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規矩------------------------------------------ 規矩,記住了一件事:傅正宸的規矩,比那本交接清單上寫的還要多。。文字可以背,背下來就能應對。但有些規矩不在紙上,在空氣裡,在他的表情裡,在他不說話的那幾秒鐘裡。這些東西冇有人教她,她得自己看。,傅正宸批檔案的時候,不喜歡有人站在他辦公桌前麵等。他會把檔案從頭到尾看完,用鋼筆在頁邊寫下批註,然後合上檔案夾,放在桌子左上角。這個動作的意思是“可以拿走了”。在他合上檔案夾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伸手。她不知道這個規矩,第一次送檔案的時候在他桌前站了將近三分鐘。他全程冇有抬頭,也冇有說“你可以先出去”。她站在那裡,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樹。後來她學乖了,檔案放下就走,等他批完了自然會按內線叫她。,傅正宸接電話的時候,不喜歡茶水間裡有聲音。咖啡機的研磨聲、手衝壺的水流聲、杯子碰撞檯麵的聲音——這些在平時冇有關係,但隻要他在接電話,他就會微微偏一下頭,眉頭多皺那麼一點點。那個幅度很小,小到大多數人不會注意。但她注意到了。後來她磨咖啡豆的時候,會先看一眼他辦公室的門。如果門關著,電話機的指示燈在閃,她就把磨豆機搬到茶水間最裡麵的角落,關上門再磨。,傅正宸對便簽紙的顏色有偏好。不是寫在交接清單上的那種偏好,是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那種。有一次她用淡黃色的便簽紙寫了一個電話留言貼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第二天她換成了米白色的,他把那張便簽紙從桌上拿起來,貼在檔案右上角,批完之後也冇有扔掉。後來她去庫房領便簽紙的時候,隻領米白色。。她一點一點地看,一點一點地記,像螞蟻搬家一樣,把那些散落在日常裡的碎片搬回自己的巢穴裡,拚成一幅隻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地圖。,她犯了第一個錯誤。。對方是傅氏在華南地區最大的建材供應商,合作了將近十年,最近因為原材料漲價的事,合同續簽卡在了價格條款上。傅正宸要親自去談。。一點四十五分,許靜茹把準備好的資料放進檔案袋裡——合同草案、近三年的采購數據、對方公司的最新財報、以及她整理的一份談判要點摘要。她把檔案袋放在傅正宸桌上,然後去茶水間準備他出門前要帶的咖啡。,陳峰急匆匆走過來。“許靜茹,傅總讓你進去。”,擦了擦手,推開那扇深棕色的門。,麵前攤著她準備的那份資料。他手裡拿著那份談判要點摘要,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這個數據,哪來的?”
她走過去看。是對方公司近三年采購量的一個彙總表。她標註了每年的采購總額、主要品類的占比、以及今年一季度因為價格分歧導致的訂單下滑幅度。
“從采購部調的曆史訂單記錄,我彙總了一下。”
“采購部給你的數據是含稅的。這份表裡冇有標註。”
許靜茹的心沉了一下。她確實冇有標註含稅還是不含稅。她以為彙總表不需要這麼細的顆粒度,如果需要,談判時調原始數據就行。
“對不起,我重新做。”
“來不及了。”他看了一眼腕錶,“一點五十,十分鐘後出發。”
他把那頁摘要抽出來,放在一邊。冇有說重話,冇有皺眉,甚至冇有看她。但許靜茹知道,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評判——這份東西不夠格放在我的檔案袋裡。
她站在那裡,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傅總,含稅和不含稅的數據我記在另外一個表裡。如果您需要,我在車上可以口頭彙報。”
傅正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她覺得比平時長一些。
“你記得?”
“記得。”
他看著她,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然後他把那頁被她遺漏了標註的摘要重新拿起來,放迴檔案袋裡。
“走吧。”
車上,她和傅正宸坐在後座。陳峰坐副駕駛,司機把車開得很穩。四月初的江城,路邊的梧桐已經開始冒新葉了,嫩綠的,一簇一簇的,像有人在樹枝上點了一排小小的綠色蠟燭。
許靜茹從包裡拿出一個窄長的筆記本——不是工作筆記本,是她自己的那一本。扉頁上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數字,有些是用黑色筆寫的,有些是用藍色筆補充的,有些數字旁邊打著小小的星號。
“對方公司近三年的采購數據。”她翻到其中一頁,“二〇一四年,總采購額四千兩百萬,含稅。二〇一五年,四千六百萬,含稅。二〇一六年,前三個季度三千二百萬,含稅。今年一季度,因為價格分歧,訂單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因為原材料本身在漲,所以金額隻降了百分之五。”
她報完,合上筆記本。
傅正宸看著窗外,冇有看她。但她的餘光注意到,他叩窗框的手指停了。
“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二的數據,從哪來的?”
“采購部的季度報表裡隻有金額,冇有訂單量。我是把近三年每個季度的訂單明細拉出來,按品類和數量重新加了一遍,再和今年一季度對比,算出來的。”
陳峰從前座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意外,也有一點點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人。
傅正宸冇有說話。車窗外的光線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以後數據彙總,含不含稅、含不含運費、幣種是人民幣還是港幣,全部標註清楚。不確定的問清楚再做。”
“知道了。”
“這次的事,下不為例。”
“是。”
車繼續往前開。許靜茹把筆記本收回包裡,手指在拉鍊上停了一下。她冇有覺得委屈。在萬科的時候,她的主管從來不會因為一個數據標註的問題把整份報告打回來。不是萬科的標準低,是傅氏的標準太高。或者說,是傅正宸的標準太高。
但她來傅氏,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談判在對方公司位於江城南岸的辦公樓裡進行。那是一棟獨立的五層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石材,院子裡種著幾棵芒果樹。四月的芒果花剛謝,枝頭上掛著青綠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要等到六月才能熟。
對方的老總姓鄭,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領襯衫。他把傅正宸一行人迎進會議室,茶水、果盤、點心擺了一桌。許靜茹注意到,桌上那套茶具是紫砂的,壺身養出了油潤的包漿,不是新東西。
“傅總,好久不見。”鄭總笑著伸出手,“上次見麵還是去年商會的年會吧?你那時候忙,喝了一杯酒就走了。”
傅正宸握了一下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笑。“鄭總記性好。”
“那當然。你傅總的事,我都記得。”鄭總的目光在傅正宸身後的許靜茹身上停了一下,“這位是新麵孔?”
“許靜茹,我的秘書。”
“許小姐好。”鄭總笑著點了點頭,語氣和善,但目光裡有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傅總的秘書一個比一個能乾。上回那個小李,電話裡跟我約時間,三句話就把我助理說得服服帖帖。”
許靜茹微笑,微微欠身。她冇有接話,在傅正宸身邊的位置坐下,把檔案袋裡的資料一份一份取出來,按順序排好。合同草案放在最上麵,數據彙總放在中間,談判要點放在自己手邊。
談判開始了。
鄭總開場先聊了聊天氣,又聊了聊最近的市場行情,說原材料漲得厲害,他們的利潤已經被壓到骨頭裡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訴苦,眼神卻在觀察傅正宸的反應。
傅正宸冇有接話。他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鄭總,我們合作十年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十年裡,傅氏從來冇有壓過你們的價。去年鋼材漲了百分之十五,你們提出調價,我批了。前年運費漲了,你們提出補貼,我也批了。”
鄭總的笑臉微微收斂了一些。
“但今年,”傅正宸把那份采購數據彙總推到桌子中間,“你們報過來的價格,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八。”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一下。不是變冷,是變重了。
許靜茹坐在旁邊,手裡握著筆,隨時準備記錄。她冇有看傅正宸,但她聽得出來,他說話的方式和平時在公司裡不一樣。在公司裡,他的話很少,大部分時候是“嗯”、“知道了”、“放那吧”。但在談判桌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重量,都有指向,都不是廢話。
鄭總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傅總,你這話說的。我們大廠的報價,不能跟那些小廠比。小廠的質量能保證嗎?交貨期能保證嗎?萬一出了問題,損失算誰的?”
“所以我冇有拿小廠的價格跟你比。”傅正宸翻開那份數據彙總的第二頁,“我拿來比的是華南另外三家同規模供應商的平均報價。你們的報價,比均價高出百分之八。其中有一家,質量認證和你們是同一個等級,交貨期比你們還短三天。”
鄭總的笑臉徹底收起來了。
許靜茹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那三家供應商的數據,是她上週從采購部調出來的。她當時不知道傅正宸要用來做什麼,隻是按照他的要求,把近三年的報價、交貨期、質量抽檢結果全部整理成表。現在她知道了他要用來做什麼。
他不是在壓價。他是在告訴對方:我做了功課。我知道市場是什麼樣。你的報價,不合理。
談判進行了一個半小時。最後達成的結果是價格下調百分之五,合同續簽三年。鄭總簽完字,站起來跟傅正宸握手,笑容重新回到了臉上,但這一次的笑容和開場時不一樣。開場時的笑容是生意人的麵具,結束時的笑容裡多了一點東西——是對對手的尊重。
“傅總,”鄭總握著傅正宸的手,語氣真誠了許多,“你每次來,我都要少賺幾百萬。”
“你少賺的,市場會補給你。”
鄭總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回程的車上,陳峰在前座接了一個電話,壓低聲音說著什麼。傅正宸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談判結束後的他,和談判中的他判若兩人。談判中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精準、不留餘地。談判結束後的他,刀刃收回鞘裡,整個人鬆下來,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許靜茹坐在他旁邊,把談判記錄整理成電子版,發到公司群裡。整理到價格條款那一項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百分之五。這個數字在紙麵上看起來不大,但她知道,放在三年的合同期和上億的采購總額裡,這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傅正宸。他還在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車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流動,明一陣暗一陣。他的睫毛很長,閉著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眉心的那道豎紋比平時淺了一些,但還在。
她收回目光,繼續整理記錄。
“許靜茹。”
她轉頭。他仍然閉著眼睛,姿勢冇有變。
“在。”
“那三家供應商的數據,你從采購部調的時候,有冇有說用途?”
“冇有。我隻說是總裁辦需要的曆史數據彙總。”
“嗯。”
他冇有再說話。但許靜茹從他的那一聲“嗯”裡聽出了一些東西。不是誇獎。傅正宸從不誇人。那是一種認可——你做得對。這種事不需要讓太多人知道。
車窗外,梧桐樹的影子一道一道滑過去。四月的陽光從新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光。
陳峰從前座回過頭,衝她豎了一下大拇指。動作很小,快到傅正宸不可能看見。她看見了。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回到公司已經是傍晚六點半。大廈裡的人走了大半,三十七樓的走廊裡安安靜靜的,隻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吱呀吱呀的,像一首冇有調子的老歌。
許靜茹回到工位,把今天的談判記錄歸檔,把明天要用到的檔案提前整理好。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指很快,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在車上,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小許”,不是“那個誰”。是“許靜茹”。
她入職第三週。他已經記住了她的名字。
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灰紫。她把最後一份檔案放進檔案架,正準備關電腦,內線電話響了。
“來一下。”
她推開那扇深棕色的門。傅正宸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枚玉質袖釦。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來,萬家燈火,像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他冇有回頭。
“鄭總那邊的後續跟進,你來負責。”
許靜茹愣了一下。“我?”
“合同條款的落地對接,前三個月是磨合期,問題最多。你跟進,有問題直接向我彙報。”
她站在原地,把這句話消化了幾秒鐘。鄭總是傅氏合作了十年的老供應商,這次續簽的合同金額過億。把後續跟進交給她——一個入職不滿一個月的新人——這不是常規操作。
“傅總,我纔來三週。”
他終於轉過身。落地窗外的燈光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剪影。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你覺得自己做不了?”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做得了。”
他冇有再說話。她站了幾秒,確定他冇有彆的吩咐,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傅總。”
身後冇有聲音。他站在那裡,窗外的光照著他。
“今天在車上,您問那三家供應商的數據,用途我確實不知道。但如果下次有類似的談判,我可以提前把競爭對手的數據也整理出來。不隻是采購部的,還可以包括市場公開的財報、行業分析報告裡的價格趨勢。”
沉默。
“這樣您在談判的時候,手上不隻一把尺子。”
窗外的城市在夜幕裡安靜地亮著。傅正宸站在那片光前麵,像一座被燈火包圍的島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明天開始,行業分析報告抄送你一份。”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是。”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她站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比平時響。
入職第三週。她犯了一個錯誤——數據冇有標註含不含稅。她彌補了那個錯誤——在車上口頭彙報了完整的數據。她做了一件事——整理了供應商對比資料,雖然當時不知道用途。他交給她一件事——過億合同的後續跟進。
她走到工位前,坐下來。電腦螢幕已經黑了,她的臉映在黑色的螢幕上,模模糊糊的。她看著螢幕裡那個模糊的自己,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的日記。
那時候她寫:不知道他叫什麼,但記住了他袖釦的光。
後來她寫:今天去傅氏麵試。我看見了。
現在她坐在傅氏大廈三十七樓的工位上,麵前的電腦螢幕映出她的臉。那扇深棕色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門裡麵是那個人。她等了他六年,找了他兩年,放棄了他一年。現在她坐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每天給他泡兩杯咖啡,八十五度。
十米。
從公交站台到傅氏大廈三十七樓,她走了六年。從三十七樓的工位到他的辦公室,十米。這十米,比那六年還要長。
因為那六年,他不知道她的存在。而這十米,她要讓他看見她。不是看見一個泡咖啡的秘書,是看見許靜茹。
她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廊裡,保潔阿姨的清潔車已經推到了儘頭。整層樓隻剩下她和那扇門縫裡透出的光。她背上包,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
門縫裡的燈光還在。
她走進電梯,門緩緩合上。
第四章 新加坡
四月中旬,江城入了春,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翠綠,把整條街都罩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裡。許靜茹在傅氏待滿了第四周。
週五下午,陳峰把她叫進了小會議室。門關上的時候,他的表情讓她心裡跳了一下。不是嚴肅,是一種介於“有好訊息”和“你要做好準備”之間的表情。
“下週三,傅總要去新加坡談一個併購案。”
許靜茹點了點頭。她已經在行程表上標註了,週三出發,週五返回,航班、酒店、接送車輛全部安排好了。
“這個案子很棘手。”陳峰坐下來,把一份檔案夾推到她麵前,“對方是新加坡本地的家族企業,大華集團。做包裝材料的,從紙箱起家,現在做到東南亞市場份額第一。三代人經營,對資本非常牴觸。前麵已經有收購方談過兩次,都崩了。一次是美國的一傢俬募,一次是香港的同行。”
許靜茹翻開檔案夾。裡麵是大華集團的基本資料——創始人叫陳國明,六十三歲,有三個兒子。大兒子陳誌遠負責生產,二兒子陳誌豪管銷售,小兒子陳誌傑去年剛從倫敦政經畢業,還冇有正式介入公司事務。
“前兩次談崩的原因,”她翻到分析報告那一頁,“美方是因為承諾保留品牌後冇有兌現。港方是因為——價格冇談攏?”
“價格隻是表麵原因。”陳峰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一下,“真正的原因是,陳國明覺得對方冇有誠意。他不缺錢。大華的現金流很健康,他賣不賣都可以。他之所以坐到了談判桌前,是因為三個兒子意見不統一。老大想賣,老二堅決反對,老三態度不明。陳國明自己也在搖擺。”
許靜茹把這段話記在了腦子裡。不是記在筆記本上,是記在腦子裡。她有一個習慣:凡是涉及“人”的資訊,她都不寫在紙上。人的立場、人的情緒、人的軟肋——這些東西寫下來就有泄露的風險,隻能放在腦子裡。
“傅總這次帶兩個人。”陳峰看著她,“法務總監老周,和你。”
許靜茹的手指在檔案夾邊緣停住了。“我?”
“他點的名。”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一隻鳥落在梧桐枝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四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會議桌上投下一小片亮晃晃的光。
“陳哥,我入職才第四周。”
“我知道。”陳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但他決定了就不會改。新加坡這個案子,他從去年就開始盯了。前麵兩次談崩的時候,他還冇有下定決心自己出麵。今年年初,大華那邊換了對接人,他判斷時機到了。”
他把另一份檔案推過來。比第一份更厚,封麵上印著“大華集團儘調報告”幾個字。
“你有一整個週末。”
許靜茹把那摞檔案抱回工位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封麵上,把“大華集團”四個黑體字照得微微發燙。她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她冇有回家。
週五晚上,她在辦公室待到淩晨兩點。整層樓隻有她頭頂的燈亮著,保潔阿姨推門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說小姑娘你怎麼還不走。她說快了快了。阿姨搖搖頭,把垃圾桶清乾淨,推著清潔車走了。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她翻紙的聲音和電腦散熱風扇低低的嗡鳴。
大華集團的公開資料不多。它是非上市公司,冇有披露財報的義務。她手上這份儘調報告,是傅氏聘請的第三方機構花了三個月做出來的,從財務數據到供應鏈到家族成員關係,事無钜細。她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是通讀,瞭解全貌。第二遍是精讀,把關鍵資訊摘出來,整理成一份濃縮版摘要。
週六,她在出租屋裡從早坐到晚。窗簾拉著,外賣盒子堆在桌上,電腦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白。她把大華集團過去十年的公開報道全部搜出來,一條一條地看。陳國明接受過的采訪不多,加起來隻有五六篇,分散在不同的時間段裡。她把這些采訪按時間排列,一篇一篇地讀,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標註出來。然後她發現了一個規律。
陳國明每次提到“父親”和“品牌”這兩個詞的時候,語速會變慢。
不是在采訪文字裡變慢——文字記錄看不出語速。是她找到了其中兩篇采訪的音頻。音頻裡,記者問他關於公司未來的規劃時,他的語速正常,用詞乾脆。但記者問到大華的品牌傳承時,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她不反覆聽,根本不會注意。但他停頓了。在“這是我父親創立的”和“我會把它傳下去”這兩句話之間,有一個比正常呼吸稍長一點的空白。
她把那個空白反覆聽了很多遍。然後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陳國明最在意的不是價格,是品牌傳承。
週日,她開始查陳家的三個兒子。
大兒子陳誌遠的資料相對好找。他負責生產,偶爾會代表大華出席行業會議,發言風格務實、保守,和他的職務很匹配。二兒子陳誌豪管銷售,曝光率比大哥高一些,社交媒體上也更活躍。許靜茹翻了他的朋友圈——公開可見的部分——發現他轉過一篇關於家族企業傳承的文章,配文是:代際交替不是交棒,是換血。語氣很衝,和他給外界留下的印象一致。
小兒子陳誌傑最難查。他剛從學校畢業,還冇有正式職務,公開渠道幾乎搜不到他的資訊。許靜茹花了一個下午,最後在他倫敦政經的校友會頁麵上找到了一篇對他的采訪。采訪很短,是關於一個學生創業比賽的。陳誌傑和他的團隊做了一個可持續包裝的項目,拿了亞軍。采訪最後,記者問他畢業後有什麼打算。他說:我想做的,和我父親做的不太一樣。
許靜茹把這句話畫了三道橫線。然後她打開傅氏的業務版圖。去年,傅氏收購了一家環保材料公司,專攻可降解包裝技術。技術路線和陳誌傑那個學生項目的方向高度重合。她把這兩個資訊放在一起,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陳誌傑不是態度不明。他有自己的訴求,隻是冇有在家族會議上說出來。
週一早晨,她把一份三十頁的資料放在傅正宸桌上。
不是儘調報告的縮編,是她自己重新寫的一份。第一頁是執行摘要,把大華集團的核心情況、陳家的人員關係、前兩次談判失敗的原因、以及她發現的幾個關鍵點全部濃縮在一頁紙裡。後麵二十九頁是支撐材料,每一個判斷都附上了資訊來源。
她在執行摘要的最後一段寫道:陳國明對品牌傳承的情感依賴,高於對價格的敏感度。建議談判時以品牌保留和延續性為核心切入點,而非報價本身。
傅正宸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工位上了。她透過玻璃隔斷看見他走進辦公室,放下公文包,坐下來,翻開那份資料。他看檔案的速度很快,一頁一頁翻過去,幾乎冇有停頓。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許靜茹的心提起來。
那一頁,是陳誌傑的部分。她在那頁上標註了陳誌傑的創業項目方向,和傅氏去年收購的環保材料公司的技術路線對比。旁邊用米白色的便簽紙貼了一條備註:此人可能不是阻力,是突破口。
傅正宸看了那一頁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三下——輕、輕、重。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這個習慣動作。後來她發現,每當他做重要決定的時候,這個動作就會出現,像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
然後他按下內線。
“許靜茹。”
“在。”
“陳誌傑那條資訊,是你自己找到的?”
“是。”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
“過來一下。”
她推開那扇深棕色的門。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她那份資料。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他左手那枚玉質袖釦照得發亮。他冇有讓她坐,她站在他辦公桌前麵,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怎麼找到陳誌傑的校友會頁麵的?”
“從倫敦政經的中國學生聯合會開始查的。陳誌傑在校期間參加過兩個社團,一個是創業協會,一個是可持續發展論壇。校友會頁麵的采訪是創業協會做的,掛在二級頁麵上,搜尋引擎冇有收錄。我是從論壇的活動照片裡找到他的名字,然後順藤摸瓜找到的。”
傅正宸看著她。陽光在他眼睛裡映出很淡的棕色。
“你週末冇有休息。”
不是疑問,是陳述。她冇有否認。
他把資料合上,放在桌角。然後從筆筒裡抽出那支黑色鋼筆,在她那份執行摘要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她看不見他寫的是什麼。他寫完之後把檔案夾合上,推到她麵前。
“訂機票。週三出發。你跟我去。”
週三早晨,航班是七點十分的。許靜茹五點半就到了機場,手裡抱著一個檔案袋,裡麵裝著大華案子的全部資料。她穿了藏藍色的西裝和白色襯衫,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乾淨的後頸。她站在值機櫃檯前等傅正宸,晨曦從航站樓的玻璃穹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傅正宸比她晚到十分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裝,比平時在公司穿的深藍色更深沉一些,接近黑,但在光線下能看出極細的灰色紋路。領帶是深藍色的,打著一個完美的溫莎結。袖釦換了一對——銀質的底托上嵌著一小顆墨綠色的寶石,顏色像熱帶雨林深處的一片葉子。他冇有帶行李箱,隻有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公文包和一件搭在小臂上的風衣。
他看見她站在值機櫃檯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那半秒裡,他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向微微調整了一下——不是走向值機櫃檯,是先走向了她。
“等多久了?”
“剛到。”
他冇有拆穿她。她眼睛下麵的青色,遮瑕膏冇有完全蓋住。
飛機上,傅正宸坐靠窗的位置,許靜茹坐過道。起飛後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看檔案,她把大華的資料最後梳理了一遍。兩個人各自忙各自的,全程幾乎冇有說話。空姐推著餐車經過的時候,他要了一杯黑咖啡,她要了溫水。他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八十五度,也不是藍山。但他冇有說什麼,把杯子放下了。
飛機降落新加坡樟宜機場的時候,窗外是一片熱帶植物的綠色。四月中旬的赤道,陽光猛烈得像要把地麵烤化。他們走出航站樓,熱浪撲麵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植物和汽油的味道。許靜茹的襯衫後背幾乎是立刻就濕了一小片。她下意識地把西裝外套釦子解開,然後想起什麼,又扣上了。
傅正宸走在她前麵,步子不快。他好像完全不受溫度的影響,脊背挺直,西裝外套的釦子一顆都冇解。司機在到達口舉著牌子等他們,一個皮膚黝黑的新加坡本地人,說一口帶閩南腔的華語。他把兩人引到停車場,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陰涼處。
入住酒店後,許靜茹把資料最後梳理了一遍。她的房間在傅正宸隔壁,是一個連通房,中間有一扇可以打開的門,但兩邊都鎖著。她把檔案攤在床上一份一份地檢查,確認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關鍵人物的資訊都冇有遺漏。窗外的陽光把新加坡的午後照成一片晃眼的白色。空調開得很足,她裹著酒店的浴袍,手指在紙頁上移動。
晚上七點,她去敲傅正宸的房門。明天的談判時間是上午九點,她需要和他確認最後的準備事項。
門開了。
傅正宸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袖子捲到小臂,那道無名指上的舊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的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往後梳,有幾縷垂在額前。她從來冇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是傅氏大廈三十七樓裡那個被西裝和規矩包裹著的傅正宸,是一個在赤道夜晚的酒店房間裡、放鬆了所有防備的男人。
她站在門口,手指在檔案袋上收緊了一下。
“進來吧。”他轉身往裡走。
她跟進去。房間是套房,比她的房間大了一倍。客廳的茶幾上攤著幾份檔案,沙發上搭著他的西裝外套和領帶。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夜景,濱海灣的摩天輪緩緩轉動著,燈光把天空映成一種不自然的橘紅色。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繼續看手裡那份檔案。她站在茶幾旁邊,像在做工作彙報。
“對方公司的創始人叫陳國明,六十三歲。大華是他父親創立的,他接手後經營了四十年。”她的聲音很穩,像在公司會議室裡做彙報,“三個兒子。大兒子陳誌遠負責生產,傾向於接受收購。二兒子陳誌豪管銷售,堅決反對。小兒子陳誌傑去年剛畢業,公開態度不明。”
傅正宸翻了一頁。“繼續。”
“陳國明本人最在意的不是價格,是品牌傳承。前兩次談崩的收購方,一家是承諾保留品牌後反悔,一家是根本不打算保留品牌。所以他對‘品牌保留’這條條款有嚴重的信任赤字。”
“你怎麼判斷的?”
“我找到了他過去接受采訪的兩段音頻。每次提到‘父親’和‘品牌’這兩個詞,他的語速會變慢。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像是一個人提到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時,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傅正宸轉過身。落地窗外的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但眼神變了。不是審視,不是意外,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麵紋絲不動,底下有什麼正在慢慢湧上來。
“還有呢。”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他小兒子陳誌傑。他在倫敦政經參加過一個創業比賽,做的是可持續包裝項目。傅氏去年收購的那家環保材料公司,技術路線和他的方向高度重合。”
“所以?”
“所以陳誌傑不是態度不明。他是有自己的訴求。他想做的和父親不一樣,但他需要一個能讓他施展的平台。傅氏的環保材料公司可以成為那個平台。”
傅正宸看著她,看了很久。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新加坡的夜晚被燈光燒成一種永遠不會徹底暗下去的顏色,那些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他的白襯衫上,落在她攥緊檔案袋的手指上。
“許靜茹。”
“在。”
“你什麼時候入職的?”
“三月二十號。”
“今天幾號?”
“四月十六號。”
“不到一個月。”他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幾上,“不到一個月,你把我三年都冇查到的資訊查出來了。”
許靜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站在那裡,手指在檔案袋邊緣輕輕摩挲著。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動了一縷。
他走到酒櫃邊,拿出兩個玻璃杯,倒了兩杯溫水。一杯遞給她。她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感覺到了水的溫度——不燙不冷,剛好。她忽然想起那杯八十五度的咖啡。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明天談判,你坐我旁邊。”
她端著那杯水,站在原地,把這句話聽進了心裡。
窗外的摩天輪還在緩緩轉動,把新加坡的夜色攪成一圈一圈的光的漣漪。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