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四點,華清園三教。
階梯教室裡稀稀拉拉坐著二三十個人,多半在低頭玩手機。講台上的老教授渾然不覺,繼續用不變的語調講著偏微分方程。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謝星闌把筆往本子上一扔,靠進椅背,長長地吐了口氣。
“怎麼,聽懂了?”旁邊的室友周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冇。”謝星闌看著天花板,“是太簡單了,聽得犯困”。
周凱噎了一下,默默坐回去。
下課鈴響,老教授合上課本,慢悠悠地說:下週交作業,最後三道題是附加題,有興趣的可以做做。
話音落下,教室裡響起一片哀嚎。
謝星闌收拾東西,起身往外走。
周凱追上來:老謝,晚上吃什麼?
“回家。”
“又回家?你家不是在本市嗎,天天回去乾嘛?”
謝星闌頭也不回:幫我媽盤庫存。
周凱愣了兩秒,衝著他背影喊:你一個理科學霸,回家盤庫存?你媽開的什麼店啊,值得你親自出手?
謝星闌冇理他,揮揮手,消失在樓梯口。
——
謝家開的三家店,都在城東。一家餐廳,一家酒店,一家超市。規模不大,地段一般,但生意還算穩定。謝明遠(謝星瀾父親)這些年從一個小餐館老闆做到現在,靠的就是一個字:勤。
謝星闌到家的時候,謝明遠正在超市後門卸貨。
“爸”他走過去,接過一箱飲料。
謝明遠抬頭看了他一眼,擦了把汗:“下課了?”
“嗯”
父子倆冇再多說,一箱一箱往裡搬。
搬完貨,謝星闌去前台幫劉梅(謝星瀾母親)對賬。劉梅正在跟供應商打電話,見他進來,指了指桌上的賬本。
謝星闌坐下,翻開賬本,開始一頁一頁看。
半小時後,劉梅掛了電話,走過來。
“對完了?”
“嗯”上個月的數據有個小數點錯了,我改過來了。
劉梅湊過去看了一眼,笑了:還真是,你這眼睛,比我這個天天看賬的還尖。
謝星闌冇說話,合上賬本,問:“媽”晚上吃什麼?
你爸說想吃火鍋,在家吃。劉梅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心疼,累不累?上了一天課還跑回來幫忙。
謝星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不累。比做題輕鬆。
劉梅笑著拍了他一下:就你會說話。
——
晚上吃飯,謝明遠難得喝了點酒。
酒過三巡,他忽然問:星闌,你那專業,以後出來能乾啥?
謝星闌夾了一筷子肉,隨口答:搞研究,進企業,都行。
“掙得多嗎?”
“不知道,應該還行。”
謝明遠沉默了幾秒,又問:那你想乾啥?
謝星闌停下筷子。
他想了一下,說:冇想好,先把書讀完再說。
謝明遠點點頭,冇再問。
劉梅在旁邊給他夾菜,嘴裡唸叨著:你彆老問這些,孩子才大二,想那麼遠乾嘛。
謝明遠擺擺手,又喝了一口酒。
飯後,謝星闌回房間。
房間不大,書桌占了一半。桌上擺著幾本專業書,一台電腦,還有一個相框——裡麵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還是他上高中那年拍的。
他坐下,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跳出一條訊息。
是周凱發來的:老謝,作業最後那道附加題你做出來了嗎?
謝星闌回覆:嗯。
周凱秒回:臥槽,發我看看!
謝星闌把答案拍了一張發過去。
周凱看了半天,發來一串省略號:……看不懂。算了,我放棄了。
謝星闌冇回。
他盯著螢幕,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打開一個網頁,開始瀏覽最近的學術論壇。
這是他每天睡前的習慣。看看有冇有新的論文,有冇有有意思的討論,有冇有什麼值得琢磨的問題。
翻著翻著,他忽然停下來。
一個帖子標題吸引了他:關於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的一種新解法,求指教。
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但內容寫得很紮實——推導過程清晰,思路新穎,雖然有些地方還不夠嚴謹,但已經比很多正式發表的論文強了。
謝星闌盯著那個帖子,看了很久。
最後他註冊了一個賬號,在下麵回了一條:
第三步的推導可以再優化。如果用拉普拉斯變換,能簡化一半步驟。
發完,他關掉電腦,躺到床上。
腦子裡還轉著那個帖子。
那個推導的思路,他怎麼冇想到?
那個人是誰?
——
第二天下午,謝星闌去圖書館。
剛坐下,手機震了。
是周凱發來的訊息:老謝!快看論壇!你昨天回的那個帖子,樓主回你了!
謝星闌愣了一下,打開論壇。
那個帖子下麵,多了一條回覆。
發帖人回的,就一句話:
謝謝。這個思路我冇試過。我算一下。
謝星闌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他回了一條:算完可以發上來,一起看看。
發完,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書。
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
那之後,他和那個“亂碼ID”又在論壇上交流了幾次。
都是學術討論,純技術流,一句廢話冇有。有時候他提一個思路,對方能接上;有時候對方拋一個問題,他能解一半。
兩個人像是在隔空下棋,你來我往,誰也不服誰。
周凱有一次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你跟這人認識?
謝星闌搖頭:不認識。
“那你們聊這麼起勁?”
謝星闌想了想,說:因為聊得懂。
周凱沉默了幾秒,默默走開了。
——
週五下午,謝星闌又去了三教。
還是那節課,還是那個老教授,還是那些聽得犯困的內容。
他百無聊賴地翻著課本,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個論壇上的討論。
那個人說,偏微分方程的數值解法,如果結合機器學習,可能會有新突破。
他當時覺得這個想法太大膽,冇當真。
但這會兒忽然想,說不定真有戲?
他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演算。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抬頭一看,發現自己算滿了兩頁紙。
老教授從他身邊經過,瞥了一眼他的草稿,腳步頓了一下。
“同學,你這算的是什麼?”
謝星闌抬起頭,愣了一下:瞎算的。
老教授盯著那兩頁紙,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問:你叫什麼?
“謝星闌。”
老教授點點頭,冇再多說,走了。
謝星闌冇當回事,收拾東西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老教授回到辦公室,翻出花名冊,在“謝星闌”這個名字後麵,默默加了一個星號。
——
晚上,謝星闌又去超市幫忙。
謝明遠正在理貨,見他進來,指了指後麵:新到了一批飲料,你去對對單子。
謝星闌點點頭,往後麵走。
經過貨架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貨架上擺著一排新上的零食,包裝花花綠綠的,其中有一個,印著一個笑臉。
他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兩秒。
然後莫名其妙地想起論壇上那個“亂碼ID”。
那個人笑起來,會是什麼樣?
他搖搖頭,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開,繼續往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