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全程沉默。他被沈稚的驚人之舉,以及之前那個關於他父親的、致命的問題,徹底打亂了陣腳。他的內心,正陷入一場巨大的混亂與痛苦。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平靜地切著盤中的牛排,姿態優雅,彷彿剛纔那個用言語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她。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女人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認知範疇。她不是棋子,不是容器,她是一團無法被定義的、燃燒的火焰。
晚宴進行到**。
一名仆人推著一座巨大的、由數百隻高腳杯壘成的金字塔,緩緩走向餐桌。酒塔高達兩米,裡麵盛滿了猩紅的勃艮第紅酒,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妖異的、血一般的光芒。它不像助興的甜點,更像一座即將舉行獻祭儀式的、華麗的祭壇。
這是陸遠山安排的“餘興節目”,旨在炫耀莊園那深不見底的財力。
酒塔被推車平穩地運送著,車輪碾過昂貴的手工地毯,冇有發出一絲聲響。當它被推至陸沉與沈稚身旁時,那名仆人的腳下,“不經意”地一滑。
隻是一滑。
但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平衡。
那座由數百隻玻璃杯構成的華麗祭壇,以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角度,並非向著空曠處,而是直直地、朝著陸沉的頭頂和後背,轟然傾倒!
時間彷彿凝固。
仆人們發出驚恐的尖叫,那聲音被無限拉長,變得尖銳而虛幻。
陸沉的瞳孔因震驚而急劇放大,他本能地想要閃避,但那巨大的陰影已經當頭壓下,快到他連抬起手臂的時間都冇有。
沈稚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冇有時間思考。冇有時間去計算利弊,去分析陸遠山這惡毒的一石二鳥之計。她的身體,已經憑藉那份被“血之契約”捆綁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做出了反應。
她冇有躲。
她也冇有推開陸沉。
她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以一種悍不畏死的、近乎野獸般的姿態,張開雙臂,將那個還在震驚中的男人,死死地、用儘全力地,護在了自己的身下。
“嘩啦——!”
震耳欲聾的破碎聲,響徹整個畫廊。
紅酒如血雨般潑灑,數以百計的玻璃杯在她的後背和手臂上轟然炸開,化作萬千鋒利的、閃著寒光的碎片。
混亂在瞬間平息。
畫廊一片狼藉。猩紅的酒液浸透了昂貴的地毯,玻璃碎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如同灑滿了一地的碎鑽。
陸沉毫髮無傷。他被沈稚死死地壓在身下,身上沾滿了猩紅的酒液,和她的……溫度。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正順著他的脖頸,緩緩流下。
他緩緩推開她,看到的,是一幅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栗的景象。
沈稚的後背和手臂上,被無數玻璃碎片劃開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傷口。那些傷口並不猙獰,卻細密得如同刀刻,鮮血混著紅酒,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勾勒出了一幅觸目驚心的、彷彿天然形成的、纏繞的荊棘圖騰。
血色,妖異,帶著一種殘酷的美感。
站在不遠處的陸遠山,臉上那抹還未完全綻開的冷笑,僵住了。他本想製造一場“意外”來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最好能讓她“不小心”受點傷,讓她明白自己的脆弱和不堪一擊。他卻萬萬冇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將自己變成陸沉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