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愛 小歐

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二十分到校，教室裡放眼望去都是同樣的製服、白襪白鞋，黑板上的日期每天都會更新，但生活就像停留在同一頁。固定時間的起立、敬禮、坐下、上課、下課，每一節課都像是被JiNg準安排好的齒輪，按照既定的速度轉動。每兩個禮拜就會重複菜sE的營養午餐，今天吃的是上上禮拜吃過的味道，下下禮拜大概還會再見到它。午休鐘聲一響，全班就得關燈，強製趴在桌上睡覺，我冇有一天睡得著，就隻是維持趴著的姿勢等待鐘聲再次響起。

私立學校，最不缺的就是規則，而在這些規則裡待久了，人也會漸漸變成其中的一部分。

每個禮拜三下午五點半放學後，我會直接前往白霖畫室，走路二十分鐘，六點的課，我每次都提早十分鐘到。

我是坐在靠牆的位置，原本這裡固定是給新人的座位，越資深的人越往中間坐，因為中間最亮、最方便老師來回指導，也b較容易和其他人交流，尤其是在這裡待很久、彼此熟識的人。隻有我這個老鳥，五年來都從未換過位子。

剛開始老師都還會問我確定不換座位嗎？直到不知道被我拒絕了多少次以後，他纔不再過問。我喜歡這個位置，這裡最安靜了，靠著牆，基本上不需要跟旁邊的人互動，隻要看著自己的畫板，就能很自然地沉浸進去。

這天我依舊五點五十到，教室還冇什麽人。

在這裡待越久就會知道，遲到或冇到都是被允許的，尤其老鳥們，冇到是常態，有的人今天突然消失，下禮拜又會正常出現；有的人甚至一整個月都冇來，老師也不會管，他隻在乎有在教室的同學們，但我反而希望他彆那麽關心我們。

我今天感覺特彆累，從剛坐下開始就打了好多個哈欠，眼睛乾乾的，腦袋也有點昏沉，應該是昨天太晚睡的關係，眼神有點渙散。

到現在我還是一直在想他會不會傳訊息給我，但我現在身邊冇有手機，我媽很嚴格，她不會讓我帶手機去學校，好希望回家後就會看到他的訊息。

我伸了個懶腰，把僵y的肩膀放鬆了一點，視線也暫時離開畫板，漫無目的地往教室裡瞄了幾眼，就在這時，我忽然愣了一下——坐我對麵的那個nV生，原來就是我昨天在畫展見到的那個人，玻璃屏障後的漂亮nV生，難怪我覺得她很眼熟。

我又跟她對到眼了。

她冇有立刻移開視線，隻是安靜地看著我，和上次一樣麵無表情的。我反而有點慌張，下意識想移開目光，但最後還是y著頭皮開口：「呃，嗨。我昨天在畫展有看到你耶。」

唉，我真的很不擅長跟彆人搭話，每次開口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奇怪，一句很普通的話都能被我講得很生y。

她的聲音b想像中溫柔，像很輕地落下來一樣：「我知道。我一轉頭就剛好看到你了，那時候我在看水仙花那幅畫，不知道你有冇有印象。」

「嗯！我很喜歡那幅畫，那是我唯一有印象的畫，很難想像是跟我們差不多年紀的人畫的。」

說到那幅畫，我腦中又浮現昨天站在作品前的畫麵，那時候的情緒又有點湧上來了。

回顧那幅畫和我悸動的心情，我有了一個夢想，我也想把我的畫掛在那裡，被人觀賞、議論。我也想讓彆人繞了一圈畫展後，停留在我的畫前，想知道我是怎麽想的、為什麽會創作出這樣的作品，甚至透過那幅畫，瞭解到我的心情。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仍舊用那種平穩又柔和的聲音說：「我也很喜歡那個作品。但我有點意外你會那麽喜歡，感覺你也能做出跟他一樣好的作品，不論是畫還是故事。」

她說的是事實，這點我也知道。也許它就隻是對我來說很新鮮？或是某一句話打中了我。我的確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創作理念寫了什麽，那短短幾行字，一直留在我腦海裡忘不掉。

「是嗎？謝謝你這麽說。」我笑了一下，心裡莫名輕鬆了不少，「話說你叫什麽名字？」

「叫我小歐就好。很高興今天能跟你講到話，塗沃。」

小歐，好可Ai的稱呼。她用了最平淡的聲音說她很高興，真有說服力。

話說我似乎真的b想像中有名，大家都知道我呢。

小歐：「說到水仙花，達利有一幅畫叫做《水仙的變形》，那是達利的畫作中我最喜歡的一幅。」

那確實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作品，雖然畫名中的水仙不是真的指水仙花，但畫作中確實有出現水仙花，就在右半邊的手上，指尖輕輕捏著一顆裂開的蛋，一朵水仙花正從蛋裡生長出來；而畫作左半邊是一個蜷縮身T的男子，低著頭抱住自己的雙膝。乍看之下，兩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輪廓，產生一種很特彆的視覺效果。

我回道：「那幅畫很有意境，隻是大部分的人都隻知道他《記憶的永恒》那幅畫。」

說到她喜歡的事情，她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那並不是很誇張的神情，她冇有過多的肢T動作，也冇有提高音量，隻是原本平靜的眼神，多了一點藏不住的光。

她繼續跟我分享：「對，而且我最喜歡的部分是，看過右邊的手之後，再凝視左邊的人一段時間，人也會變成手的樣子。」

我重新回想那幅畫，忽然得出一個結論：「這樣一來，標題中的變形就不隻是在畫裡發生，還有在我們大腦裡發生。」

小歐笑了笑，她冇有很大的反應，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但你一定看得出來，她心裡其實很激動。

「冇錯。」她點點頭，「一切都發生在腦海裡，而且很多事情都能套用同樣的道理，隻要願意去想，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真是太有趣了。

我真該多伸懶腰，多看看身邊的人，多跟他們對到眼，多去認識他們，像我今天跟小歐搭話這樣。

我真的太不擅長做這種事了，在畫室待了五年，我誰也不認識，對我來說，大家都是陌生的熟人，就好像大家都知道我，隻有我被矇在鼓裏，這種感覺十分詭異，你不會知道身旁經過的路人認不認識你，不知道自己曾經在哪裡說過的一句話、做過的一件小事，是不是早就透過彆人口耳相傳，傳到另一個陌生人耳裡，簡直跟間諜一樣，偏偏這年紀的孩子很八卦，我都不懂他們g嘛那麽有好奇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畫室裡的人漸漸變多了，門一開一關，原本安靜的教室開始充滿椅子拖動的聲音，以及學生們的笑聲和談話聲。

小歐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白sE的MP3，熟練的cHa上有線耳機。

「你在聽什麽？」我好奇的問。

「〈Outofmyleague〉。最近我腦袋裡都是這首歌，你聽過嗎？」

我cH0U動眉毛笑了一下。

「我喜歡那首歌。」

她摘下耳機，按了幾下按鈕。

下一秒，音樂直接從MP3的喇叭外放出來，而且還開到最大聲。

這樣子是可以的嗎？

我向四周瞧了瞧，看看有冇有人在注意我們。

她看到我一臉呆滯的模樣，笑了一下，還是那個平靜的語調：「反正他們那麽吵。」

我也忍不住笑了，她說得真有道理。

原本還覺得有點突兀，但在畫室此起彼落的聊天聲裡，那首歌反而像融入進了背景。

老師冇說什麽，其他人也都冇注意到。

隻有我們兩個，一邊畫畫，一邊享受熟悉的旋律。

於是今天這兩個小時的畫畫課都在音樂中度過，好久冇有畫得那麽開心了，多虧了小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