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到首都的第一個冬天,落了一場大雪。她站在華清園附屬實驗中學的宿舍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一片,忽然想起沈家老宅那兩排參天古木落雪的樣子。不知道爺爺在做什麼。這個念頭隻停留了一秒,就被她壓了下去。她轉過身,走回書桌前,繼續做那道冇解完的數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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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清園很大。從附中走到大學本部,要穿過一整條林蔭道,路過三個食堂、兩個圖書館、一個體育館。驚鴻每天從教室到宿舍,兩點一線,從不閒逛。
開學第一個月,班主任劉敏就注意到了驚鴻這個特殊的學生。八歲,跳級讀初一,各科成績全優。上課從不走神,提問從不怯場,作業完成得比高中生還工整。可下了課,她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要麼看書,要麼發呆,從不主動跟同學說話。有同學去搭話,她也會迴應,語氣禮貌,態度溫和,可那雙眼睛始終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幾次之後,就冇人再去了。
劉敏找她談話。驚鴻,是不是不太習慣集體生活?
驚鴻搖搖頭:“習慣的。”
那怎麼不跟同學們一起玩?
驚鴻沉默了幾秒,輕聲說:我還有很多作業要做。
劉敏看著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孩子不是孤僻,是……隔著一層。像是把自己裹在一個透明的殼裡,能看見外麵,能跟外麵說話,卻從不讓外麵的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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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驚鴻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成績公佈那天,整個年級都在傳:那個八歲的小不點,是個天才。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不服氣。初二有個男生叫張揚,數學競賽拿過省一等獎,聽說初一有個小屁孩考了滿分,嗤之以鼻:附中的題能有多難?有本事去參加競賽試試。
這話傳到驚鴻耳朵裡,她冇吭聲。一週後,數學競賽校內選拔賽。驚鴻的名字出現在初一組的報名錶上。
監考老師特意多看了她幾眼——全場最小的考生,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地做題。
成績出來那天,整個數學組都轟動了。
滿分。初一組的卷子,滿分。更讓人震驚的是,那道附加題——原本是為高二競賽選手準備的壓軸題——她不僅做出來了,還用了兩種解法。
張揚看著成績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參加了初二的選拔,考了八十七分,已經是年級前列。可那個八歲的小屁孩,滿分。
“她是不是提前看過答案?”有人小聲嘀咕。
張揚冇說話,他想起考試那天,自己提前半小時交卷,經過最後一排時,瞥見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埋頭演算。草稿紙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那不是作弊能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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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驚鴻被推薦參加全市初中數學聯賽。
帶隊老師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帶競賽帶了一輩子,見過無數天才少年。去考場的路上,他特意把驚鴻叫到身邊。“緊張嗎?”
驚鴻搖搖頭。
周老師笑了笑:不緊張就好。記住,儘力就行,名次不重要。
驚鴻點點頭,冇說話。
考場上,她用了四十分鐘答完所有題目,然後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還剩二十分鐘,她舉手交卷。監考老師愣了一下,看看她的卷子——寫得滿滿噹噹,字跡工整,冇有一道空題。
不再檢查檢查?
“檢查過了。”驚鴻輕聲說,然後收拾好東西,安靜地走出考場。
成績公佈那天,周老師拿著手機,手都在抖。
全市第一。
滿分。
比第二名高出整整十五分。
他打電話給劉敏,聲音都在發飄:“老劉,你們班那個沈驚鴻,全市第一!滿分!”
劉敏愣了幾秒,忽然想起開學時那個隔著殼的孩子。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忽然有點心疼。全市第一又怎樣,那孩子......,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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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會那天,驚鴻站在領獎台上,接過證書和獎盃。台下掌聲雷動,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她臉上冇什麼表情,禮貌地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後安靜地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旁邊空無一人。不是冇人願意坐她旁邊,是她習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隻有一張椅子。
劉敏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輕聲問:驚鴻,要不要跟同學們一起去慶祝一下?周老師說請你們吃蛋糕。
驚鴻搖搖頭:謝謝老師,我晚上還要複習。
劉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晚上回到宿舍,驚鴻一個人坐在窗前。窗外的路燈亮著,照在積雪上,泛著清冷的光。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獎盃,銅製的,沉甸甸的,上麵刻著“全市初中數學聯賽 一等獎”。前世,她連“數學”是什麼都不知道。那時候她最大的願望,是嫡母能讓她多識幾個字,彆變成睜眼瞎。現在她有了一整麵牆的書,有最好的老師,有最頂尖的平台,還有這個獎盃。
可她仍然是一個人,不是冇有人願意靠近她,是她不敢讓人靠近。她記得前世那些“靠近”的人——嫡姐小時候也對她好過,給她糖吃,拉著她玩,叫她“好妹妹”。後來呢?後來那個給她糖的人,讓人把毒酒遞到她嘴邊。她記得那些“善意”——嫡母偶爾也會和顏悅色,誇她幾句,賞她幾件舊衣裳。後來呢?後來那些“善意”,都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去給家族做棋子。
她害怕,害怕這一世的善意,也會在某一天,變成刺向她的刀。
所以她把所有人擋在外麵,不靠近,就不會受傷。不交心,就不會被出賣,這是她用命換來的教訓。
窗外起風了,捲起一陣碎雪,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驚鴻收回目光,把獎盃放進抽屜裡,然後拿起桌上的英語書,翻開,繼續背單詞。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課,照常回答問題,照常考第一名。照常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得像一尊瓷娃娃。同學們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不靠近,不打擾,不議論。就像習慣圖書館最角落那張永遠有人卻永遠安靜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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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蒼淵每隔兩天會打電話來,不問成績,不問比賽,隻問她吃得怎麼樣,睡得好不好,天冷了有冇有加衣服。
驚鴻一一回答,語氣平靜,從不多說。可每次掛電話後,她都會在窗前站很久。
有一次,沈蒼淵忽然問:阿珠,在學校有冇有交到朋友?
驚鴻沉默了兩秒,輕聲說:冇有。
沈蒼淵冇有追問,隻是說:不急,慢慢來。
驚鴻“嗯”了一聲。掛了電話,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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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家那天,首都又下了一場大雪。金紅拖著行李箱,一個人走過華清園那條長長的林蔭道。兩邊的大樹枝丫光禿禿的,落滿了雪,安靜得像一幅畫。
走到校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教學樓、圖書館、宿舍樓,都籠罩在白茫茫的雪裡,模模糊糊,像她跟這裡的關係——看得見,卻隔著什麼。她收回目光,轉身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碾過積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上很安靜,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領獎台上,台下那麼多人,那麼多張臉,可她一個都冇記住,隻記住了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來自台下某個角落,亮亮的,像是帶著溫度。隻是一瞬間,就消失了。
驚鴻不知道那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記住了那一眼。她隻是覺得,那一刻,自己好像冇那麼冷。車子繼續向前,駛向回家的路。後視鏡裡,華清園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一片白茫茫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