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車隊到達新的安全屋。
那是一棟被遺棄的度假村別墅,隱藏在密林深處。阿虎帶人迅速檢查了建築結構,灰雀隊員在四周佈防。
季暖扶著傅經年下車,他的左肩已經被血浸透了。阿虎走過來看了一眼傷口,眉頭緊鎖:“傷口裏可能有碎石,不清理幹淨會感染。而且他已經失血太多了。”
“那就盡快清理。”季暖說。
阿虎看了她一眼:“沒有麻藥。”
季暖看著傅經年,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的眼神很平靜。
“清。”他說。
————————
阿虎從急救箱裏拿出手術刀、鑷子和止血鉗,在酒精燈上消毒。季暖蹲在傅經年身邊,握住他的手。
“疼就咬我。”她說。
傅經年嘴角微微上揚:“不疼。”
阿虎的手術刀劃開了傷口。傅經年的身體猛地繃緊,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叫出聲。季暖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沒有鬆手。
阿虎用鑷子從傷口裏夾出碎石。一塊,兩塊,三塊。每一塊都沾滿了血。季暖不敢看,但她強迫自己看著。她知道他經曆了什麽,她要知道。
“還有嗎?”阿虎問。
傅經年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阿虎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後開始縫合。一針,兩針,三針。最後一針縫完,阿虎剪斷縫線,上藥,包紮。
“好了。讓他休息。”
季暖點了點頭。她用濕毛巾輕輕擦掉傅經年額頭上的汗。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失血太多,加上一整夜的奔波,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不是昏迷,是昏睡——身體在強製關機修複。
季暖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她在,然後就不再動了。
傅經年睡過去了。
窗外的陽光移了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不像那個經曆了十一世輪回的人,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疲憊、受傷、需要休息。
季暖看著他的臉,想起第一次在鬆風閣見他的樣子。他坐在茶席主位上,燙洗茶具的動作行雲流水,周身氣場強大得讓人不敢直視。那時候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見她,不知道他等了十一世。她隻知道他的聲音和手術台上喚醒她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你說你怕忘記,”她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也怕。我怕你忘記我,更怕你記得——記得那些死去的樣子,記得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所以這一世,我不許你再看著我去死。我們都要活著。活著回去,活著一起變老。”
房間裏很安靜。遠處有鳥叫聲,一聲一聲,清脆而短促。傅經年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又微微動了一下。季暖不知道那是無意識的抽搐,還是他在回應她。但她選擇相信是後者。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裏。他的手很涼,但掌心的繭還在,粗糙的觸感讓她覺得安心。她就那樣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台移到了地板,又從地板移到了牆角。
————————
下午,季暖坐在傅經年床邊。他還在睡,呼吸平穩,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裏也在對抗什麽。
手機震了。蘇念從迪拜發來訊息:
“已落地。資料中心在市中心寫字樓裏。安保級別很高,需要虹膜和指紋雙重驗證。秦靜雅的朋友在幫忙搞內部通行卡。今晚踩點,明晚行動。別聯係我,等我訊息。”
季暖回複:“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密林的樹冠上,一片金黃。遠處的樹梢上有鳥在跳來跳去,翅膀扇動的聲音隱約可聞。
阿虎敲門進來。他的左臂換了新繃帶,臉上的傷口也結了痂。但他的眼睛下麵有濃重的青黑,顯然也沒有睡。
“季總,老鷹那邊有訊息了。”
季暖轉過身:“季澤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藏身的農舍,在北側山區,距離爆炸點大約三公裏。人已經走了。現場有血跡,不像是致命傷。他還有行動能力。”
季暖的心沉了一下。
“農舍裏有一台老舊的通訊裝置,被人動過。”阿虎繼續說,“我們檢查了使用記錄,發現他截獲過沃羅諾夫副手的通訊。他一直在暗中幫我們——我們的新安全屋坐標能一直沒暴露,很可能有他在外圍幹擾敵人的訊號。”
季暖沉默了片刻。
“繼續找。他受傷了,走不遠。清邁就這麽大,翻一遍也要找到他。”
“明白。”
阿虎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季暖看著他:“還有事?”
阿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季總,等這趟完事,灰雀……還繼續嗎?”
季暖看著他。他的臉上有猶豫,有疲憊,還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迷茫。
“為什麽這麽問?”
阿虎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臂。
“老陳跟了我五年。小周跟了我三年。他們信我,跟我來了清邁。然後他們死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其他兄弟也在看著我。跟著我,能有什麽結果?我答應過他們的家人,會帶他們回去。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季暖沉默了片刻。
“這趟完事,灰雀轉型。”她說,“做正規安保公司。我給兄弟們安排。受傷的,我養。犧牲的,他們的家人我來照顧。”
阿虎抬起頭,看著她。
“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阿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季總。”
“嗯。”
“謝謝。”
沒等季暖回答,他推門出去了。
————————
傍晚,傅經年醒來了。
季暖正在給他換額頭上的毛巾,手突然被握住了。她低頭看去——他的眼睛是睜開的,雖然還帶著疲憊,但焦點是清晰的。
“你醒了。”季暖的聲音有些啞。
傅經年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哭什麽。”
“沒哭。”
“你眼睛紅了。”
季暖沒有回答,隻是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他的手很涼,但還有力。她閉上眼睛,感受他掌心的溫度,過了幾秒才鬆開。
“幾點了?”他問。
“傍晚六點。你睡了九個小時。”
傅經年撐著身體想坐起來,左肩的傷讓他悶哼了一聲,但還是咬牙坐直了。繃帶沒有滲血,阿虎的處理很到位。
季暖端來一碗粥,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嚥下去了。粥是阿虎煮的,白米粥,放了點鹽,清淡但暖胃。
吃完粥,他閉上眼睛,靠了一會兒。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季暖。
“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麽事?”
“關於你父親的墓。”傅經年說,“我父親帶我去過。那時候我還不到十歲,什麽都不懂。他指著你父親的墓碑說,‘這裏埋著一個很重要的人。以後如果季暖需要幫助,你就來這裏找答案。’”
季暖的手指收緊。
“我父親的墓裏有什麽?”
“我不知道。”傅經年說,“但我父親說,那是一個可以毀掉涅槃的東西。他說,‘你季叔叔是個很謹慎的人,他永遠不會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季暖的呼吸凝住了。
毀掉涅槃。
她想起老周說過的話——“你父親在設計涅槃的時候,在覈心程式碼裏留了一個獨立的銷毀機製。”那個銷毀機製,是不是就藏在父親的墓裏?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來。
“我要見龍振海。”她說,“他一定知道更多。”
傅經年看著她:“他在重刑犯監獄,不好見。”
“讓赫爾曼想辦法。”季暖拿起手機,“他欠我父親人情。”
————————
季暖走到走廊裏,撥通了赫爾曼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季小姐。”赫爾曼的聲音裏帶著疲憊,像是一夜沒睡。
“我要見龍振海。”季暖開門見山。
赫爾曼頓了一下:“現在?他在重刑犯監獄,探視需要提前一週申請。”
“你欠我父親一個人情。”季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試試。”赫爾曼說,“最快後天。但你要告訴我,為什麽突然要見他?”
“傅經年想起了一些事。我父親的墓裏可能藏著可以毀掉涅槃的東西。龍振海可能知道內情。”
赫爾曼又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我會安排。但季小姐,龍振海是個老狐狸,他說的話,信三分就行。”
“我知道。”
“國際刑警那邊怎麽樣了?”季暖問。
“快速反應小組已經到了清邁,正在布控。我們監聽到了沃羅諾夫的通訊頻率,他還在清邁。泰國警方在邊境設了卡,防止他逃跑。”
“能提供他的實時位置嗎?”
“需要時間。山區太大,訊號不穩定。他們的通訊加密級別很高,破解需要時間。但方向是對的——他們還在清邁北部山區,離你們不會太遠。”
季暖心裏一沉。
“你們那邊情況怎麽樣?”赫爾曼問。
“轉移了。傅經年受傷。犧牲了兩個人。”
赫爾曼沉默了。
“我很抱歉。”他說,“我會讓他們加快速度。”
“好。”
季暖掛了電話。
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暮色。天色正在暗下來,鳥叫聲也漸漸稀疏了。她想起赫爾曼說的話——“離你們不會太遠。”
季懷山就在附近。在某個她看不到的地方,在指揮車上,在螢幕前,看著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麵,等著她露出破綻。
季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房間。
————————
深夜,季暖獨自坐在客廳裏。
阿虎帶人在外圍巡邏,灰雀隊員輪班休息。整個度假村很安靜,隻有蟲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貓頭鷹叫聲。
麵前攤著老周抄錄的手稿影印件。他一共抄了三十多頁,字跡工整,每一頁都標注了日期和頁碼。季暖一頁一頁地翻看,大部分是技術筆記,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程式碼,她看不懂。
老周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茶。他在季暖對麵坐下,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翻那些紙頁。
“周叔,睡不著?”季暖問。
“年紀大了,覺少。”老周喝了一口茶,“你在看什麽?”
“我父親的手稿。大部分看不懂。”
老周沉默了片刻。
“你父親寫這些東西的時候,把自己關在南城的書房裏,一寫就是一整天。我去找他,他經常忘記吃飯。有一次我給他帶了餃子,放在桌上,三個小時後去收碗,發現一個都沒動。”
他頓了頓。
“他跟我說,‘老周,這些東西如果有一天被壞人利用,你就幫我毀掉它。’我說,‘你自己怎麽不毀?’他說,‘我捨不得。這是我半輩子的心血。這世上能用它救人的,隻有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有人能替我繼續。’”
老周的眼睛有些紅了。
“後來他真的出事了。我拿到他寄給我的那封信的時候,在清邁的房間裏坐了一整天。我想,我應該早點勸他毀掉的。也許他就不會死了。”
季暖翻到其中一頁,手停了下來。
那是一封信的草稿,寫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請把這個秘密埋在墓碑下。暖暖還小,等她長大了,她會知道該怎麽處理。這東西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我希望她永遠用不上殺人的那一麵。”
下麵另起一行:
“……傅振邦,如果這封信被你看到,幫暖暖守住這個秘密。你是唯一一個我還能信任的人。”
季暖的眼淚滴在紙頁上。她把信紙摺好,小心地收進口袋。
“不是你的錯。”她說。
老周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兩個人在台燈下安靜地坐著,各自想著各自的事。燈芯跳了一下,光影晃動。
過了很久,老周站起來。
“早點睡。”他說,“明天還有很多事。”
季暖點了點頭。
老周走回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手機震了一下。季暖拿起來,是蘇念發來的倒計時:
“距離新紀元計劃第一階段啟動,還有174天。”
季暖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傅經年房間的方向。他還在睡。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被雲層遮住了,隻有幾顆最亮的星星還透出光來。遠處,寺廟的鍾聲穿過夜色傳來,一聲一聲,悠長而沉悶。
“哥,”她輕聲說,“你到底在哪?”
沒有人回答。
她想起季澤在通訊裏說的話——“我欠你的。”
他到底欠了她什麽?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消失。
季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她還有事要做。老周還在這裏,傅經年還傷著,蘇念還在迪拜冒險,季懷山還在暗處等著。
她不能倒下。
她握緊了口袋裏的那封信,在心裏說:爸,我會找到的。等我。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季暖沒有看到。
她轉身走回傅經年的房間,在他床邊坐下,握著他的手。
他的呼吸很平穩,臉色比白天好了很多。
季暖把頭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
現在,她隻需要等。等赫爾曼的訊息,等蘇唸的行動,等傅經年恢複。
然後,反擊。
窗外,夜還在繼續。
但季暖知道,黎明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