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關前,數十裡旌旗如雲,密密麻麻的營壘如同蛛網,散結在周圍大大小小的山頭高地上。
朔風陣陣,人馬嘶鳴聲中,殺氣直衝雲天。
對麵的大劍山上亦不遑多讓,“漢”字大旗插滿了群山,迎著秋風獵獵作響,秋日映照下,不時發射出一道道猙獰的甲光。
崎嶇山路上殷紅血跡未乾,倒伏的屍體散落一地。
明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稟……都督,我軍……攻山失敗,五千精銳,死傷過半……”
魏軍中軍大帳中,一身材魁梧將領單膝跪地,垂頭喪氣,不敢抬頭。
而他麵前一人,三十五六年紀,頭戴蟬紋金璫長冠,內穿儒甲,外麵罩著一件鶴氅,麵如冠玉,半眯著一雙丹鳳眼,一手握著麈尾,另一隻手的中指在帥案上輕輕叩動。
神態瀟灑,氣質脫塵。
生生沖淡了帳中的肅殺之氣。
伐蜀大軍中,能有此等氣度之人,自然非鐘會莫屬。
“足下出戰之前可不是這番言語。”鐘會柔聲細語,卻令帳中寒氣陡升。
將領額頭上冷汗涔涔,“末將不知薑維如此狡詐,竟然出關設伏,末將一時不察……”
“敗了就是敗了,以汝之才,如何是薑維對手?來人,將李輔拖下去斬了。”鐘會揮了揮麈尾,彷彿在驅趕一隻蒼蠅,滿臉嫌棄。
“都督饒命,末將、末將……”
“聒噪。”鐘會非但不聽,還捂住了耳朵。
稍頃,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送入帳中,帳中越發沉默。
鐘會一展衣袖,起身負手踱步,昂首道:“薑伯約世之名士,諸葛公休、夏侯太初皆不能與其媲美,不能與此人把酒言歡,實乃生平之憾事也!”
諸葛誕和夏侯玄都是名噪一時的名士、美男子,但此時此刻,在鐘會心中都比不上薑維。
周圍將領都麵色古怪。
護軍將軍荀愷拱手道:“都督,眼下我軍遲遲攻不下劍閣,糧草不濟,士氣低落,不如先攻破漢樂二城,解除後顧之憂,無漢中,蜀中亦難久守,薑維必敗無疑。”
此次伐蜀,魏軍雖然直抵劍閣關外,其實並未占多大優勢。
除了陽安關、陽平關兩處,漢中主要城池還在蜀軍手上。
陽安關也不是魏軍正麵攻陷的,叛將蔣舒開城投降,方纔讓魏軍長驅直入。
而現在鐘會騎虎難下,前麵是薑維重兵防守的劍閣,背後漢、樂兩城宛如鐵釘牢牢釘在背後。
鐘會搖頭道:“茂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年薑維改魏延重門之計,設斂穀聚兵之策,意欲在漢中重創我軍主力,今大軍後移,軍心挫動,士卒惶恐,若薑維銜尾而擊,我軍勢必重蹈當年曹爽之覆轍。”
正始五年(244年),曹爽率十萬大軍從儻駱道伐蜀,久攻興勢圍不克,掉頭退兵時,費禕率軍繞道,提前占據沈嶺、衙嶺、分水嶺,斷其歸路。
曹爽十餘萬大軍傷亡慘重,大失人望,為後來的高平陵之變埋下伏筆。
如今鐘會麵臨同樣的處境,隻不過戰場從興勢圍換成了劍閣。
而魏軍比當年更深入,形勢也更加不妙。
這一戰若是敗了,鼎力支援司馬昭伐蜀的鐘會,必會遭到朝中反對勢力的清算。
“伯玉啊,可有妙策教我?”鐘會鳳目一轉,望向帳下一人。
眾人目光一同投向此人,劍眉星目,英氣勃發,唇上兩撇短髯,透著幾分穩重之氣,此人便是持節、監鐘會、鄧艾二軍事衛瓘。
出兵之前,便因執法嚴明不偏不倚聞名遐邇。
其父衛覬,官至侍中,與鐘會之父鐘繇齊名,是以鐘王兩家關係一向和睦,鐘會與衛瓘也是自幼相知。
不過衛瓘並冇有因為官職和關係而自大,反而謙恭有禮,拱手道:“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伯玉之意是說一動不如一靜?”鐘會是當世玄學大家,弱冠時便與王弼並稱於天下,著有《周易儘神論》、《周易無互體論》,自然知曉衛瓘話中玄機。
他出身士族名門,看似位高權貴,然則根基並不穩固,在軍中冇有親信。
即便剛剛吞併了諸葛緒的三萬雍州軍,也並冇有歸心。
根基不穩,自然一事無成。
衛瓘點道為止,“瓘素不擅軍略,都督之才勝吾十倍,必有良策。”
鐘會卻並不買帳,目光炯炯,咄咄逼人,“你我自幼相知,伯玉這般深藏不露,卻是為何?”
衛瓘臉色不變,“都督言重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鐘會似笑非笑道:“還說你不擅軍略,孫子兵法這般熟稔,可見平日冇少讀兵書。”
“都督慧眼如炬,瓘班門弄斧。”衛瓘拱拱手,滿臉尷尬。
兩人對視,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弄得帳中諸將莫名其妙。
征蜀護軍胡烈實在受不了二人的,拱手而出,“啟稟都督,末將有一計,可破薑維!”
“哦?玄武試言之。”鐘會又恢復高高在上的名士風範。
衛瓘則跪坐回帳中陰影處,低頭垂眉,彷彿老僧入定,對身外之事全然無甚興趣。
胡烈道:“大小劍山一共七十二峰,蜀軍營寨星羅棋佈,盤根錯節,攻其一處,四麵援軍立至,末將願率一支精銳,繞過大小劍山,突襲西南江油關,威脅薑維側後。”
江油關在劍閣西南。
眼下形勢,鐘會固然進退失據,薑維同樣動彈不得,但如果有一支奇兵忽然拿下江油關,薑維處境大大不妙。
此策與鄧艾偷渡陰平有異曲同工之妙,然則冇有鄧艾膽大。
胡烈出身安定胡氏,世代將門,其父其兄皆為一代名將,深得司馬懿青睞。
不過鐘會未置可否,負手轉身,望向身後的錦繡輿圖,目光繞過了劍閣,“鄧艾可有訊息傳回?”
荀愷道:“鄧艾將萬餘精銳,入陰平小道。”
胡烈輕蔑道:“從陰平到江油,前後七百裡,一路皆是懸崖峭壁,渺無人煙,這老匹夫當真不懼死也?就算偷渡了陰平,其後尚有江油、綿竹二關,成都城高池深,他這一萬人馬又能如何?隻怕走到一半,一萬人馬散的散,亡的亡。”
“哈哈哈……”
帳中一片鬨笑之聲。
荀愷、胡烈、夏侯鹹、皇甫闓、王買等人無不出身高門豪族,自然看不上出身寒門的鄧艾。
曹魏施行的九品官人法後,成為擋在寒門庶族麵前的一條天塹。
鄧艾早年當過屯田客,做過放牛郎,成名之後,崖岸自高,又不屑於趨炎附勢,故而在朝中關係極差。
不過鐘會卻冇有笑,斜了一眼眾人,“鄧艾戎馬數十年,所向皆捷,無有一敗,故太尉在世時,對其讚賞不已,今我守正,彼出奇不意,此行是勝是敗,猶未可知。”
胡烈冷笑一聲,“劉禪尚有四萬之眾,成都堅城,鄧艾雖有用兵之能,又能如何?”
荀愷也哂笑道:“鄧艾素有才乾,然剛愎自用,此番自尋死路,怪不得他人,可惜了他麾下的一萬隴右精銳……”
見眾人這麼說,鐘會也就釋然了,之所以看重鄧艾,並非出於賞識,而是忌憚,伐蜀以來,鄧艾不來請命也就罷了,對鐘會的軍令也是充耳不聞。
偷渡陰平之前,鐘會給他的軍令是率部前來劍閣匯合。
他倒好,未經任何請示,便自作主張南下陰平。
“罷了,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由他去吧,田章聽令!”
“末將在!”
一虎背熊腰的將領單膝跪地。
“令汝領兩千武衛營精銳,襲取江油,如若不勝,提頭來見。”
“領命!”田章聲如洪鐘,眼角餘光卻掃了一眼滿臉不悅的胡烈。
胡烈之父胡遵一輩子追隨司馬懿,鞍前馬後,參與所有大戰,所以胡氏對司馬氏死心塌地。
原本胡烈的駐地在襄陽,防守東吳,司馬昭卻特意將胡烈與其胡淵調入關中,參與伐蜀之戰,足見對胡氏的器重。
此前攻打陽安關,招降蔣舒的正是胡烈,已經拿下首功,再克江油,胡氏父子在軍中聲望必水漲船高。
他日論功行賞,以胡氏與司馬氏的關係,弄不好要超過鐘會。
“都督……”胡烈滿臉漲紅。
“胡將軍乃社稷之臣,此去江油,繞行兩百裡山地,艱難險阻,若中了薑維埋伏,折損我軍士氣事小,晉公怪罪下來,吃罪不起。”
鐘會話說到這份上,胡烈也冇了脾氣。
他麾下兩萬精銳步騎,不適合翻山越嶺,若是被薑維嗅到了風聲,兩萬人馬勢必有去無回。
而以少量精銳偷襲,纔是上上之策。
鐘會行事滴水不漏,讓旁人挑不出半點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