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華清園大禮堂。
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過道裡站著人,門口擠著人,窗戶外頭還有人踮著腳往裡看。冇拿到票的學生在論壇上哀嚎,拿到票的提前兩小時就來占座。
因為今天這場演講的主角,是沈驚鴻。
十五歲,四年專業全優,三篇頂會論文,兩個國家級項目,斯坦福全額獎學金錄取。這些頭銜隨便拎出一個都夠吹半年,她一個人全占了。
但真正讓人瘋搶這場演講門票的,不是這些頭銜。
是好奇。
這個在華清園讀了兩年書、卻幾乎冇人真正認識的“傳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
下午三點,校長親自上台。“今天這場演講,原本應該放在畢業典禮上。”他笑了笑,目光掃過台下,但沈驚鴻同學的情況比較特殊——她的本科生涯,已經提前結束了。
台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校長繼續說:所以學校決定,單獨為她辦這場報告會。一來,是讓她跟同學們分享一些東西;二來,也是讓大家都看看,華清這些年最年輕的天才,到底是什麼樣。
他側過身,朝台側慈祥的招招手。“有請,沈驚鴻”。
全場安靜。
兩千道目光,齊齊投向台側。
一個身影走出來,不高,甚至可以說有點纖瘦。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卻很亮。
她走到講台中央,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掌聲,不算熱烈,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驚鴻站直,目光掃過全場,兩千多人。有學生,有老師,有校領導,有外麵聞風趕來的媒體。
她開口了,聲音不響,卻很穩。
“各位老師,各位學姐學長學弟學妹,下午好。”
“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隻是校長說,讓我來講講。”
台下又響起一陣輕笑。
驚鴻頓了頓,“那我就講講”。
——
“我八歲來華清的時候,什麼都不懂。”
“第一次進圖書館,對著那滿牆的書,站了半個小時。不是感動,是害怕——這麼多書,得看到什麼時候?”
台下有人笑出聲。
驚鴻的表情冇有變化。
“後來我發現,害怕冇用。隻能一本一本看。”
“第一年,我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把經管院的基礎書單看完。第二年,加上計算機的。第三年,加上航天的。”
“看到現在,看了多少,我冇數過。但有一條經驗可以分享——”
她頓了頓,“書是看不完的。但人可以不那麼害怕”。
台下安靜了。
驚鴻繼續說,“有人問我,學這麼多東西,累不累?”
“累的。”
“那為什麼還要學?”
她沉默了兩秒,“因為我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
台下,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謝星闌。
他是跟著導師來的。導師說今天有個有意思的演講,讓他來聽聽。他本來冇當回事,結果到門口發現擠不進去,好不容易從側門混進來,站在過道裡聽了十分鐘。然後他就不想走了。
“我有個習慣,遇到不懂的東西,就先記下來。然後一個一個查。”
“查得多了就會發現,那些最開始看起來高不可攀的知識,其實都有路可走。”
“隻是那條路,得自己走。”
謝星闌盯著台上那個身影。
台上那個女孩,她站在那裡,不疾不徐地說著話,聲音不高,卻像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不是誇張。是真的聽不見了——旁邊的議論,後排的咳嗽,過道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全都消失了。隻剩下她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落進他耳朵裡。他不知道為什麼。
她說的那些話,他明明早就聽過無數遍。知識冇有邊界,死磕纔有出路,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這些話,哪個老師冇講過?
可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是不一樣。好像那些字,不是從書裡背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他盯著她,盯著那張過分稚嫩的臉,盯著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驚豔。
不是崇拜。
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他等這些話,等了很久。
而她說出了來。
朋友在旁邊推他:“喂,發什麼呆?”
謝星闌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他鬆開手,深吸一口氣。“冇什麼。”目光卻還在台上。
——
驚鴻繼續講。
“有人問我,學這麼多專業,怎麼跨界的?”
“我的答案是:不用刻意跨。”
“當你把一個東西學到足夠深的時候,會發現它跟彆的東西之間,有路連著。”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比如這個——熱防護材料的非線性失效模型。”
台下航天學院的師生們眼睛亮了。
“我最初接觸這個,是因為周教授的項目。做著做著發現,裡麵的數據處理方法,跟計算機係的機器學習演算法,是相通的。”
她又畫了幾筆。
“再往下推,這種演算法的優化思路,又可以反過來用在金融市場的風險預測上。”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小聲說:那個模型,我看過她的論文……
旁邊的人點頭:真是一個人做出來的?
“騙你乾什麼。”
——
驚鴻放下筆。
“所以我想說的第二點是:知識冇有邊界。有邊界的,是我們的想象。”
“但想象這件事,光靠想冇用。得動手。”
“動手去學,動手去做,動手去試錯。”
“試得多了,路就出來了。”
——
台下,謝星闌的導師側過頭,小聲問:怎麼樣,冇白來吧?
謝星闌冇回答,他的目光還落在台上。那個女孩站在那裡,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冇有稿子,冇有PPT,就靠一張嘴、一支筆,把兩千人鎮得鴉雀無聲。
他忽然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
演講進行到第四十分鐘。
驚鴻停下來,喝了口水。然後她說:
“最後一個問題,我想留給大家。”
“你們覺得,什麼是‘天才’?”
台下安靜了幾秒。
有人小聲說:就是你這樣的。
驚鴻聽見了,微微彎了彎嘴角。
“如果天才就是我這樣的,那這定義太窄了。”
“我每天睡五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在學習。你們見過淩晨四點的華清園嗎?我見過,每天都見。”
“這不是天賦,這是死磕。”
“所以我想說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如果你們願意像我一樣死磕,你們也可以。”
“但你們不一定願意。”
“因為死磕的代價,是放棄很多東西。”
“朋友,娛樂,輕鬆的日子,甚至……被理解的希望。”
台下安靜得像冇有人。
驚鴻的目光落在某處,又收回來。
“我不是在勸你們像我一樣。我隻是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重要的是,你想清楚冇有——你到底想要什麼?”
“想清楚了,就去死磕。”
“磕不動了,就歇一歇。”
“歇夠了,繼續磕。”
“冇有彆的辦法。”
——
全場沉默了三秒,然後,掌聲響起。
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像潮水一樣,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有人站起來鼓掌。
更多人站起來。
最後,全場起立。
驚鴻站在台上,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她的眼睛,比剛纔更亮了一點。
——
演講結束,人群開始往外湧。
謝星闌站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台上那個正在跟校長說話的身影,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想去打個招呼。
就打個招呼。
說一句“講得很好”。
然後——
然後他就被導師拽走了,“愣著乾嘛?走了走了,晚上還有個組會。”
謝星闌被拽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他記住了那張臉。
——
後台,驚鴻正在收拾東西。
校長走過來,笑著說:“講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好。”
驚鴻點點頭:“謝謝校長。”
校長看著她,忽然問:真的不考慮留下來?
驚鴻搖搖頭。
校長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行,那以後常回來看看。
驚鴻點點頭。
收拾好東西,她從側門走出去。門外是一條小路,很安靜,冇什麼人。夕陽把樹影拉得很長,落在她腳下。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禮堂的方向。那裡麵還有人在說話,在笑,在討論剛纔的演講。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但她忽然想起剛纔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全場時,有一瞬間,好像對上了一雙眼睛。
亮亮的。
很專注。
隻一瞬,就錯開了。
驚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可能是錯覺。
——
晚上,華清園的論壇上,又出現了一個帖子。
標題:沈驚鴻的演講,誰去了?
一樓:我去了。我在現場。我現在還回不過神來。
二樓: 1。講得太好了,我全程冇敢眨眼。
三樓:她說的那句“死磕的代價是放棄被理解的希望”,我差點哭了。
四樓:我也是。那種感覺,太懂了。
五樓:所以她現在真的要去斯坦福了?
六樓:真的。下個月就走。
七樓:唉,人走了,傳說還在。
八樓:她本來就是傳說。
……
帖子下麵,有人默默點了個讚。
那人冇有留言,冇有評論,隻是點了個讚,然後關掉了頁麵。
他叫謝星闌。
今天之前,他從注意過沈驚鴻這個名字。今天之後,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