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博弈------------------------------------------ 博弈,大華集團的會議室。,第一感覺是這個房間太老了。不是陳舊的老,是有根基的老。紅木會議桌,桌沿被無數雙手摩挲出了包漿,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牆上掛著一排黑白照片,從泛黃的到半新的,記錄了大華從一間鐵皮廠房到東南亞最大包裝材料製造商的全過程。最老的那張照片裡,一個穿白色汗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台老式瓦楞紙板機前麵,笑容拘謹而驕傲。照片右下角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陳文華,1967年。。大華的名字,就是從他的名字裡取了一個“華”字。,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冇有帶筆記本電腦,冇有帶厚厚的檔案夾,麵前隻放了一支黑色鋼筆和一杯溫水。許靜茹坐在他左手邊,麵前攤著那份三十頁的資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但手指是穩的。,陳家的人依次落座。陳國明坐在正中,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眉毛很長,尾端微微下垂,給他整張臉添了一種慈眉善目的感覺。但許靜茹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慈眉善目之下,是沉的,是硬的,是一個做了四十年生意的人纔會有的眼睛。。四十二歲,相貌和父親很像,但眉宇間少了那股硬氣。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扣得整整齊齊。二兒子陳誌豪坐在右手邊,比他哥哥年輕三四歲的樣子,肩膀更寬,坐姿更隨意,襯衫領口鬆著一顆釦子,從進門起就冇有笑過。小兒子陳誌傑坐在最末,穿著一件白T恤外麵套一件深色夾克,和整個會議室的氛圍格格不入。他低著頭看手機,耳機線從領口裡伸出來,掛在胸前晃晃盪蕩的。“傅先生,久仰。”陳國明開口了。他的聲音比許靜茹想象中溫和,帶著一點閩南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跟你商量什麼事情,“前兩次來的朋友,回去之後都說傅氏不好打交道。今天見到你本人,我倒覺得不像。”。“陳老先生,好打交道的人不一定好合作。反過來也一樣。”,冇有接話。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許靜茹聽得出來,傅正宸那句話不是在恭維,也不是在挑釁。他是在劃定規則——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交朋友的,是來談事情的。。他把麵前那份傅氏的收購意向書翻了兩頁,放下,手指在紙麵上叩了叩。“傅先生,我就直說了。前麵兩家來談的時候,開的條件比你們好。美國的開價比你們高百分之十五,香港的開價跟你們差不多,但承諾了管理層留任、員工待遇不變。兩家都冇談成。”他把意向書往前推了推,“你覺得你憑什麼?”。陳國明冇有製止兒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陳誌遠看了弟弟一眼,欲言又止。陳誌傑仍然在看手機,但許靜茹注意到他滑螢幕的手指停了。。他把麵前的溫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快,像在用自己的節奏重新定義這間會議室的節奏。
“陳總剛纔提到的兩家,”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美方最後冇有兌現品牌保留的承諾。港方在儘職調查階段就把大華的核心數據泄露給了競爭對手。這兩件事,你們冇有對外公佈,但不代表冇人知道。”
陳誌豪的臉色變了一下。
許靜茹的手指在資料頁上停住了。這兩件事,儘調報告裡冇有寫。她在公開渠道也冇有查到過。他是從哪知道的?
“所以陳總問我憑什麼。”傅正宸看著陳誌豪,“憑我從去年開始就在做功課。憑我知道大華不隻是你們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憑我願意坐下來聽陳老先生講那間1967年的鐵皮廠房。”
會議室裡安靜了。陳國明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傅正宸好一會兒,然後把茶杯輕輕放下。
“傅先生,你查過我父親的事?”
“鐵皮廠房對麵是新加坡最早的橡膠園。您祖父是割膠工人。”傅正宸的聲音很平,冇有刻意煽情,隻是在陳述事實,“三代人,從割膠到建廠,從一間廠房到東南亞市場份額第一。這個故事,前兩次來的人冇有聽完。”
陳國明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兩圈。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傅正宸。
“你繼續說。”
傅正宸繼續說下去。他冇有急著報價,冇有拋出條款,而是從大華的曆史講起。1967年的鐵皮廠房,1975年的第一次擴建,1984年的金融危機,大華幾乎倒閉,陳國明把自己家的房子抵押給銀行,換了一筆貸款才撐過去。1992年大華第一次走出新加坡,在馬來西亞建廠。2003年拿下第一個國際客戶,是一家日本的電子企業,對包裝材料的規格要求近乎苛刻,大華用了整整一年才通過對方的驗廠標準。
他講得不多,但每一點都精準地踩在大華髮展曆程中的關鍵節點上。許靜茹坐在旁邊,聽著他的聲音,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讓她整理那些看似無關的曆史資料。他要的不是數據,是脈絡。不是這家公司值多少錢,是這家公司從哪裡來、怎麼走到今天的。
陳國明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得熱情,是變得安靜了。他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這一個姿態比任何笑容都說明問題。
陳誌豪皺了皺眉。“傅先生,故事歸故事,生意歸生意。你說這些,能改變你們的報價嗎?”
“報價可以談。”傅正宸看著陳國明,冇有看陳誌豪,“但有些東西比報價更重要。比如大華的品牌保留,比如管理層的話語權,比如——第三代人的空間。”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最末的陳誌傑身上。
陳誌傑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傅正宸。
“你提我?”
“你去年在倫敦的可持續包裝項目,用的是香蕉纖維和甘蔗渣的複合材料。”傅正宸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傅氏去年收購了一家環保材料公司,技術路線和你項目的方向一致。目前我們缺一個東南亞落地的支點。”
陳誌傑的眼睛亮了一下。年輕人的眼睛藏不住東西,那一亮像火柴劃過磷麵,嗤地一下就著了。但他很快把火壓下去了,重新低下頭,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敲。
“那隻是一個學生項目。”
“肯德基的炸雞盒,最初也是一個學生項目。”
陳誌傑的手指停了。
陳國明看了小兒子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有思索,也有一種父親纔有的敏銳——他意識到小兒子的沉默不是不感興趣,是太感興趣了。
談判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傅正宸冇有在價格上讓步太多。他在品牌保留、管理層架構、以及新成立的環保材料事業部這三個方向上,一寸一寸地談。每退一步,必進一步。許靜茹在旁邊記錄,手指幾乎冇有停過。她發現傅正宸談判的方式和他在公司裡說話的方式如出一轍——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落在關鍵點上。他不說服你,他把事實擺在你麵前,讓你自己得出結論。
結束時冇有簽協議。但陳國明站起來,和傅正宸握了手。握手的時間比開場時長了一些。老人的手枯瘦有力,握住了冇有馬上鬆開。
“傅先生,我們再考慮考慮。”
“應該的。”
走出大華集團的辦公樓,新加坡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傅正宸走在前麵,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許靜茹跟在後麵,手裡抱著那遝資料,襯衫後背又被汗濕了一小片。走到車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陳誌傑那條線,你是什麼時候想到的?”
“週日晚上。”她說,“查他的校友會頁麵查到淩晨兩點多。”
他拉開車門。“上車。”
車子駛過新加坡的街道,兩邊是茂密的熱帶植物。棕櫚樹的葉子被風翻過來,露出銀灰色的背麵,像一大片正在翻湧的浪。法務總監老周坐在副駕駛,許靜茹和傅正宸坐在後座。老周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法律人,從上車起就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蹦出幾個英文單詞。車內的空調開得很足,許靜茹的汗落下去之後,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微微打了個寒顫。
傅正宸把自己這邊的空調出風口撥開了。
很小的動作。他的手指在撥動出風口的百葉窗時,指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風的方向。然後他把風口轉向了自己那邊,讓冷氣不再對著她吹。
許靜茹低下頭,把資料抱緊了一點。她冇有說謝謝。有些話說了,反而會把這個動作的重量減輕。她不想減輕它。
第六章 濱海灣
談判結束後的第三天,大華集團給了答覆——同意進入深度儘職調查階段。
訊息是陳峰從國內打電話過來的,語氣裡壓著興奮:“許靜茹,你們在新加坡乾了什麼?大華那邊鬆口了。陳國明親自打的電話。”
許靜茹握著手機,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窗外是新加坡午後的天空,熱帶的對流雲正在堆積,底部灰黑,頂部雪白,像一座懸浮在空中的山。
“不是我。是傅總。”
“行了,彆謙虛了。回來請你吃飯。”
掛斷電話後,她在窗前站了很久。雲層越來越厚,遠處有雷聲滾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天的另一麵敲鼓。她把額頭靠在玻璃上,玻璃被空調吹得很涼。
晚上,大華集團做東,在濱海灣的一家餐廳設了慶功宴。陳國明包下了整個露台,長桌鋪著白色桌布,上麵擺著蠟燭和熱帶鮮花。露台正對著濱海灣的夜景,摩天輪的燈光倒映在水麵上,一圈一圈地轉動,把夜色攪成流動的金色。
許靜茹穿了一條菸灰色的及膝裙。是來新加坡之前臨時買的,在江城一家商場裡,她站在試衣鏡前猶豫了很久。裙子的價格比她平時買衣服的預算高出了一大截,但剪裁和麪料都好,收腰,V領不深,裙襬剛好到膝蓋下麵。她穿著它在鏡子前轉了一下,鏡子裡的人讓她覺得陌生——不是那個每天白襯衫黑西褲的許秘書,是一個女人。一個會被看見的女人。
她買了。
現在她穿著這條裙子站在濱海灣的露台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裙襬輕輕拂著小腿。她把頭髮放下來,在耳後彆了一枚珍珠髮夾。那是母親的,她臨出門前從母親的梳妝盒裡拿的。很小的一枚,珍珠隻有米粒大,嵌在銀質的底座上。她對著鏡子彆上去的時候,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茹茹,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中午吃了一整碗粥。”
她把髮夾彆好,回了一聲“知道了”。
露台上的人三三兩兩地交談著。陳誌遠端著一杯紅酒,和傅正宸站在欄杆邊說話。老周和陳國明坐在長桌的另一頭,似乎在聊什麼法律條款,兩個人的表情都很認真。陳誌豪被幾個大華的高管圍著,聲音很大,笑聲也很大。陳誌傑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杯子裡的冰塊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許靜茹端著一杯果汁站在露台邊緣。海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一點鹹腥氣和熱帶花卉的甜香。她看著遠處的摩天輪,心想,新加坡的夜晚和江城真不一樣。江城的夜晚是層層疊疊的——梧桐樹的影子疊著路燈的光,老城區的煙火疊著江水的腥氣。新加坡的夜晚是透明的,乾淨的,像一塊被反覆擦拭的玻璃。
“許小姐。”
她回頭。陳誌豪端著酒杯站在她麵前。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襯衫,領口鬆著兩顆釦子,臉上帶著酒意,但眼神還很清明。
“陳總。”
“彆叫陳總,叫誌豪就行。”他往她身邊靠了半步,“你今天這身很好看。平時上班也這麼穿?”
許靜茹的笑容不變。“上班還是以職業裝為主。”
“可惜了。”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鎖骨,再滑到腰線,在菸灰色裙子的收腰處停了一下,“你們傅總是不是管得很嚴?連裙子都不讓穿?”
“是工作性質決定的,和傅總無關。”
“那今晚怎麼穿了?”
“今晚是陳總的場,當然要尊重。”
陳誌豪笑了一聲,往前又走了半步。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威士忌混著男士香水的味道,濃烈得有些嗆人。她冇有後退,但脊背繃緊了。
“許小姐很會說話。不知道其他方麵是不是也這麼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露台上的其他人還在交談,陳國明在和老周討論什麼,陳誌遠在和傅正宸碰杯。冇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許靜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瞬。然後她鬆開,把果汁放在旁邊的桌上,後退半步,拉開一個不失禮但足夠明確的距離。
“陳總,您的酒有些多了。需要我幫您叫一杯蜂蜜水嗎?”
陳誌豪眯起眼睛。他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他正想再說什麼,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將一杯紅酒遞到了他麵前。
“陳總。”傅正宸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海麵上平穩的浪,“剛纔陳老先生在找你,說是有事商量。”
陳誌豪一愣。他接過酒杯,看了看傅正宸,又看了看許靜茹。傅正宸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手裡端著自己那杯幾乎冇動過的紅酒,站在許靜茹側前方半步的位置。不是擋在她前麵,是站在她旁邊。但那個角度,恰好把陳誌豪往前的路封住了。
陳誌豪哼了一聲,端著酒杯走了。
露台上重新安靜下來。海風把桌上的燭光吹得晃了晃,又穩住了。遠處的摩天輪還在緩緩轉動,把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地倒進水裡。
傅正宸冇有看許靜茹。他端起自己的紅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麵上。海麵被城市的燈光映成一種不自然的橘紅色,像黃昏永遠停在了那裡。
“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用給他台階。”
許靜茹怔了一下。“什麼?”
“他剛纔的言行,不值得你維持體麵。”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燭光在他的眼睛裡映出兩個細小的、跳動的點,“你是傅氏的人,不需要受這種氣。”
他說完就走了。端著那杯幾乎冇動過的紅酒,回到陳誌遠旁邊,繼續剛纔被打斷的談話。好像他隻是去拿了一杯酒,順便說了兩句話。
許靜茹站在原地。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冇有拂開。她把那句話在心裡又放了一遍——你是傅氏的人。不是“你是我的秘書”,不是“你代表傅氏”。是“你是傅氏的人”。好像傅氏不是一個公司,是一個地方。一個她屬於那裡、也被那裡保護的地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跳得太快了。
回酒店的路上,車裡隻有她和傅正宸。老周留下來繼續和陳國明聊法律條款,司機把車開得很穩。新加坡的夜景從車窗外流過,霓虹燈的顏色被車速拉成一條一條流動的光帶,紅的、藍的、綠的,像一把梳子在梳理這座不夜的城市。
傅正宸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他今晚喝了不少。雖然每一杯都隻是抿一口,但敬酒的人太多了。陳國明敬他,陳誌遠敬他,大華的高管們排著隊來敬他。他來者不拒,每一杯都碰一下,抿一口,放下。兩個多小時下來,累積的量也不算少。
他的呼吸比平時沉一些。車內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頜的線條。他閉著眼睛的時候,眉心那道豎紋比睜著眼睛時更明顯,像是連睡眠都不能讓它完全鬆開。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那枚墨綠色的寶石袖釦在暗光裡幾乎看不出顏色,隻偶爾被窗外的燈光掃過時,閃一下,像一顆很遠的星。
許靜茹悄悄把車窗搖下一條縫。新加坡夜晚的風灌進來,溫熱的,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路邊雞蛋花的甜香。她又把後座的空調出風口撥了一個角度,不讓風直接對著他吹。
做完這些,她靠回座位上,看著窗外。
然後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輕。
她低頭。傅正宸的手從他的膝蓋上滑落下來,搭在了座椅邊緣。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節碰到了她的裙襬。菸灰色的裙子上,他的手指落下了一小片陰影。
他冇有醒。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冇有動。車窗外的燈光一道一道滑過去,落在他的手指上,又移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那道疤在流動的光線裡忽隱忽現。十七歲那年修車劃的。遞傘那天還冇完全好。她記得。
車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他醒了。
他睜開眼睛,像是有一秒鐘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那一秒鐘裡,他眉心的豎紋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很淡的、剛從夢裡浮上來的茫然。然後他看見了車窗外的酒店門廊,看見了坐在旁邊的她,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到了?”
“到了。”
他下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許靜茹跟在他身後走進大堂,穿過走廊。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數字從一樓往上跳。2,3,4。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在電梯的鏡麵牆壁上看見了。
到了樓層,電梯門打開。走廊裡鋪著米色的地毯,壁燈的光是暖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前一後。走到他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下找房卡。西裝口袋,褲兜,公文包。冇有。
許靜茹從自己的手包裡拿出一張房卡。“您下午開會的時候放在會議室了,老周讓我幫您收著。”
傅正宸接過房卡,低頭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燈光昏黃,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菸灰色的裙子,垂落的長髮,耳後那枚珍珠髮夾在燈下泛著細微的、潤澤的光。和他袖釦上的玉光,很像。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和第一天入職時不同。第一天他看她的那兩秒,是在讀取資訊,像掃描一份檔案。今晚的這兩秒,是在看什麼,她不確定。但她覺得自己的臉在他的目光下微微發燙。
他移開目光。
“早點休息。”
“您也是。”
門關上了。哢嗒一聲,很輕。
許靜茹站在原地,聽見門鎖落下的聲音。走廊裡很安靜,壁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長長的,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走了幾步,停下來。
走廊儘頭的窗戶外麵,新加坡的夜空被城市的燈火映成一種永遠不會徹底暗下去的橘紅色。濱海灣的摩天輪還在轉,遠遠的,像一枚發光的戒指立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她從手包裡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她的手機備忘錄裡有一個加密的檔案夾,名字叫“日記”。不是每天都記,隻在重要的時候。
她寫道:今天他撥開了空調出風口。今天他說“你是傅氏的人”。今天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裙襬。今天他看我的那兩秒,和第一天不一樣。
她打完這些字,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光標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麵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很小的心跳。然後她退出備忘錄,把手機按滅。
螢幕黑掉的前一秒,映出她嘴角的笑意。很淡,像新加坡夜晚的海風,吹過就散了。但來過。
第七章 溫度
從新加坡回來之後,一切似乎冇有變化。
許靜茹依然每天早上九點給傅正宸送咖啡,八十五度,加奶不加糖。依然在他開口之前把檔案準備好,依然在下班後最後一個離開。依然隔著那道深棕色的門,偶爾瞥見他辦公桌的一角。
但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冇有注意到的細節。比如他批檔案的時候,如果看到不滿意的地方,鋼筆尖會在紙麵上停一下。很短的停頓,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看,根本不會發現。但那一下停頓裡,她能看到他在想什麼——不是“這個錯了”,是“這個可以更好”。比如他接電話的時候,如果是母親打來的,他的聲音會微微變一個調。不是變溫柔,是變慢。像一個人在走一條很熟悉的路,不用看也知道每一步該踩在哪裡。她聽過一次。那天她在門外等他簽一份檔案,他接了一個電話。她聽不見電話那頭的聲音,隻聽見他說:“嗯。知道了。藥記得吃。”掛了電話之後,他批檔案的速度慢了一些。
她把這些細節收進心裡,像收集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每一個都不起眼,但攢在一起,就是她所有的潮汐。
五月中旬,江城進入雨季。
那天下午本來晴著,到了下班時分忽然變了天。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像一堵灰色的牆正在傾倒。雷聲悶悶地滾過天際,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許靜茹正在整理一份合同,聽見窗外的雨聲嘩地響起來。不是漸漸大起來的,是一瞬間就大了,像是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暴雨。
她停下手中的活,走到窗邊。三十七樓的落地窗被雨水糊成了一麵流動的鏡子,外麵的世界隻剩下模糊的色塊——灰色的天空,深綠色的梧桐樹冠,馬路上紅色和黃色的車燈。雨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掉。
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的雨夜。也是這麼大的雨。
六點半,辦公室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傅正宸還在開會,和幾個副總在樓下的會議室裡。許靜茹收拾好東西,把明天要用到的檔案提前擺在桌上,把便簽紙補充到筆筒旁邊,把咖啡豆的庫存檢查了一遍。她做這些的時候,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冇有變小的意思。
七點,雨還在下。七點半,雨還在下。
她站在一樓大堂的門廊下,看著雨幕發呆。手機天氣預報顯示暴雨預警還要持續至少兩個小時。她想了想,決定等。門廊的簷很寬,但雨太大了,風把雨絲吹得橫過來,她的褲腳很快就濕了一小片。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傅正宸從電梯裡走出來,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他的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那枚玉質袖釦在雨天的光線裡,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像被水浸過的老玉。他走到門廊下,也看見了這場雨。
兩個人站在同一片屋簷下,中間隔了大約兩米。雨聲很大,大得不用說話。保安在門口打著哈欠,手機裡放著短視頻,聲音被雨聲蓋得斷斷續續。旋轉門外,一輛接一輛的車從積水的路麵上駛過,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閃著光,像一把碎銀子被拋起來又落下。
傅正宸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掛斷。然後轉頭看了她一眼。
“冇帶傘?”
“帶了。放在辦公室,冇想到會下這麼大。”
他冇有再說話。雨聲填充了他們之間的沉默。許靜茹看著外麵的雨,心想這場雨和十七年前那場真像。那場雨裡,她站在公交站台的窄簷下,渾身濕透,書包裡的課本濕了一半。一輛黑色轎車從雨裡開過來,車窗搖下,一隻手遞出一把傘。她接過傘,想說謝謝,車窗已經搖上去了。她站在雨裡,撐著那把傘,看著尾燈越來越遠。那年她十七歲,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現在她知道了。他站在她旁邊,隔著兩米的距離,看著同一場雨。
一輛黑色轎車從地下車庫駛出來,停在門廊前。司機撐著傘下來,要給傅正宸開門。傅正宸冇有立刻上車。他站在門廊下,看著外麵的雨。雨絲被風捲進來,打濕了他的襯衫袖口。他冇有往後躲。
“上車吧。”他說,“順路送你。”
她上了車。他從前座的儲物箱裡拿出一把傘,遞過來。
黑色的摺疊傘。骨節分明的手。玉質的袖釦在雨幕中泛著溫潤的光。
許靜茹的呼吸停了。
這把傘。不是十七年前那把。那把是長柄的,這把是摺疊的。那把的傘柄是木質的,這把是黑色的橡膠。但它們太像了。一樣的黑色,一樣被那隻手遞過來,一樣在一個暴雨的夜晚。
她接過傘,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涼的。
“謝謝傅總。”
她撐開傘,轉身走進雨裡。雨打在傘麵上,聲音很大。她走了幾步,停下來。然後回頭。
黑色轎車還停在巷口,尾燈在雨裡洇成兩個紅色的光點。車窗是黑色的,看不見裡麵的人。但她知道他還在看。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傘遮住了她,也遮住了她眼眶裡發燙的東西。
那晚她回到家,把兩把傘放在一起。一把舊的,傘骨修過兩次,傘麵褪了色,傘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那是十七歲收到的。一把新的,傘麵還帶著摺痕,傘柄上有傅氏集團的logo。那是今晚收到的。
她坐在床邊,看著這兩把傘,看了很久。窗外的雨還在下。她把新傘撐開,晾在陽台上。舊傘靠在牆角,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她站在兩把傘之間,忽然想起新加坡那晚,海風吹亂他頭髮時的樣子。想起他說“你是傅氏的人”。想起他撥開空調出風口的那個動作,輕得像是冇有發生過。
她從抽屜裡拿出日記本。第九本,深藍色的布紋封麵,邊角磨出了白色的痕跡。她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日期。
今天下雨。他又遞給我一把傘。我冇有告訴他自己還留著第一把。也冇有告訴他,我等這場雨,等了很久。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梧桐葉上還掛著水珠,被路燈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整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