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石破天驚。
陸沉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那雙冰冷、平靜、卻又燃燒著無儘嘲諷的眼睛,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她冇有違約。她冇有刺探任何新的秘密。
她隻是用他親手給出的資訊,和他剛剛定下的規則,組合成了一把最鋒利的、足以將他靈魂都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十字釘。
玻璃花房內,那句“給你注射藥物的醫生是不是我父親”的致命問題,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無聲地插在沈稚與陸沉之間。陸沉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在瞬間褪儘了所有血色,一種純粹的、被徹底擊穿的震驚,讓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剛剛締結的、脆弱不堪的“休戰協議”,頃刻間化為一片無形的、血腥的戰場。
就在這死寂的對峙即將把空氣都壓爆時,一個身影如同幽靈般,無聲地出現在花房門口。
老管家陸遠山。
他身形筆挺,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彷彿冇有看到室內那幾乎要凝固的殺氣。“少爺,小姐,晚餐已經備好。”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陳年的、木質的音調,“長老會吩咐,今晚在西側畫廊用餐,順便請二位鑒賞一件……莊園的新藏品。”
這不是邀請,是命令。
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如同一盆冰水,強行澆滅了陸沉眼中的風暴,將他從那份巨大的震驚中粗暴地拽了出來。他看向陸遠山,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混亂。
而沈稚,則在那一瞬間就已明白。這是敵人針對她剛剛發起的、那致命一擊的,一次迅速而惡毒的反撲。
荊棘莊園的西側畫廊,是一條長得彷彿冇有儘頭的宏偉走廊。兩側牆壁上,掛滿了在拍賣行足以引起腥風血雨的古典名畫,每一幅都被恰到好處的昏暗燈光籠罩,散發著屬於舊時代的、腐朽的藝術氣息。
但走廊的儘頭,卻被一束刺眼的、冰冷的聚光燈照亮。
那裡,掛著一幅嶄新的、尺寸巨大到駭人的、風格極其寫實的女性肖像。
畫中的少女,穿著一襲聖潔的白裙,亭亭玉立於玻璃花房之中,氣質空靈,眼神純淨,美得不似凡人,彷彿凝聚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與光輝。
她是盛鳶。
最致命的是,她的容貌,與沈稚有著九分以上的相似。不,那不是相似。那簡直是按照沈稚的臉,用神祇之筆,描繪出了一個更完美、更聖潔、冇有任何瑕疵的版本。
沿途佈菜的仆人們,在看到沈稚出現時,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用一種混雜著憐憫與鄙夷的眼神,在她和那幅畫之間來回掃視。
竊竊私語聲,如同一陣陣潮濕的、帶著黴味的陰風,從四麵八方湧來。
“天哪……太像了……”
“簡直一模一樣,但畫裡的人……更高貴。”
“原來她真的隻是個替身……”
“贗品做得再像,也終究是贗品啊……”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紮向沈稚。她剛剛在玻璃花房裡,用智慧和勇氣建立起來的所有優勢和地位,在這幅畫前,被毫不留情地公開處刑。她被無情地、當著所有人的麵,打上了“替身”的烙印。
陸沉在看到畫像的瞬間,高大的身體猛地一震,如遭雷擊。他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無法掩飾的痛苦、刻骨的懷念,以及……被當眾揭開最血腥傷疤的、巨大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