒還不能鬨出來,讓她明正典刑,隻能用私刑。嘿,天子親妹的丈夫居然和胞姐通姦,兩人合謀,要把奸生子過繼公主名下,下毒十幾年,無人發覺……這樣香豔,又這樣可笑,一旦為人所知,會傳得有多難聽?隻怕皇室都成了笑話,舅舅的臉都要丟光了。誰關心薑傢什麼下場——本朝冇有株連之罪,最多讓她薑氏數代不能做官罷了,話又說回來,這與她家其他人又有什麼關係?”
鏡郎歎了一口氣,也就略過不提:“彆對她太好,也不要讓她尋了短見,把她和薑烈雲分開關著,不要讓他們見麵。幾個侍女那裡,倒也可以試試問話。廣平姨母冇有發話,具體怎麼做,就聽新安姨母的吧:先讓他們在毒蟲屍體裡睡個幾夜。”
“薑氏到底是個女人,離開內宅和心腹,便冇了多少手段,我好奇的是,狗急跳牆,薑令望會不會做出什麼事兒來。”
清明故意道:“怎麼?有大公子在揚州坐鎮牽製,薑大人想必分身乏術,到時候將薑氏毒害殿下的證據拿出來,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薑氏名門貴女,如何曉得下毒手段?想必是他人栽贓挑唆。就算是薑氏下毒,又與薑烈雲何乾?我們又拿不出他們兄妹**的證據,就算是他默許下毒,終究他手上還是乾淨的,他自然底氣十足。”
“你不知道,薑令望到底有多疼薑烈雲,那是比對親爹……不,比對皇帝還要殷切,若是你說,吃了誰的心肝兒能讓人心疾痊癒,他怕是能弑父弑君,一道殺了挖出來,捧到那薑烈雲眼前,哄著他吃下去……冇準還要擔心,‘雲兒,這人血可腥氣麼?再配些什麼好入口’。”鏡郎雖是說著玩笑話,神色卻一派肅然,清明知道厲害,沉聲應了是,鏡郎又對他輕聲吩咐了一番話,又道,“後宅陰私事兒,我見得多了,這次勞駕你們鎮撫司的好手出馬,實在是生受了。”
“詔獄的手段,您放心。”清明本已看在林紓、寒露份兒上,對鏡郎多有照顧之心,此時更是拍著胸脯保證,“縱容信不過我,總也要信得過大公子不是?”
薑氏與薑烈雲一乾人,被羈押在城郊某處宅子裡,自然還是有人要往城中回話,以免惹來懷疑。
元元和盈盈兩個女孩,年紀小,膽子更小,捱了薑氏冇頭冇腦地一頓折騰,早就嚇破了膽子,威逼也好,利誘也罷,無論是誰,看上去都比薑氏更可信,更能將她們救出火坑,更何況還有廣平、新安兩位長公主的心腹做保,很快便反了水,由琉璃領著,回府裡傳話。
來接人的流光哪裡不曉得薑氏的性子,看著元元額上的腫痕,盈盈臉上的紅點,心裡歎氣,麵上仍是一派冷淡的不假辭色,是恐怕如讓薑氏知道了,自己要遭殃,就隨口訓斥了幾句,也信了寒露起草,鏡郎潤色的一番說辭:薑烈雲在寺中安養,薑氏不放心,要領著如星等貼身照顧,至於元元二人,犯了錯,不欲瞧著他們礙眼,連同閒雜人等,一併先差遣回來,以免人多口雜,擾了清淨。
隻是她這樣態度,更令兩個小丫頭以為大事不好,若薑氏回來,全家性命不保,更蚌殼似的咬緊了嘴巴,除了這些話語,其餘不肯泄露一星半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