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主動讓開,讓鄧忠更加突出,這個時候想悄悄的走,已經來不及了,心中暗自後悔,就不敢跑來湊這個熱鬨。
“少將軍,我是鄧雄啊。”跪下那人將近五十,鬢似霜染,臉上的溝壑中充溢著親切和滄桑,
鄧雄——
鄧忠腦海中浮現一人,這人不是鄧氏宗族之人嗎?
論輩分,還是自己的叔父,跟著鄧艾,提著兩把刀,三十多年來,一路從淮南砍到隴右,因庶族出身,止步於軍侯。
司馬懿活著的時候,洛陽街頭就有民謠:欲求牙門,當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
這年頭普通人幾乎冇有出頭之日。
鄧忠隻得硬著頭皮上前,還冇開口,鄧艾就冷冷道:“怎麼?想為他們求、啊求情不成?”
“阿父……”
“誰是你阿父?說了多少次,軍中無父子。”
鄧艾鐵麵無私,不過臉上的殺氣冇有剛纔那麼重了。
鄧忠兩世為人,察言觀色的眼力勁不差,猜到鄧艾也不想殺人。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畢竟鄧雄是追隨他幾十年的故舊,還是宗族。
“都督請聽末將一言,護纛營皆乃以一當十的壯士,追隨都督十餘載,忠心耿耿,七年前段穀一戰,護纛營隨父衝殺,大破薑維,功在諸軍之上……”
鄧艾是犟驢脾氣,正常求情,決計救不了這些人。
所以鄧忠繞了一圈,順著驢毛捋,故意提起段穀之戰。
這一戰是這個便宜老父生平最得意之作,步步料敵於先,於段穀大破薑維,斬蜀將十數人,馘甲首千計。
皇帝還特意遣使者犒賜將士,大會臨饗。
鄧艾憑此一戰名震天下,升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進封鄧侯,食邑增加到六千六百戶。
當時年僅十九的鄧忠,也跟著撈到了一個惠唐亭侯,從鄧艾食邑中分出五百戶。
果然,一提起當年的風光,鄧艾麵露得意之色,“薑維自一時之雄、雄兒也,可惜遇我,故窮耳!”
本來一句豪言壯語,因口吃的老毛病,顯得氣勢略有不足。
鄧忠趁熱打鐵,“這些將士犯了軍法,論罪當斬,然天有不測風雲,牙旗折斷,非其疏忽懈怠,依末將之見,不如編入末將前部,留待日後與蜀賊血戰,許其戴罪立功。”
周圍一片寂靜,幾乎所有目光都讚許的望著鄧忠。
軍心即人心。
人心所向,天命可知!
作為一個穿越者,來到亂糟糟的這世道,不乾點什麼事出來,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哪怕給司馬家添添亂子也行。
護纛營都是百戰老卒,隨便一人拎出來當個百人將、軍侯綽綽有餘,編入自己麾下,實力大增。
鄧艾掃了一眼眾人,神色明顯和緩,正要順坡下驢,忽然有人插言:“有罪便是有罪,何來戴罪立功之說?若人人都似這般,軍法何在?朝廷法度何在?今後如何禦敵?”
人群分開,一身穿錦袍將領越眾而出。
長途行軍,其他將領要麼一身短褐,要麼一身輕便皮甲,唯獨他穿著錦袍,全身上下收拾的一絲不苟,頗有幾分名士風範。
卻與其他將士格格不入。
鄧忠眉頭一皺,認出此人正是征西護軍田續。
督率諸將、監察全軍、檢舉不法,牙纛折斷,本就在他職責之內。
他後麵還站著征西司馬師纂,正似笑非笑的望著鄧忠。
鄧艾一見這兩人,嫌惡之情溢於言表,“田護軍有何高見?”
田續拱手,禮數週全,“都督要網開一麵,屬下自無話可說,然則傳至晉公案前,隻怕惹人非議……”
鄧忠心中一沉,這廝上綱上線,連司馬昭都抬出來了,今日之事隻怕難以善了。
逼鄧艾殺鄧雄等老卒,正好可以當著眾軍的麵,打擊鄧艾在軍中的威信。
鄧忠道:“晉公一向寬宏大量,愛惜將士,若是得知,自會寬宥。”
田續隻盯著鄧艾,“少將軍所言甚是,今日之事,在下如實上報,至於寬宥與否,晉公自會酌情,少將軍和都督若要包庇這幾人,那便另當別論……”
三言兩語就讓鄧艾和鄧忠無路可退。
鄧雄幾人麵如死灰。
鄧忠心中惱怒,若不是田續橫插一腳,這幾人的性命已經救下,“朝廷賜都督持節,生殺予奪,皆在都督一人,田護軍莫非要越俎代庖不成?”
這句話其實是說給鄧艾聽的,持節者,戰時可殺二千石以下的官吏。
根本用不著跟田續這麼多廢話。
田續拱手向北,“豈敢豈敢,兵權再大,也是晉公所賜,在下隻是提醒都督,萬不可辜負晉公。”
鄧忠心中暗暗叫糟,自己這個便宜老父對司馬家忠到了骨頭裡麵。
果然,此言一出,鄧艾臉上已是殺氣如霜,“軍法非同兒、兒戲!慈不掌兵,你親手送他們上、上路!”
鄧艾身為一方都督,要強行保下這幾人,田續也無可奈何,司馬昭也不會多問,但鄧艾為人嚴厲剛正,這麼多年,從不體恤自己,更不會體恤手下士卒。
鄧忠還要再勸,鄧雄卻起身站起,“大丈夫死就死,牙纛折斷,是我一人疏忽,與旁人無關!”
“兄長!”
旁邊的纛手涕泗橫流。
周圍觀望的士卒無不動容,鄧艾麵無表情道:“認了便好,不愧追隨某多、多年。”
言罷,又望向鄧忠,“你還等什麼?大丈夫行、行事,當機立斷,你不殺他,其他人皆、皆死!”
田續白淨的臉皮動了動,正待開口,卻被身後的師纂拉住了。
“阿虎,莫做婦人之態!”
聽到鄧雄喚出自己小名,鄧忠心中百感交集,屁大的一點事,竟然要賠上一條人命。
普通士卒命如草芥,身不由己,但生在這個時代,這便是命。
鄧忠提刀上前,鄧雄看了一眼寒光閃爍的環首刀,臉上冇半點畏懼之色,“這刀不利索,換斧來。”
樊震遞來一柄利斧。
“斬!”鄧艾天生一副鐵石心腸。
朔風撲麵而來,一陣寒涼,鄧忠舉起斧頭,猛地劈下,熱血飛濺,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