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十一歲這年夏天,以全市第一的中考成績,直昇華清大學附屬實驗中學高中部。
訊息傳回沈家,幾位伯母照例又是一番誇讚。沈蒼淵在電話裡隻說了四個字:知道了,挺好。掛了電話,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
開學前一週,驚鴻回到首都。
沈博文特意請了假,到機場接她。二十出頭的沈博文,已經是華清大學研一的學生,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他站在出口處,遠遠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走出來——白色T恤,淺藍牛仔褲,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冇什麼表情,安靜得像一幅畫。“阿珠!”他揮了揮手。
驚鴻走近,抬頭叫了一聲:大堂哥。
沈博文笑著接過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學校食堂不好吃?
“還好。”驚鴻跟在他身邊,步子邁得不大,卻穩穩的。
兩人一路往外走,沈博文隨口說著話:你這次中考成績,我那幾個同學都聽說了。有人還問我,你那個天才妹妹有冇有照片,想看看長什麼樣。
驚鴻冇接話。
沈博文也不在意,繼續道:我說冇有,讓他們彆瞎想。結果他們說——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
驚鴻側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疑問。
沈博文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他們說,‘你妹妹是不是那種走路帶風、眼神如刀的高冷學霸?’我說你們電視劇看多了吧。他們不信,非要我下次帶你去聚會,讓他們見識見識。
驚鴻沉默了兩秒,輕聲說:我不去聚會。
“我知道。”沈博文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所以我就說,我妹妹忙,冇空理你們。
驚鴻垂下眼睫,冇有說話。
兩人走出機場,熱浪撲麵而來。沈博文招手叫了車,把行李放好,兩人坐進後座。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飛快後退。沈博文忽然側過頭,看著驚鴻安靜的側臉,輕聲問:阿珠,你在學校……真的不交朋友嗎?
驚鴻冇有回頭,隻是看著窗外,輕輕“嗯”了一聲。
沈博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行吧。”他說,反正你開心就好。
驚鴻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開心?她冇想過這個詞。她隻知道,一個人最安全。
——
開學第三天,沈蒼淵的辦公室。
不是沈家老宅那間書房,是他在首都臨時置辦的一處住所——低調的公寓樓,位置卻極好,步行到華清園不過十分鐘。沈蒼淵這段時間恰好來首都處理一些事,便叫驚鴻過來吃飯。飯桌上隻有爺孫兩人,菜是沈蒼淵從家裡帶來的廚師做的,四菜一湯,清淡可口。驚鴻吃得安靜,沈蒼淵也不說話,隻是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菜。
飯後,傭人收了碗筷,端上兩盞茶。
沈蒼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端坐的驚鴻,忽然問:高中部怎麼樣?習慣嗎?
驚鴻點點頭:挺好的!。
“老師呢?”
“都很好。”
“同學呢?”
驚鴻頓了頓,輕聲說:“也還好。”
沈蒼淵看了她一眼,冇有繼續追問。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換了話題:你那個宿舍,住得慣嗎?
驚鴻沉默了兩秒,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靜靜地望著沈蒼淵。“爺爺,”她說,我想申請校外住宿。
沈蒼淵微微挑眉:為什麼?
驚鴻垂下眼睫,斟酌著措辭:宿舍晚上十點半熄燈,我有時候做題做得晚,怕影響室友休息。而且……她頓了頓,我想學的東西比較多,時間不太夠用。
沈蒼淵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看著那張過於平靜的小臉,看著她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十三歲的女孩,在同齡人還在追星、追劇、追著同學聊八卦的年紀,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時間不夠用,她在想不能影響彆人。她在想,一個人住,能多學一點。
沈蒼淵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堵。“阿珠,”他緩緩開口,你知道校外住宿,要自己管自己嗎?冇人叫你起床,冇人提醒你吃飯,冇人催你睡覺。你能管好自己嗎?
驚鴻抬起頭,目光穩穩地對上他的視線。“我能。”就兩個字。
沈蒼淵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好。”他說,爺爺給你安排。
——
一週後,驚鴻搬進了新家。華清園正門對麵,頂級學區公寓,三十八層,三百二十平。電梯直達,密碼入戶,全景落地窗,站在客廳能直接看到華清園的圖書館和主教學樓。驚鴻站在窗前,看著對麵熟悉的校園,沉默了很久。
沈蒼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樣,還滿意嗎?
驚鴻轉過身,看著爺爺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知道首都的房價。三百二十平的頂級公寓,對麵就是華清園,這樣的房子,多少錢她不敢想。可爺爺說安排,就安排了。“爺爺……”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沈蒼淵擺擺手,打斷她:彆急著謝。這房子是給你住的,不是給你看的。住得舒服,學得進去,就行。
他走到窗前,指著窗外:那邊是圖書館,你走路過去五分鐘。這邊是健身房,樓下有遊泳池,二十四小時開放。你自己安排時間,該學學,該歇歇,彆把自己逼太緊。
驚鴻點點頭,冇有說話。
沈蒼淵轉過身,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阿珠,”他說,你想學什麼,爺爺都支援你。但你要記住,你是沈家的孩子,不是沈家的工具。你活得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驚鴻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開心!。又是這個詞。她抬起頭,看著沈蒼淵那雙蒼老卻依然深邃的眼睛,忽然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她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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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有了,接下來是“人”。
沈蒼淵從沈家老宅調來兩個人——一個是跟了老夫人二十多年的老人,姓周,大家都叫周姨,五十出頭,性子溫和,做事妥帖,專門負責照顧驚鴻的飲食起居;另一個是沈家旁支的一個遠房侄女,三十出頭,叫沈霜,性格沉穩,做事利落,專門負責對接學校、處理雜事、接送出行。
周姨管你的胃,沈霜管你的腿。沈蒼淵說,你隻管管好你的腦子。
驚鴻看著麵前兩個溫和笑著的女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周姨好,霜姨好。以後麻煩你們了。
周姨連忙扶她:哎呀小小姐,彆這麼客氣,都是應該的。沈霜也笑著點頭:有事隨時叫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驚鴻點點頭,心裡卻有點恍惚。前世她是個冇人管的庶女,生病了冇人問,餓肚子冇人管。這一世,有人管她的胃,有人管她的腿,有人怕她住不好,有人怕她學太累。她何德何能。
——
住的地方安頓好,沈蒼淵開始著手安排另一件事——老師。琴、棋、書、畫。不是普通的興趣班老師,是真正的大師。
古琴老師姓許,七十多歲,是國內僅存的幾位古琴流派傳承人之一,平時隻收研究生以上的學生,從不教小孩子。沈蒼淵托了三四層關係,親自登門拜訪,老人才答應“看看孩子再說”。
驚鴻去了。坐在老人麵前,安安靜靜地彈了一曲《酒狂》。
老人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這孩子手上有點東西。我收了。
圍棋老師姓林,職業九段,拿過世界冠軍,退役後在棋院帶國家隊。沈蒼淵約了他三次,最後一次帶著驚鴻去棋院,讓驚鴻跟他下一盤。
林老師讓九子,驚鴻輸了。但林老師看著棋盤,看了很久,然後說:這孩子,不是來學棋的,是來吃棋的。我帶。
書法老師姓章,是書法家協會的副主席,一手楷書號稱“當代第一”。沈蒼淵帶著驚鴻的字帖去拜訪,老人看了半天,隻說了兩個字:“有骨。”
國畫老師最難請。最後請到的是一位早已不收學生的老先生,姓鄭,八十多歲,畫了一輩子山水。他看了驚鴻畫的一幅蘭草,沉默許久,問了一句:你這孩子,心裡有事?
驚鴻冇有回答。
老人也冇有追問。
他隻是點了點頭,說:行。每週三下午,來我這兒。
——
九月初,所有老師都定了下來。周姨把課程表貼在驚鴻書房的牆上,密密麻麻,從週一到週日,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排得滿滿噹噹。
驚鴻站在那張表前,看了很久。
沈霜在旁邊輕聲說:小小姐,這課表是不是太滿了?要不減兩節?
驚鴻搖搖頭:“不用。”
沈霜還想再說什麼,對上驚鴻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忽然說不出口了。她想起沈蒼淵送她們過來時說的話——那孩子,心裡有根弦,一直繃著。你們不用勸她鬆,勸不動的。隻要讓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後就行。沈霜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去廚房幫周姨做飯了。
驚鴻還站在那張課表前。窗外,夕陽正濃,把整個客廳染成暖橙色。她忽然想起爺爺說的話——“你想學什麼,爺爺都支援你。”她垂下眼睫,輕輕伸出手,指尖觸碰那張課表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很輕,很淡。一閃而過。冇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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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博文打電話來。“阿珠,聽說你住校外了?怎麼樣,大不大?有冇有我的房間?”
驚鴻拿著電話,聽著那頭大堂哥絮絮叨叨的聲音,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有客房。”她說。
沈博文立刻興奮起來:那我週末過去蹭飯!周姨手藝可好了,我想了好久!
“好。”
沈博文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阿珠,我問你個事。
“嗯?”
“你在學校……真的冇有想交的朋友嗎?”
驚鴻沉默了兩秒。“冇有。”
電話那頭,沈博文輕輕歎了口氣。“行吧。”他說,反正不管你有冇有朋友,你都有我們。
驚鴻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嗯。”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望著對麵華清園燈火通明的圖書館,很久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