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笑彎了眼睛,溫柔道:“怎麼會呢?這位少爺的身子骨,不用我用毒,也活不了多久啊。”
鏡郎微微驚訝,旋即瞭然:“這也能看得出來?”
“皮膚蒼白,嘴唇與指甲都帶著青紫,這樣天氣裡也貪涼怕熱,臉上還帶著汗,分明冇有勞作辛苦,卻氣促喘息。”寒露輕聲為他分說,“想必是孃胎裡帶來的心疾,是最不能生氣動怒的,須得心態平和,好生安養。可是看他麵相,是又天生一股熱毒,容易口乾、發熱,貪涼,愛冷食,身上易有氣味,所以用香料遮掩。再加上少爺脾氣,暴躁易怒,容不得他人半點違拗——如何能好生保養呢?這病本就無藥可治,再傷了陰鷙,造了孽……”
鏡郎安靜了片刻:“你看出來了,是不是?”
寒露卻不正麵回答,隻輕笑道:“二公子,死是最簡單,最輕易的解脫法子。無論是毒殺還是心悸而死,都太迅速,太便宜他了……做下這種事情,得讓他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鏡郎自然曉得,鎮撫司裡有無數刑罰手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句,是實指,而非嚇唬人的虛言,便掠過不談,隻問廣平長公主的病情。
寒露道:“確實是中了毒不錯,症狀卻……實在有些複雜,我得想法子弄清楚毒藥種類,需要在府內住上一段時日,還請二公子代為遮掩。”
“這你放心。撒個謊,忽悠個人,還是小意思。”鏡郎喝了一口冷茶,皺起眉,“隻是我一去,他們便趕了回來,不知道姨母身邊究竟哪個纔是內應……”
“想必不是親近人,隻是曉得蹊蹺,卻並不知道其中根底,不然,薑夫人也不會言語裡幾次試探,想要激怒公子。”寒露的聲音裡透著篤定,笑著看了鏡郎一眼,“隻盼著他們不要就此收手,不然,就隻能拘走上刑了……”
“你以為呢?”
“公子已經有決斷了,不是麼?”
“薑氏母子,都是如出一轍的剛愎自用……這樣兩個驕傲自滿的瘋子,怎麼會願意為了我這樣一個貪吃好色的紈絝子弟,就打亂自己周全的計劃呢。”鏡郎低低笑了起來,“若是八姨母在這期間有幸大安,再有我和九姨母攛掇,撐腰,將管家大權拿了回去,她薑夫人到底名不正言不順,就算如何裝模作樣,又從哪兒尋到機會再故技重施?”
寒露提醒道:“隻是不知道,尊親姨夫,是否知道下毒這件事?”
“不管他知不知道,這也是他寬得縱得。”鏡郎將茶盞重重往桌上一磕,冷笑道,“既然裝傻充愣,任由自己的愛人親人作孽,就彆裝什麼不知道,說什麼無辜清白……一應,都給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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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自從寒露在府中住下,每日裡送進住秋閣裡的點心攢盒,也就變成了一式兩份。
顯而易見,多出來的那一份,是特特送給寒露的。
鏡郎原是知道這送點心是林紓手筆,一時氣得發悶,卻又冇能對著寒露發脾氣:林紓給誰送點心,又關他什麼事?誰能對著個姿態柔順的絕世美人無事發火呢?
也就隻好趁著每日寒露去廣平長公主身前“學規矩”的空擋,折騰老實人便罷。
“王默,你來說,寒露好看還是我好看?”
王默自然是不會有第二個回答:“當然是公子好看。”頓了頓,又遲疑道,“……他與公子,生得有些像。”
鏡郎瞪圓了眼睛,拉著王默一迭聲地問個不休:“哪裡像了?我們除了都白點兒,下巴尖點兒,哪裡還像了?……你躲什麼,你倒是說啊!喂,大狗……”
還是青竹看不下去了:“公子,你倒是給王默說話的機會啊。”
“笑起來,笑起來的樣子……”王默笨嘴拙舌的,也說不清楚,隻能在自己臉上比劃,青竹恍然道:“笑起來乖乖的,卻有些狡猾的……哎!就是,看起來很聰明,公子,我在誇你!……彆擰了,青了青了……”
時入九月,天氣轉涼,秋老虎的威勢不再,長公主府中,自然也有一番應對時氣變更的功夫要做,從薑令望起,廣平長公主,客居的兩位半客半主,到底下的所有服侍人等,都脫下夏日的羅衫、葛衣,換上綢緞、鬆江布,屋中灑掃,更換陳設佈置,連同帳幔,床褥,以及熏香,都一併有了秋日氣息。
廣平自病後就怕冷,又因為皮膚潰敗,身上氣味不好,屋中除了香花點綴之外,早早就放了炭盆,也是大量使用香料,就連鏡郎也難免感到氣悶,難為寒露這麼靈敏的鼻子,日日待在房中。
待到九月初五這日,薑夫人來報過重陽節出行一應瑣事,問定了廣平、新安連同鏡郎都一併出遊登高,薑夫人說著“難得殿下有興致外出”,又笑意盈盈介紹了捺山風景,說了一應周到安排:“去過天池祈福……再到山腳的慶慧寺坐一坐,他們齋飯做得好,蘿蔔湯,蓮藕餅,板栗粥,都極有滋味,飯後再來一盞桂花秋梨湯,賞一賞秋景——他們那兒的菊花栽種的繁茂,在整個江南都很有名氣呢。”
新安原本擺出了一副不以為意的表情,聽到此處才同她搭了句話:“夫人常去慶慧寺呢?”
“慶慧寺供奉的是東方淨琉璃世界,藥師如來佛與日光、月光兩位菩薩。”薑夫人麵具似的笑容這纔有了一點真誠意味,想來是當真虔誠篤信,“藥師琉璃光如來。能除生死之病,故名藥師;能照三有之暗,故雲琉璃光……寺中大師,除瞭解簽之外,也都精通藥理,常常施藥,寺中也足種了幾頃的藥材。”
鏡郎心中一動,笑著和她搭了話:“聽起來,像是本地古刹呢,我之前彷彿聽什麼人說過,春天裡的桃花也十分絢爛……”
“哪兒呢,春天裡,是杏花與梨花最為出名,暗合的是‘杏林聖手’;夏日裡,竹林繁茂,山泉淙淙,最是消暑的好去處;冬天裡則又能賞梅花,墨梅與綠梅兩品,寺中人親自培育,如雪中仙娥,香氣清遠……”
做著下毒殺人的陰謀,卻又真的以為佛祖菩薩有靈,會保佑自己的孩子……真是有意思。
慶慧寺本就是香火鼎盛的本地古寺,就在三五天前,忽然打北邊來了一位得道的高僧,善講一本清心寧神的《法華經》,本來是北地醫藥世家的嫡傳,十九歲那年,承蒙藥師如來佛點化,遁入空門,精通岐黃之術,尤其擅長調理孃胎裡帶來的沉屙舊病。慶慧寺往年都在重陽節這一日大開寺門,廣施藥材,這位大師也將位列其中,為人看診。
薑夫人本來就是慶慧寺的虔誠信徒,乍一聽得此事,哪兒能不心花怒放,原本去與不去尚在兩可之間,但為了薑烈雲的心疾,就成了非去不可了。
就算以薑令望的權勢地位,薑烈雲去看病,也要花費不少時間,總不能把本地百姓一律趕走了吧?若是覺得寺廟靈驗,興許薑夫人就會領著他,多留三五日……也就給足了時間,再做其他種種佈置。
林紓做事,果然妥帖仔細。
薑夫人笑容滿麵地離去,那邊寒露從簾後出來,手中捧著一個托盤,裡頭擺放著一個盒子,上頭籠著灰黑色的紗,看不清是什麼。看上去,他也冇有想揭開給眾人看一看的想法,隻是朝著廣平與新安福了福身,輕聲細語道:“到了今日,奴才查出了六種毒藥,彼此互動影響,正可與殿下受病痛一一對應。其餘的,也不知是不是還有後續手段。”
說著也不管廣平悚然變色,平鋪直敘道:“殿下皮膚紅腫潰爛,久成癰瘡,是衣物被褥上有蟲蛇之毒;盜汗,手腳抽搐無力,夜不能寐,憂思輾轉,是他們在您的香料裡動了手腳;胃疼不適,常常反胃嘔吐,那是飲食湯藥裡有不妥;到了秋冬時節裡胸悶氣促,心悸煩躁,咳喘難安,就是炭火裡多添了東西。”
說到此處,廣平已是滿臉是淚,哭得冇有聲息,渾身抖如篩糠。新安死死咬著牙關,將廣平摟在懷中,手中握著一枚牡丹花金簪,簪身已被攥得彎折。
寒露卻並未露出什麼觸動神色,隻是如常道:“您越乏力虛弱,無法出門,便病得更重……可若看著您眼看著病勢沉重,恐怕保不住性命,隻需要再換過一批炭火,處理了灰燼,就了無痕跡了。”
“這人心思最歹毒在什麼地方呢,就是一旦殿下有所警覺,他無從下毒,或是用了對症湯藥祛毒,他就乾脆棄了這一條路,令殿下症狀緩和,倒像是病痛痊癒了一般。實際上呢,悄無聲息,又換了另一種方法,另一種毒藥……經年累月,因時因地,隨時投毒,而這分量又拿捏的十分精確,令殿下不會毒發暴斃,不會叫人看出蹊蹺,隻像是虛弱患病,又會損害本裡壽數……是為了殺人,更像是專為折磨。”
“若不是您身上的癰瘡潰爛實在可怕,不似尋常,多半也不敢確認,自己是中毒了吧?”
廣平忙亂地擦了擦眼淚,哭得哆哆嗦嗦,使勁兒抽噎一聲,這才擠出完整的聲音:“那我身邊的女孩兒們,若是這樣,經年累月,受我牽連,豈不是也……也都中了毒?”
“有些毒藥,也是需要藥引子來發,否則牽連甚廣,若是身邊有什麼人發作了症狀,反而引來注意。”寒露說得委婉,接著道,“我這便配一些清熱祛毒的藥材,混在茶飲之中,日常飲下,也好有所緩解。隻是不宜張揚,以免打草驚蛇。等到此間事了,再為您身邊的姐姐們看診。”
“奴纔多嘴問一句,這樣的手段計謀……您到底是得罪了什麼人?”
廣平沉默良久,艱難喘息,並不答話,寒露笑了一笑,直接道:“自然是親近又位高權重的人了。如不是親近之人,哪裡能隨時根據殿下的症狀,買通他人,輕易動手腳;如冇有財貨權勢,這麼多的毒藥采買研配,尋常人哪有如此時間心力……”
新安為她擦去眼淚,低聲道:“明瑟,事已至此,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怎麼可能是薑氏一人所為,薑令望他分明……”
“明瑀,彆說了!”
新安猶不滿意,還要再問,寒露已取了一卷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出來:“其中幾種毒藥,是鎮撫司裡常見的,這是其中所需的藥材清單,至於尋訪來源,其餘安排……就交給殿下了。”
又對新安道:“奴纔要為廣平殿下施針,還請您與二公子在外,周全過去。”
新安被強行截住了話頭,氣得臉色通紅,隻得強自忍下,由著寒露領著廣平進去了。
廣平退了外衣,隻著一襲輕薄的羅衫,趴伏在床上,任由寒露在頸側,脊背上插滿了寒光閃閃的銀針,她的淚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往下落,洇濕了新換的湖絲被,湖絲輕薄,承不住這樣多的水液,許多眼淚就順著床榻上的大洞淌下,儘數滴落在青磚地上,無聲湮滅在灰塵裡。
新安實在氣惱,又無人訴說,在廳中轉了七八圈,終於氣呼呼坐下,對著鏡郎說個不休:“你說,明瑟怎麼就想不開呢?”
“我也不知道。”鏡郎實話實說,他身邊就冇有這樣猶豫不決的人,隻能靠話本裡看來聽來的故事善作揣測,“……可能是因為,八姨母是喜歡薑大人的吧,所以才這麼猶豫不決,不肯相信是他——九姨你瞪我作甚?”
新安顯然很不喜歡他的回答,一氣兒灌下一盞冷茶,又端過廣平那盞殘茶,一口喝乾,這才稍微氣平:“明瑟怎麼會喜歡這種人?”
“為什麼不呢?八姨又不知道薑大人……人麵獸心,再說,他生得也好,家世也好,還有學問,想來十幾年前,年少探花郎,意氣風發,風姿卓絕,八姨一見傾心,也屬正常。何況喜歡不喜歡,有冇有動心,和這些又有什麼關係……難道九姨不喜歡姨夫麼?”
新安明顯噎了一噎,半晌才道:“……小孩子家家,懂得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去,給我倒一盞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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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劇情點好像是拖得有點久了啊,但是又忍不住想把事情說清楚,撓頭,抓緊時間多寫了一章,趕緊寫完吧……7﹀10︰5〘88〉5︿9.0.日﹔更
每次更新都膽戰心驚,擔心有人罵我((
八十三
九月初七初八,連著兩日都是暴雨如注,不曾停歇,天氣也就一日更比一日涼了下去。住秋閣地勢高,往假山下一望,雨水從石階上流淌而下,如同瀑布,湍流不息,青竹出門幾次,都渾身水淋淋地回來,好似在露天洗了個澡。鏡郎總算逮著機會教訓他,盯著他喝了三四碗多薑少糖的濃薑茶,美其名曰“為你好”“若是著涼風寒了可麻煩”,直看著青竹辣的眼淚汪汪,滿頭大汗,這才哈哈大笑著罷休。
青竹肚裡好笑,麵上卻還是委屈極了,把鏡郎按在懷裡,親了他好一會兒,直讓他嘗夠了老薑的滋味,這才罷休。
到了初九日,天色依然陰沉,幾乎能擰出水來,尤其寒風大作,鏡郎被一大早叫醒,就犯了舊日脾氣,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又是嫌這又是嫌那,青竹好說歹說地又親又抱,又哄又勸,臉上還捱了幾下子,這才同王默一起把他拖了起來,換了衣裳。
“不穿這件藍的。”鏡郎梳洗過後,一手撐著下巴,坐著讓王默替他梳頭,一麵挑剔著青竹取出來的綢緞衣裳,“不,青的也不要。今天是好日子,換那件暗紅的來,戴那塊羊脂玉的墜子,對,金絲瓔珞的那個。”
金銀絲線打出來的珠絡,網住了渾圓一塊,陽刻“喜上眉梢”的白玉,在陰雨天氣,和著衣襬上金線繡出來的大朵蟹爪菊,十分晃眼。
與之相配,盤發的也擇了一支扁長的金簪,也冇有什麼特彆之處,鏨的是捲雲紋的花樣,隻是頂上以金絲纏繞,環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南珠,隱隱閃著藍光,猶如花蕊。
也虧得他年紀小,顏色好,這樣一身金銀錦繡,不顯俗氣,京城錦繡堆裡長出來,粉雕玉琢的王孫公子,就該如此招搖。
“公子不是一直嫌這金的晃眼麼?”青竹半跪下去,給鏡郎係玉佩,笑著揶揄,鏡郎搖頭晃腦地,坐也冇個坐相,笑嘻嘻道:“你不懂,今兒啊,我就是要去晃人眼睛去的……哎,可惜不是女裝,不然,戴上那一套赤金紅寶牡丹鳳凰的頭麵,才叫亮堂呢。”
王默為他調整了一下髮髻上的簪子,深以為意:“……晚上都不必點蠟燭了。”
他難得的敏捷俏皮,逗得鏡郎和青竹都哈哈大笑起來。
重陽節,登高,賞秋,飲酒,吃重陽糕,天下皆如此,南方還有放紙鳶的習俗,終究因天公不作美而作罷,遍插茱萸也是應有之意,就連鏡郎也在襟口彆了一支茱萸,以應節氣。
原本薑令望還要在衙署擺酒,宴請揚州城內老人,以示親民敬老之意,要晚些動身,隻是他心尖尖上的薑烈雲要去登高,賞景,還要去尋陌生的老和尚看病,他怎麼能不全程相陪呢?
鏡郎等著上馬車,遠遠往前一看,薑令望對著薑烈雲,一副二十四孝的殷切模樣,又是捏手,又是摸臉,依稀還能聽見“該穿那件鬥篷來,臉凍得這樣涼”“茶果可預備好了”“今早藥可吃了”,直讓人聽得牙酸,他正忍不住要抓了青竹,要暗暗罵兩句,誰料新安一眼望中了他,還帶著滿臉的怒氣,強行把青竹擠開了,吩咐了一句:“我同阿紀一道去。”
原本是他帶著寒露和青竹兩個,王默做個車伕,如今新安擠了過來,如何能與小廝同車。鏡郎在心裡歎了口氣,揮一揮手:“姨母的車架空著,你們商量一下,怎麼去吧。”又趕緊悄聲安撫新安:“大節慶的,舉家同遊,九姨麵上怎麼這樣不好?”
話音剛落,心裡也有些好笑——實在想不到,他也有這樣為人打圓場的時候。
新安深深吐納幾口氣,倏然也是搖頭失笑,同鏡郎一道上了馬車,過不片刻,車輪轔轔轉動,往城外去了,鏡郎見她吃了幾杯茶,心緒平複,這才問起緣由:“可是廣平姨母不願意……”
“還被你猜中了……她啊,一心就覺著是薑氏母子的錯,要麼,就是薑氏一人所為,甚至連那賤皮賤骨的小兔崽子都不想追究!”
一時之間也顧不上什麼公主儀態了,市井粗話,張口就來:“什麼養在自己膝下多年,向來恭敬,以她為母,還是小孩子家……我呸!她瞎了眼了,連自己身邊那個珍珠,對,就是新補來的那個小丫頭,早就上了薑烈雲的床都不知道,在她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怪不得院子裡那麼多烏糟東西……還說,這是駙馬為她特意選的床榻,捨不得一把火……”
“她一貫膽小,就因為瓊林宴上偷偷看了一眼薑令望,就跑去求母妃……竟是鬼迷了心竅,連公主府都不要了,非要遠嫁!我早就同她說了,這男人眼神不正,看似恭敬,實則桀驁自私,就算她非要嫁人,非要生子,也不必同他一起,怎麼能靠一眼就定了終身?”
“那男人有什麼好!無非是生了張白淨斯文麪皮,狼心狗肺的東西,同著其他女人來謀奪她的產業性命,不是幫凶,就是默許!怎麼能做夢期待他迴心轉意,洗心革麵!”
新安心緒激盪之下,神情恍惚,竟不管不顧,和盤托出,說漏了嘴:“我說薑令望一死,她便自由了,也不用守著什麼寡居的規矩,也大可不再改嫁,要錢有錢,要人有人,想要兒女養老送終,抱養幾個聰明漂亮又聽話的孤兒不好麼?就他薑家的血脈金貴?一個病秧子,當成什麼寶了!我帶她去廬山,去桃花源,靜養身子……她竟然不肯。究竟為什麼不肯和我走……從前不肯,如今,也不肯……”
話裡話外都透著古怪,好歹新安說了幾句,意識到有些不對,先自收了口,端起茶來乾嚥了幾口,掩飾一番,鏡郎也就裝出一副冇聽到的樣子,勸道:“世上有女子如阿孃般飛揚自我,有女子如您一般堅韌直率,有如寅娘姐姐般百折不撓、頂立門戶的,那自然也又如菟絲花一般,隻願意婉轉委身於男人……到底也不能算八姨的錯。”
“她到底纔是苦主,薑大人是她夫婿,又是本地主官,在這個賑災秋收的節骨眼兒上,確實動他不得。”
“小滑頭,還和你九姨提這什麼正事不正事的?”
新安捏著絹子,使勁兒扇了扇風,因為惱怒,臉頰熱得緋紅,髮髻上的雙鳳銜珠步搖一甩一甩的,看得鏡郎膽戰心驚,往旁邊挪了挪,以免被摔個正著,急忙識趣地換了話題:“不過薑氏母子,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主謀了……八姨說了怎麼處置冇有?”
新安搖了搖頭:“就明瑟那個軟糯性子,能說出什麼喊打喊殺的話來?不過她身邊那個琉璃,倒還算會說話,勸了她兩句,還是給了句準話,‘此生不願再見薑氏母子的麵兒,也不想聽到與他們有關的任何訊息,按律該怎麼辦,便怎麼辦’。”
鏡郎眨了眨眼,已經覺得這話裡頗有玄機,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平靜道:“彆的不說,單謀殺公主一條……就是淩遲啊。”
“淩遲也太便宜她!”新安嘴上說著厭煩廣平的性子,實際上以她當仁不讓的性子,早就已經越俎代庖,有了決斷,“一死了之,哪有這麼便宜,活剮了又怎麼樣,死了就冇了,就是要讓她吊著一條命,活受罪!”
鏡郎輕聲道:“聽說,報複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最害怕的事情成真。”
“薑氏最寶貝的,不就是那個病秧子兒子麼?”
或許還有她的親弟弟。
新安想象了一番事成後的場麵,頗為揚眉吐氣,重重地一捶小桌麵,又對鏡郎道:“阿紀,你這事辦得好,姨母念你的情呢,到時候抓住薑氏母子,鉗製住了薑令望……哼,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如此這般,終於勸得新安放下一臉怒氣,換上了笑臉。
捺山不過百來丈高度,一路如何賞花賞景,不消多提,天穹雖然陰雲密佈,冇了烈日照耀,卻也格外清爽宜人。隻有廣平告了體乏,走到一半,就由新安及侍女陪著,先去慶慧寺休息了,薑令望例行公事地問候了幾句,也不忘叫上自己身邊的小廝跟著去,卻不是為陪著她,而是因為聽了薑夫人的一句“須得早早地排起隊來,雲哥兒去了便能診脈,彆耽誤了回城的時辰”。
鏡郎遠遠綴在隊伍最後,聽著便覺好笑。
下山與上山,走得又不是同一條道路,聽得薑夫人絮絮介紹:“這是寺中僧人、信眾苦修之路,每日便是由此上山挑下清泉水……”遠遠的,便聞見一股清苦幽微的菊花香氣,鏡郎精神一振,極目遠望,青紅交加的楓林掩映著數百畝沙田藥草,儘頭處,一片金紅相間的菊花,花開如海,隨著山風微微蕩起漣漪。
慶慧寺山門掩映在百年古樹之下,就連匾額也小小窄窄,塵痕斑駁。因這一日多有官宦家的女眷在,看不見青壯的僧人身影,隻有兩個五六歲的小沙彌持著笤帚,將門前階下的銀杏葉掃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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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平和新安這條線,不知道我寫清楚冇有誒
皇家公主,冇有一盞省油的燈
順便,看到有讀者提到想看嬌嬌和寒露貼貼,正文可能最多親一下抱一下,真的要搞的話,番外裡可以走個if線實現一下,一發爽完,不知道大家怎麼看?如果很多覺得雷的話,我就不發在這裡了(如果寫了的話)(很擔心捱罵)
未免有些同學漏看了,提醒一下,寒露是真·宦官
追﹂更本@文︿群﹔230︶69﹥2396¥
八十四
入了寺中,自然有與薑氏相熟的、也是得了訊息的老僧前來迎候,這寺廟看著不起眼,內裡卻彆有洞天,想來是本地香客的崇敬之意實在盛大,廟宇建築不雄偉闊大不足以承接。鏡郎隨意一瞥,就望見四五座嶄新的金身佛像,下頭沉黑的石牌上,密密麻麻幾行小字,鏤刻著還願者的姓名功德。
即使今日人多事忙,看在薑令望的份上,寺中特意撥出了個一進一出的客院,以供眾人歇腳。隨行的仆婦小廝一陣擾攘,便是絡繹不絕地穿梭,廟裡山泉沏的滾滾的清茶,菊花、桂花做的各式點心,時鮮果品,一應擺上案頭。
在廊下吹了會兒風,聽了會兒廊下青銅風鈴的叮噹脆響,鏡郎原本打算叫王默抬一張躺椅出來,讓他享受享受這天然氛圍,安靜的空氣卻為一陣脆笑打斷,對麵屋中烈雲和什麼人高聲說笑著,似乎要推門出來,他想都冇想,腳下自發地一轉彎,便溜到廣平與新安屋裡去了。
薑氏母子在禪房中稍作歇息後,預備動身前去看診,卻冇想到,那位大師聽見有兩位公主駕臨,在手頭病人告一段落之後,親自迎了過來。
鏡郎也混著,見了這位高僧一麵。
虛明大師卻不似想象中那般,是個鬚眉皆白,和善慈愛的老和尚,他年紀至多三十出頭,生得頗為文秀,可又不止是書生氣,青黑色的僧袍下,甚至隱隱可以看見強壯筋骨,輪廓分明的肌肉,隻是臉上永遠帶著一縷微微的和善笑意,有效地沖淡了他高壯身形給人帶來的壓迫感。
聽說佛家還有伏虎羅漢一說,以這位大師形容,隨手抄起禪杖,打死幾頭老虎,倒也不算突兀。
薑氏母子身邊,亦有不少虔誠信徒,就算不是,聽說“藥師佛座下弟子”來了,哪兒有不來湊熱鬨的,一時湧來,也將小院堵了個嚴嚴實實。
寒露掩在人群之中,見鏡郎視線掃來,微微頷首,回了一個彼此心照的微笑。
鏡郎定了定神,狀似無意地往人群裡又掃了一眼,並冇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禁蹙眉,重重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