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穿透玻璃,在牆壁上炸開一個拳頭大的洞。碎石濺到季暖臉上,火辣辣地疼。她蹲在窗台下,右手握著一把從灰雀隊員那裏接過來的手槍。客廳裏的燈已經全滅了,隻有窗外車燈的光柱時不時掃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慘白。
“東北角有兩個,正在翻牆!”阿虎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二隊,東北角!”季暖下令。
槍聲從那個方向響起,密集得像炒豆子。緊接著是一聲慘叫——不是灰雀的人。季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探頭瞥了一眼窗外——車燈越來越多,已經不下四十輛。沃羅諾夫的雇傭兵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安全屋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不是要抓活的。”傅經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季暖轉頭看他。他蹲在另一扇窗台下,右手穩穩地握著一把突擊步槍。“如果他們想活捉老周,就不會這麽大張旗鼓。”傅經年說,“季懷山等不了了。”
阿虎從走廊快步走過來,蹲在季暖身邊。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傷,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季總,西側防線快撐不住了。他們人太多,至少有六十個。”
“安全屋有沒有其他出口?”季暖問。阿虎攤開地圖,手電筒的光照在上麵。他指著安全屋北側的兩條虛線。“兩條路。第一條,北側排水渠,隻能容一個人通過,通向外麵的大路。蘇念已經走那條路了,不到二十分鍾。”
季暖心裏一沉。排水渠的路線還沒有暴露。如果她們現在也從排水渠撤,大批追兵湧進去,蘇唸的行蹤就會被發現。
“第二條呢?”季暖問。阿虎的手指移到另一條虛線上:“是一條廢棄礦道,蘇念精準掃描地形的時候發現的。是早年間挖翡翠留下的,入口在北側農田邊上,距離安全屋後門大約三百米。礦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通向後麵的山區。出口在半山腰,下去之後有一條小路可以到公路。”
“這條路敵人知道嗎?”“應該不知道。地圖上沒有標注。”
季暖盯著地圖,腦子飛速運轉。“分三路。阿虎,你帶灰雀一隊從東側佯攻,吸引火力。二隊從西側和南側防守,掩護我們撤離。我和傅經年、老周走礦道。大家分三路突圍,給蘇念爭取時間。”
“明白。”阿虎起身離開。
季暖轉向傅經年:“你還能走嗎?”傅經年檢查了一下左肩的繃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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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帶著灰雀一隊從東側發起反擊。手雷的爆炸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密集的槍聲像暴風雨一樣席捲而來。敵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季暖扶著老周從後門出去,傅經年跟在後麵。夜風吹在臉上,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老週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走得很慢。北側農田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掩護。三人隻能匍匐前進。
就在這時,外圍傳來一陣密集的交火聲——不是東側,是北側更遠的地方。季暖的通訊器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暖暖……是我……我從北側外圍突襲……打亂了他們的陣型……你們快走……”
季暖愣了一瞬。季澤。“哥?你怎麽……”
“別說廢話。”季澤的聲音很急,背景裏全是槍聲,“我一直在暗中盯著沃羅諾夫的動向。他們調了六十個人圍你們,我帶了幾個兄弟從外圍撕開了一個口子。你們快走!北側農田盡頭有礦道!入口在灌木叢後麵!”
“你哪來的人?”“雇傭兵。花錢雇的。”
通訊中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然後是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哥!你受傷了?”季暖喊道。
“擦傷,不礙事。快走!我拖住他們!”
通訊中斷。季暖咬著牙,拉著老周站起來,朝礦道入口跑。傅經年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回頭開槍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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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道入口在一叢灌木後麵,黑漆漆的洞口直徑不到一米。季暖先鑽了進去,然後是老周,傅經年斷後。她開啟手電筒,光柱在狹窄的空間裏晃動。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突然,一聲巨響。整個礦道都在震動,碎石從頭頂傾瀉而下。“他們炸了入口!”傅經年喊道,“想把我們困在裏麵!”
碎石堵住了來路,灰塵彌漫開來。老周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們把自己也堵住了!快走!”
三人繼續往前爬。礦道裏空氣潮濕發黴,帶著一股腐爛的木頭氣味。爬了大約十分鍾,季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落在傅經年身上——她的呼吸凝住了。血已經把繃帶浸透了,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積水中。他的作戰服左半邊幾乎全被染紅了,臉色慘白。
“你受傷了!”她的聲音在發抖。“碎石飛濺劃傷的。”傅經年咬著牙,“繼續走,別停。”
季暖不由分說地撕開他的衣袖。手電筒的光照在傷口上——一塊尖銳的碎石嵌在皮肉裏,至少有三厘米深,血不停地往外湧。她的手指在發抖,從急救包裏拿出鑷子,深吸一口氣。“忍一下。”她夾住碎石,猛地拔了出來。傅經年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但沒有叫出聲,隻是死死咬著牙,另一隻手撐著岩壁。季暖迅速用碘伏消毒,撒上止血粉,用繃帶緊緊纏住。
“好了。”傅經年低頭看了一眼包紮好的傷口,點了點頭。老周在前麵喊:“這邊,礦道分叉了!走左邊!”
走了大約十分鍾,傅經年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季暖回頭,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眼睛是睜開的,焦點卻在渙散。“怎麽了?”季暖問。“頭……疼。”傅經年咬著牙,“有畫麵……在腦子裏閃……”
季暖心裏一緊。老周說過,涅槃錨點鬆動後,他的記憶會像碎片一樣湧來,有時候會伴隨劇烈的頭痛。
“什麽畫麵?”傅經年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深很遠,像是在看另一個時空。“第一世……墓園……你穿著黑色裙子……站在你父親的墓前……你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對我揮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你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你走遠。我想追上去,但我不敢。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但我站在那裏,看著你的背影……我覺得我失去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季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沒有失去。我在這裏。”
傅經年看著她,眼神慢慢聚焦。“暖暖。”他說,“我害怕。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不記得了。不記得你的名字,不記得你的臉,不記得你為什麽對我這麽重要。那時候,我還能找到你嗎?”
季暖的眼淚掉了下來。“能。你找了十一世,每一世都找到了。下一世,你也會找到我。”
傅經年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老周在前麵喊:“這邊,繼續走!別停!”
季暖鬆開手,轉身繼續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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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距離安全屋約三公裏的一輛指揮車上。季懷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麵前是一塊巨大的顯示屏。沃羅諾夫站在他身後,手裏夾著一根雪茄,臉色陰沉。
“北側外圍被人突襲了。是你兒子。”
季懷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沒有回頭。
“他們進了礦道。”手下報告。沃羅諾夫走到螢幕前:“炸了入口,他們跑不掉。”
季懷山沉默了三秒。“不要炸。”沃羅諾夫轉過身,眼神銳利:“你心軟了?”“她手裏有老周。炸了入口,老周也活不了。”
沃羅諾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追進去。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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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道裏,三人在黑暗中艱難前行。走了大約四十分鍾,礦道開始向上傾斜,空氣變得清新了一些。老周走在最前麵,他的腿在發抖,但每一步都很堅定。
“你父親當年也進過這種礦道。”老周突然開口,聲音在礦道裏回蕩。季暖愣了一下:“什麽?”“二十年前,涅槃專案剛開始的時候,你父親帶我來清邁考察。翡翠礦、錫礦、寶石礦,他說涅槃需要的算力,隻有這些礦道裏的冷卻係統能支撐。”老周頓了頓,“那時候他還年輕,才三十出頭。走路帶風,笑起來聲音很大。”
季暖的喉嚨有些發緊。“後來呢?”“後來他死了。死在他最信任的人手裏。”
礦道裏安靜了片刻。季暖沒有回答,但她繼續往前爬,腳步比之前更堅定了。
又爬了大約二十分鍾,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光。老周撥開出口處的灌木叢,冷風裹著雨絲撲麵而來。天邊已經開始泛白,遠處的清邁市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到了!”老周喊道。季暖鑽出礦道,回頭拉傅經年。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出來。三人癱坐在半山腰的草叢裏,大口大口地喘氣。
季暖用通訊器聯係阿虎:“我們出來了。你們那邊怎麽樣?”“甩掉追兵了。正在往接應點趕。”阿虎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你們先下山,接應點見。”
季暖扶著傅經年站起來,沿著下山的小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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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的公路上,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路邊,車牌尾號317。阿虎已經先到了,靠在車門上,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血跡。他腳邊散落著幾個煙頭,顯然等了有一陣了。
看到季暖他們過來,他拉開後車門。“上車。”季暖扶著傅經年上了後座,老周從另一側上來。阿虎關上車門,坐進駕駛座,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衝了出去。身後,槍聲漸漸遠了。
季暖靠在座椅上,握緊傅經年的手。他的手很涼,但還有力。他閉著眼睛,呼吸急促,但沒有昏迷。
“阿虎,派人去北側外圍搜。季澤受傷了,車炸了。他腿傷了,走不遠。”
“已經派了。老鷹帶二隊的人在那邊搜。”
季暖沉默了片刻。“傷亡情況?”阿虎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兩秒。“一隊犧牲兩個,重傷一個。二隊輕傷兩個。老陳和小周……沒了。”
季暖閉上眼睛。老陳。那個每次行動前都會檢查三遍裝備的老兵,季暖還欠他一頓飯。小周。才二十四歲,去年剛結婚,妻子還在等他回去。
“重傷的那個呢?”“在另一輛車上,已經送走了。”
阿虎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想點上,手指卻在發抖。他把煙捏碎了,扔出窗外。
季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他們的家人,我來照顧。”
阿虎沒有說話。車子裏安靜下來,隻有引擎的轟鳴聲。
季暖的腦海裏反複回放著老陳和小周的樣子。老陳跟了她三年,從來不爭不搶,上次說想吃火鍋,季暖說等這趟完事請全隊吃火鍋,老陳笑著說好。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麽跟他閨女說。小周婚禮那天季暖去了,隨了份子錢。小周站在台上說“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季暖說“別說這種話,活著回來”。他沒有活著回來。
季暖把臉轉向窗外,不讓阿虎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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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季懷山站在指揮車旁。手下快步走過來:“礦道挖開了。裏麵沒有人。他們從另一端跑了。追兵沒追上。”
季懷山沉默了很久。“追。把清邁翻過來也要找到她。”
他坐進指揮車,車門關上。車子發動,駛入晨光中。
季懷山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季暖的背影。那個背影和他記憶中的季明軒重疊在一起。“明軒,”他在心裏說,“你女兒比你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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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季暖的車隊在晨光中疾馳。“傅先生的傷不能再拖了。”阿虎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得盡快找安全地點處理。”
季暖點了點頭:“找一個新的安全屋。越偏僻越好。”
阿虎看了一眼地圖:“城北山區有一個廢棄的度假村,距離這裏大約四十公裏。”“就去那裏。”
季暖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蘇念發來的訊息:“已登機,飛迪拜。資料中心坐標確認。落地後踩點。你們撐住。”
季暖回複:“注意安全。”她放下手機,握緊了傅經年的手。他把頭靠在她肩上,呼吸平穩了一些。
“到了叫我。”他低聲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