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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方往事 第5章

作者:陳半夏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7 17:13:41

第5章 柴胡------------------------------------------,陳半夏就醒了。,走到前堂,發現診桌上放著一碗熱粥和兩個包子。粥是小米粥,包子是豆腐粉絲餡的。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三個字:“好好學。”。,包子吃了,然後推開門,往縣中醫院走去。,街道兩旁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到中醫院門口的時候,正好八點差五分。。陳半夏走進去,看見周世安正在給一個老太太看病。老太太大概七十多歲,麵色萎黃,精神不振。“半夏,過來。”周世安頭也冇抬。,站著。“你看著。”周世安說,“這個患者,主訴乏力、納差、脅痛三月餘。你看她的舌苔。”。舌質淡,邊有齒痕,苔白膩。“脈象。”。脈象弦細,左關尤甚。“你辨一辨。”:“舌淡邊有齒痕,苔白膩,是脾虛濕困。脈弦細,左關尤甚,是肝鬱氣滯。綜合來看,應該是肝鬱脾虛。”:“治法?”

“疏肝解鬱,健脾化濕。”

“用什麼方?”

陳半夏想了想:“逍遙散。”

周世安冇有說對,也冇有說不對。他提筆寫了一張方子,遞給陳半夏。

方子上寫著:柴胡12g,白芍15g,當歸10g,茯苓15g,白朮12g,甘草6g,薄荷6g,生薑3片。

確實是逍遙散。

“逍遙散的主藥是什麼?”周世安問。

“柴胡。”

“為什麼?”

“柴胡疏肝解鬱,為君藥。”

“柴胡的用量,多少為宜?”

“疏肝解鬱,一般用九到十二克。退熱的話,可以用到十五到二十克。”

“為什麼?”

“柴胡量大則發散,量小則疏達。疏肝解鬱取其升散之性,用量不宜過大,否則容易耗傷肝陰。”

周世安點了點頭,把方子遞給老太太:“七劑。每天一劑,早晚分服。吃完再來。”

老太太走了之後,周世安轉過身,看著陳半夏。

“你基礎不錯。但有一個毛病——太急了。”

“急了?”

“對。你看那個老太太的舌脈,辨出了肝鬱脾虛,就立刻想到逍遙散。辨證是對的,方子也是對的。但你冇有問她的情緒狀態。肝鬱的病人,一定有情誌不暢的表現——或抑鬱,或煩躁,或易怒,或善太息。你不問,這些症狀就不會出來。症狀不全,方藥就不精。”

陳半夏低下了頭。

“我問你,如果這個老太太除了乏力納差,還有失眠多夢,你加什麼藥?”

“加酸棗仁、合歡皮。”

“如果她兩脅脹痛明顯呢?”

“加香附、鬱金。”

“如果她口乾咽燥呢?”

“加麥冬、玄蔘。”

“對。但這些症狀,你問了嗎?”

“冇有。”

周世安摘下眼鏡,擦了擦:“半夏,你太爺爺陳景洲,我雖然冇有見過他,但讀過他的醫案。他的醫案裡,每一條都寫得非常詳細——病人的麵色、神態、語氣、情緒,事無钜細。為什麼?因為中醫治的是人,不是病。同一個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現不一樣,治法就不一樣。逍遙散是治肝鬱脾虛的,但肝鬱的程度不同、兼證不同,加減就不同。你不問清楚,方子就是死的。方子是死的,療效就是碰運氣。”

陳半夏的額頭微微冒汗。

“我知道了,周老師。”

“下一個。”

第二個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麵色暗黃,眼袋很重。她坐下之後,還冇等周世安問,就自己開口了。

“周院長,我最近總覺得累。睡一覺起來還是累。吃飯冇胃口,吃什麼都不香。有時候胸口悶,想歎氣。月經也不規律,有時候提前,有時候推後,量少,顏色暗。”

周世安看了陳半夏一眼。

陳半夏會意,走到病人麵前,仔細觀察她的麵色——萎黃無華,唇色淡白。再看舌苔——舌質淡,邊有瘀點,苔薄白。切脈——脈象細澀,左關弦。

“你平時情緒怎麼樣?”陳半夏問。

女人苦笑了一下:“不太好。家裡事多,孩子不聽話,老公也不省心。天天煩,煩得睡不著。”

“睡不好多久了?”

“大半年了。”

“有冇有頭暈、心慌?”

“有。有時候站起來眼前發黑。”

陳半夏點了點頭。這個女人和剛纔的老太太,病機都是肝鬱脾虛。但老太太偏於脾虛濕困,這個女人偏於肝鬱血瘀。血瘀導致月經不調、經色暗、舌有瘀點;血不養心導致失眠、心慌、頭暈。

“周老師,這個病人,我覺得可以用加味逍遙散。”

周世安微微點頭:“加什麼?”

“丹皮、梔子。”

“為什麼?”

“肝鬱化熱,擾動心神,導致失眠煩躁。丹皮涼血活血,梔子清熱除煩。”

周世安提筆寫了一張方子:柴胡12g,白芍15g,當歸12g,茯苓15g,白朮12g,甘草6g,丹皮10g,梔子10g,薄荷6g,生薑3片。加味逍遙散。

他把方子遞給女人,又囑咐了幾句忌口的事,女人道了謝走了。

“不錯。”周世安對陳半夏說,“比上一個進步了。但還是急。”

“哪裡急?”

“你辨出了肝鬱血瘀、化熱擾心,用了加味逍遙散。方子開得對。但你有冇有注意到她的麵色?”

“萎黃無華。”

“還有呢?”

陳半夏回想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自己漏了什麼。

“她的眼瞼……有些浮腫?”

“對。”周世安說,“麵色萎黃是脾虛,眼瞼浮腫是水濕內停。這個病人不僅有肝鬱脾虛、血瘀化熱,還有濕邪。你想想,為什麼會有濕邪?”

陳半夏沉默了幾秒,忽然想通了。

“脾虛生濕。她脾虛得厲害,運化水濕的能力下降,所以水濕內停。”

“對。所以光疏肝健脾、涼血除煩還不夠,還要加利濕的藥。”

“加什麼?”

“薏苡仁。再加一味澤瀉。”

陳半夏恍然大悟。薏苡仁健脾利濕,澤瀉利水滲濕,二藥合用,正對水濕內停之證。

“去把方子追回來。”周世安說。

陳半夏跑出診室,在走廊裡追上了那個女人。

“等一下!”

女人回過頭來,有些詫異。

“你的方子要加兩味藥。”陳半夏喘著氣說,“薏苡仁十五克,澤瀉十克。”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們醫生真細心。好,我記住了。”

陳半夏回到診室,額頭上全是汗。

周世安看著他,說:“記住今天的教訓。四診合參,望診為先。病人的麵色、神態、形體、舌苔,都是診斷的依據。光靠脈象和問診,會漏掉很多資訊。”

“我記住了。”

上午的門診一直看到十二點多。陳半夏一共跟了八個病人,學了八個方子,記了滿滿五頁筆記。走出中醫院的時候,他的腦袋是漲的,腿是軟的。

但他心裡是踏實的。

他回經方館的路上,手機響了。是林婉秋。

“陳大夫,你今天中午有空嗎?”

“怎麼了?”

“我丈夫的藥吃完了,想找你複診。順便……”她頓了頓,“順便請你吃頓飯。”

陳半夏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半。

“好。你們來經方館吧。”

二十分鐘後,林婉秋和老周來了。老周的氣色比上次又好了不少,走路不彎腰了,臉上的灰暗也褪得差不多了。

“陳大夫!”老週一進門就笑,“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確實胖了一點。臉頰上有了點肉,不像上回那樣瘦削乾癟。

“坐下來,我給你把把脈。”

脈象沉細的底子還在,但弦意幾乎冇有了,尺部的力度也比上回強了不少。舌質淡胖,但齒痕淺了,舌苔薄白,不再滑膩。

“背還疼嗎?”

“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就是早上起來有點僵,活動活動就好了。”

“怕冷呢?”

“不怕了。昨天晚上蓋一層被子,還覺得熱。”

“胃口呢?”

“好得很。現在一頓能吃兩碗飯。”

“大便呢?”

“成形了。一天一次。”

“噁心呢?”

“冇了。加了半夏之後就冇再噁心過。”

陳半夏點了點頭。七劑苓桂術甘湯加附子、半夏,寒飲基本化掉了。接下來要善後,溫補脾胃。

他鋪開處方箋,寫了一張新方子:黨蔘15g,白朮12g,茯苓15g,炙甘草6g,乾薑6g,桂枝9g。

這是理中湯合苓桂術甘湯的變方。理中湯溫中健脾,苓桂術甘湯溫陽化飲。桂枝減量,因為寒飲已去大半,不需要再用大劑溫通。

“再吃七劑,鞏固一下。吃完就不用再來了。”

老周接過方子,有些不捨:“陳大夫,你治好了我的病,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的本分。”

林婉秋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袋,放在診桌上。

“上次的盒飯你吃了,這次我給你帶了紅燒排骨。還有一鍋冬瓜湯。”

陳半夏打開保溫袋,熱氣撲上來,香得他差點當場流口水。

“林姐,這……”

“彆客氣。我做的飯,比外麵賣的好吃。”林婉秋笑了笑,“你慢慢吃,我們走了。”

兩個人出了門。走到門口,林婉秋忽然回過頭來。

“陳大夫。”

“嗯?”

“文化館最近要辦一箇中醫科普講座,請縣裡幾個老中醫來講課。你有冇有興趣?”

陳半夏愣了一下:“我?我資曆不夠吧。”

“誰說不夠。”林婉秋說,“你不是治好了我丈夫的病嗎?你就講你的醫案。老百姓就愛聽這個。”

陳半夏想了想:“什麼時候?”

“下個月。你要是願意,我幫你報名。”

“好。”

林婉秋笑了笑,轉身走了。

陳半夏坐下來,打開保溫袋,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爛,香,入味。他又喝了一口冬瓜湯,鮮得他差點咬到舌頭。

這是他很久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他一邊吃一邊想,下個月的講座,他要講什麼醫案呢?

老周的這個苓桂術甘湯的案子?還是昨天那個麻杏石甘湯治高燒的案子?還是今天上午在周老師那兒學的逍遙散的案子?

他忽然想到太爺爺的《經方堂醫案》。那本醫案裡,每一個案子都寫得清清楚楚:病人怎麼來的,怎麼問診的,怎麼切脈的,怎麼辨證的,怎麼開方的,怎麼複診的。連病人的情緒、語氣、麵色、眼神都記得詳詳細細。

太爺爺當年,一定也是這樣,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地記錄每一個病人。

他放下筷子,拿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寫下了第一行字:

經方館醫案 陳半夏 2026年10月

然後他寫下了第一個醫案。

苓桂術甘湯治背冷案。

寫了半個小時。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看著自己的字跡。比太爺爺的差遠了。太爺爺的隸書渾厚蒼勁,他的字隻能算工整。但他覺得,隻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這本醫案也會像太爺爺的那本一樣,厚厚實實,裝滿了一個又一個被治好的病人。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裡。

然後他拿出周世安給他的跟師合同,認認真真地填好每一項。姓名:陳半夏。出生年月:1998年6月。跟師老師:周世安。跟師期限:一年。學習內容:中醫全科臨床診療。

填完之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爸陳景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手裡拿著一箇舊皮包。他把皮包放在診桌上,打開,裡麵是一套舊書——《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書頁已經發黃,封麵磨得起了毛邊。

“這是我當年用的。”陳景軒說,“給你。”

陳半夏接過書,翻了翻。書裡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是他爸年輕時候的字跡。《傷寒論》裡桂枝湯那一頁,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桂枝量大則發汗,量小則調和營衛。吾曾用桂枝30g治感冒,致病人大汗淋漓,險些虛脫。切記切記。”

陳半夏看著這行小字,忍不住笑了。

“爸,薑叔說的那件事,是真的?”

陳景軒板著臉:“學你的書。”

陳半夏收起笑容,翻開《傷寒論》第一頁。

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書頁上。後院傳來搗藥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清河縣的秋天,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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