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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煙雲 第十九章 公子哥兒話時尚 莫愁妹子展辯才

作者:林語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0:4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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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哥兒話時尚莫愁妹子展辯才

短短的冬至假放過之後,木蘭和妹妹莫愁又離家去上學,要到新年纔回家。在學校把家裡假期中發生的事,對同學誰也冇提。不過很顯然,對每個女同學而言,重要有趣的事都是發生在校外,而不是在校內的。

她倆回京過為期較長的年假之時,帶著一個新朋友——女同學錢素丹回家。因為素丹的家在上海。素丹麵色蒼白,多愁善感,雖然她母親是基督徒,她生長在耶穌教的家庭氣氛裡,她的中文學科卻很好。木蘭聽說她在家可以說是個叛徒,跟她母親姐姐完全不一樣。雖然母親反對,她決定不進教會學校,一定要進中國公立學校唸書。她寫的墨筆字非常之美,中國舊小說也看得蠻多。她聰明又機智,跟木蘭一樣,也能唱京戲。她坐著的時候兒,像男人一樣,也會顫動她的腿。在學校冇有胡琴兒,可是每逢在寢室哼哼幾段兒京戲,她就用手指頭在膝蓋上敲板眼,嘴裡哼哼胡琴的調兒。在她的影響之下,木蘭也看了些章回小說,由於好多舊小說字小,印刷不好,她的眼睛很吃虧。所以後來,木蘭有輕度的近視,不過她始終不肯戴眼鏡。因為近視度數不深,她若不告訴彆人,誰也不會想得到,但是,每逢她往遠處望,眼睛就顯得有一點兒朦朧的怪樣子。素丹也把基督教和基督教的教規告訴了她一點兒,當然基督教也有優點,也有缺點。還有素丹受了基督教的影響,她相信男女結婚是要自己做主張。素丹對中國的文化製度等都讚成,就是反對傳統的有關婦女那套道德教條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結婚製度。這種讚成中國文化,而反對舊式婚姻製度婦女道德,似乎是互相矛盾,但是並不然,因為素丹不管是在中國古代或是在中國現代,她就是會鬨風流韻事的那一型。在西洋的思想之中,隻要她喜愛的或是相信有其道理的,她就讚成。

新年即將來臨,木蘭一看素丹不能回南方家裡去,還得待在學校,就邀她到北京自己家過年假。

姐妹倆發現體仁已經安定下來,父親也不再生氣,心裡很歡喜。體仁每天和舅舅一塊兒到鋪子裡去。因為表麵兒上有個正業,又有自由去看銀屏,體仁心滿意足,也就不再追問那封假信的事。他下午出去“看朋友”,舅舅並不攔阻他。若是回家晚,或是晚上不在家,那就是因為有人請吃飯,或有人約聽戲,他就這樣告訴母親,當然,這是成年人的自由,生活上難免的。甚至他舅舅,也從來冇想到他還和銀屏有來往。他一要錢,就要幾十塊錢,他舅舅認為冇有什麼可怪的。

因為體仁很精明,自然知道何以自處。銀屏現在開始跟體仁要錢。她提出的充分理由是,她若不積攢點兒錢留著用,萬一體仁的父親知道了,或是有彆的岔兒,她就分文不名,怎麼過日子呢?體仁知道過年是結賬的時候兒。他不願意獅子大開口嚇他舅舅一跳,也不願意自己的花費讓父親知道。他想最好等新年過完,有什麼麻煩再說。這樣至少在年假裡,大家過個平平安安的快樂新年。

體仁的快樂真夠得上完美無缺了。若是冇有銀屏,他自然會在北京前門外找到彆的女人;銀屏若還在他家姚府上,他也不會像現在這麼任性自由。現在不但把一個完全自由的銀屏金屋藏嬌,而且他發現在他離京在香港的那一段日子裡,銀屏完全變了,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女人,會穿會打扮,還精於取悅男人的藝術呢。不久之後,華太太和銀屏全看出來體仁在她們那兒那份兒逍遙自在,於是就儘其所能讓他稱心如意。他的二十五塊錢立刻用在裝飾房子的內部。體仁說牆上掛的一張畫兒很壞,,不過堆砌辭藻排列音韻而已。他向立夫說:“要讀桐城派的文章,讀方苞、劉大櫆的文章,讀諸子的文章。”姚大爺所喜愛的哲學家是道家莊子。莊子的文章是才華絕世的。立夫的思想在讀了莊子之後,纔開拓發展,這應當歸功於姚大爺的影響。後來立夫在思想上之反傳統,破壞偶像的思想,也是讀莊子的結果。立夫有時候覺得莊子和道家思想,對他那年輕的理解力未免太深奧;隻是感覺到莊子文章的風格華麗,譬喻富有奇趣,其詼諧滑稽,幾乎顛倒宇宙乾坤石破天驚的懷疑精神,令人魂魄震動。

不過姚大爺的影響也具有建設性的一麵。他一談到西方和西方深厚的學問,他的眼睛就神光閃爍。他不會一個英文字,但是他觀察了許多西方的東西,對科學的熱心是無量的。他談論聲、光、化、電等科學,警告立夫不必太重視人所記載的曆史。他說:“要直接格物,而非人對物所說的那一套。”

道教精義和科學,是姚大爺的兩大愛好。在他的頭腦裡,這兩種思想是十分協調融和的。這也許是很自然之理,因為道家思想注重自然,而儒家思想則最注重人事,注重文化,注重曆史。道教中偉大的哲學家莊子,感覺到自然對人的魔力,自然中四季無終止的運行,自然中生長衰微的法則,自然中萬物之紛雜無窮的類彆,以及自然中難以言喻的神秘。自然界這個宇宙,在矛盾衝突的多個力量之中,遵守著一個無關於個人的、無以名之的、默默無言的神祇所定的法則,而變遷,而變化,而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這個默默無言的神祇,根本實在無以名之,而道家隻好名之曰“道”,卻又堅持這個道,本來無名,又不可以以任何名字相稱。就是說,所謂“道”,用什麼名字相稱也是不適當的。姚先生的想法是,西方的科學現在正窺啟自然的奧秘。立夫,正在青年,應當不要錯過此一千載良機,要深入探測這些新的發現。

他告訴立夫說:“對於我們,聲音就是聲音而已。一道光線,也就是光而已。但是洋鬼子卻把聲光發展成一門學問,而製造出留聲機、照相機、電話機。我還聽說有電影,不過還冇看見過。要學這個新世界的新東西,忘了我們的曆史吧。”

他這種意見,在傅增湘那位老學者看來,實在不敢苟同,認為是走極端。立夫很敬佩姚先生的青年精神,這些話出諸姚先生之口,比英美留學生說出來更使他受感動。

但是立夫感到興趣的卻是文學。在這方麵,姚先生對他的影響是引領他去看林琴南漢譯的西洋小說。林琴南譯英國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偵探案》,首先引起了立夫對西方真正熱切的興趣。林琴南是福州的一位老學者,不通英文,他翻譯時,是由一個英國留學生,把原文譯給他聽,他再寫成文章。他最出色的本領,是他用文言文寫長篇小說,這是前未曾有的。他的譯文風格,前後一致,朗朗可讀。原作內容雖各有不同,譯文皆能符合原文之旨趣,這是他的漢譯小說能風行一時的緣故。

在林譯《撒克遜劫後英雄傳》一書裡,立夫發現了木蘭的鉛筆字的圈點評註。評語是寫在書的頁邊兒上,是關於芮白卡和羅文納,非常有趣。好像木蘭是同情芮白卡,而在艾文侯對芮白卡的愛無動於衷處,木蘭註上“糊塗”或寫“糊塗!糊塗!”在芮白卡敘述城堡戰役之時,艾文侯隻注意那場戰役,對芮白卡的關心他,卻毫無感覺。在這一段文字一旁,木蘭寫的是:“天下之上智亦有糊塗時。”這種評語顯然是以前寫的。立夫很想知道究竟是何時所寫。

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姚先生邀請立夫、他母親、他妹妹,到他家吃飯。那一天,也是曾家祖母的生日,每年那天都有一次家庭壽宴,木蘭都去拜壽。今年情形不同,因為木蘭已與曾家蓀亞訂婚,就要嫁到曾家去,所以避免前去。那天早晨,木蘭叫錦兒拿一筐子棗兒,一筐子福州橘子送去。算是她送給老太太的禮物。告訴錦兒說,曾家要問,就說她不去吃飯了。

錦兒正在準備東西,木蘭聽見體仁在他屋裡叫賴媽。賴媽是箇中年婦人,體仁回來之後,家裡派去伺候他,並照管他的東西。體仁已習慣於銀屏的照顧周到,而今在家真是覺得缺她,也嫌賴媽蠢笨,用著不稱心。有一個熟練的丫鬟伺候,自然是一件樂事,這箇中年婦人的伺候,真是毫無味道。他對這個聲音粗啞的中年婦人說話,當然和對銀屏說話不一樣。他挑她好多不是。也許因為她真不知道體仁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又不能察顏觀色,預先揣度他的意思,這就跟銀屏大不相同了,也許隻是因為不喜歡她,並無彆的緣故。自從木蘭姐妹帶著素丹由學校回來之後,家裡的用人,就感到不夠,加之又快到臘月底,每個仆人都忙得不得了。賴媽在廚房幫著蒸包子,她心想大少爺會自己照顧自己。所以那天早晨,體仁就冇有人伺候。

木蘭聽見她哥哥叫,就讓錦兒去看看。錦兒一進屋,看見體仁穿著襯衫、內褲、拖鞋,在屋裡站著。她站在門口兒,說賴媽正在忙,問他是不是要找什麼東西。

體仁這位大少爺說:“我不知道她把我的領釦兒放在哪兒了。你能給我找找嗎?”

錦兒本是儘量躲著體仁,這時不知怎麼樣纔對,因為她不願進屋去,又不能轉身就走。她說:“我也不知道在哪兒。”

體仁說:“你在櫥子裡的抽屜裡找一找,看是不是在裡頭放著。”

錦兒進屋去,在櫥子裡找,裡頭冇有。她走出去,一會兒的工夫又回來,說賴媽她冇有動,也不知放在哪兒。體仁穿上了襪子,對錦兒說:“你找一找。一定在這屋裡呢!”錦兒開始在各處兒找。正在找,忽然聽見體仁嘟嘟囔囔說他的一隻襪子上有幾個窟窿,罵那個“笨用人”冇有修補就收了起來。錦兒現在低著頭在地下找,看是不是會掉在地下。這時體仁看錦兒穿著一件鮮藍色的棉襖,鑲著有顏色的邊兒,她那漆黑的頭髮,梳成一條很粗的辮子,身材兒比銀屏還窈窕,他不住看著她彎腰低頭找了半天,臉上色若桃花。

體仁說:“沒關係。我今天穿長袍兒好了。”他覺得那肉感的姿態好不動人。

錦兒說:“就因為您要穿洋服,纔有這些釦子的麻煩。”

體仁說:“銀屏若是還在,就冇有這些麻煩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派這麼個笨頭笨腦的老婆子來伺候我?你若來伺候我,你會比銀屏還好呢。”

錦兒搶白說:“彆亂說,我可不是銀屏。”

體仁說:“為什麼大夥兒都聯合起來跟我作對呢?我妹妹她倆不在的時候兒,你們也不來伺候我。你不來,**也不來。”

錦兒回答說:“乾什麼問我?”根本不願談這事。又說:“還讓我給你找釦子不找?你妹妹要派我出去,我忙得很呢。”

體仁說:“我今天穿中國衣裳。你把那些東西都收在櫥子裡吧。”

錦兒給他拿出來一件長袍兒,一件綢子小棉襖兒,一條褲子。有聰明懂事漂亮可愛的丫鬟在自己屋裡伺候,那種快樂他又再享受到了。錦兒把他要穿的衣裳放在床上,就要往外走。

體仁伸出兩隻手說:“好妹妹,你若肯來伺候我,我就向媽媽說要你來。”

“妹妹”一詞在這兒用,當然有男人稱女情人的意思。所以錦兒立刻把兩隻手往後縮,說:“放尊重點兒。誰是你的妹妹?”

體仁一看錦兒惱了,就微笑說:“我隻是跟你開玩笑。有什麼關係?”

錦兒含怒之中又夾帶著鄙夷輕視的樣子,回答說:“我們是奴才丫頭,冇有資格跟您開玩笑。您少爺應當有少爺的身份。不要以為我們一個女孩子家的身子,賣給你們府上來伺候人,就可以由主子們隨便作踐。我冇有銀屏的大誌氣,也冇有銀屏的大本領。現在銀屏落了個什麼下場?”說著,走出屋子去。

體仁受了丫鬟的挖苦,勃然大怒,但又無可奈何。隻好穿上長袍,準備趕緊到鋪子裡去,因為年底結賬,他父親也會在。

木蘭問錦兒為什麼耽擱那麼久,錦兒回答說:“他找不到領釦兒,叫我替他找。他說了些著三不著兩的話。難道他以前也是這麼胡說八道?”

木蘭問:“他說什麼?”

“他叫我去做就煩,這時對體仁說:“哥哥,你穿長袍兒,就應當穿得像個上等人。領子也不扣,下襬也不扣。你看立夫哥。扣上扣兒,看起來不顯得利落嗎?”

體仁說;“你說穿起來像個上等人,是什麼意思呢?爸爸的領子也不扣。扣上釦子,頭就不自由了。”

莫愁說:“那麼下襬的釦子呢?你還有什麼大道理嗎?”

體仁說:“下頭敞開,走道兒方便。銀屏在的時候兒,我的釦子不是都扣得整整齊齊的嗎?”母親一聽到提銀屏的名子,立刻抬起頭來,目光很銳利地看了他一眼。

莫愁說:“你說這話,臉皮之厚,我真佩服,你的釦子也要一個丫鬟來扣!我想你若帶著銀屏到英國去給你扣釦子,大概就不會回來了。”

體仁說:“那也不見得。”

莫愁對體仁的傲慢頗為惱怒,又接下去說:“你穿西服,背心兒上最下一個釦子,也是一向不扣的,是不是那樣兒起來也方便?”

體仁故意大笑起來,很惹人生氣的樣子。

他大模大樣地說:“妹妹,你不懂的事,就不要說。穿洋服,也有學問。穿洋服把背心上最下一個釦子敞開,是應當如此。那叫做劍橋式。你若把那個釦子扣上,會招人笑的。”

體仁很得意,莫愁一時無話可說,算暫時失敗。可是轉眼之間又開始反攻。她說:“噢,是了,您尊駕冇到劍橋,卻把劍橋的學問學會了!您若不說,我還不知道劍橋的學問就在不扣背心的最下一個釦子上啊。”

體仁深深感受到妹妹的話的刻薄。木蘭打算給他解解圍,於是說:“我不知道每個英國紳士是不是背心兒的最下一個釦子都不扣上。這也許和個人的肚子大小有關係吧。”

木蘭是存心開玩笑說的,可是體仁卻認真起來。他鄭重其事地說:“妹妹,你說的也許對。也許吃完飯之後要敞開,但是飯前不敞開。我倒要查考查考。”

莫愁毫不留情麵,又接著說:“你既然冇到英國,你哪兒來的這套學問呢?”

體仁說:“噢,聽東交民巷租界的西服裁縫說的。”

立夫正端著茶杯喝茶,無法自製,就大笑出來,把茶喝嗆了,竟把茶噴到地毯上,木蘭和莫愁也笑起來。體仁大怒,但是他知道自衛之道,於是開著玩笑說:“你們不記得我臨走的前天晚上,爸爸跟我說的話嗎?他說:

世事洞明皆學問

人情練達即文章

你們得把眼光放大一點兒,並不是隻有書本兒上的學問纔是學問。”

莫愁說:“哎呀!不得了!這比你解釋《孟子》還精彩得多呀。”

立夫對莫愁辯才的鋒利,至感驚奇,這使他想起三國時代的陳琳,他的一篇討伐曹操的檄文,雄辯滔滔,竟使曹操閱讀之後,當時頭疼立即痊癒。因此他這時插嘴說:“體仁的頭疼現在應當好了吧。”

木蘭問:“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立夫說:“你妹妹有點像寫討曹操檄文的陳琳。”

莫愁覺得很受恭維,又說:“不會,他的頭疼會更厲害。”可是這些話的含義體仁完全不懂。

莫愁看見立夫的棉襖被茶噴濕,站起來拿一條乾毛巾遞給他。立夫接過去,向她道了聲謝。莫愁很想替立夫去擦乾,但是不敢。

這時候兒,父親和舅爺回來了。看見大家都很高興,立夫正擦他的棉襖,父親問他們剛纔乾什麼了。

木蘭說:“我們剛纔談論學問,立夫哥笑得喝茶喝嗆了。”

父親說:“學問會那麼有興趣?”心情頗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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