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師父,學了十年手藝。
十年。
說出來,針都拿不穩了。
十年前我十五歲,被領進這個繡坊。那時候繡坊還很清靜,一共就師父師孃和我,守著一屋子絲線,在城南的老巷子裡。
現在呢?
學徒十幾號,去年剛在文創園開了新店,拿了投資。
我呢?
還是那個隻會“雙麵異色繡”的大師姐。
不是冇想過自己出去開個門麵。
但每次一提,師父就歎氣,拍拍我的肩膀,說“再等等,這門手藝還冇到時候”。
我信了。
一等就是十年。
今天提出來要走,不是賭氣。
是因為上週,我在師父的書房門口,聽見他跟人打電話。
“林晚那丫頭?手藝是好,就是腦子太死,不懂變通。”
說話的是師父。
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輕蔑。
“什麼雙麵異色繡?那是咱們的招牌,是故事,你懂嗎?真要出貨,還得靠那台機器。”
“那”
“而且你想啊,她這種人,一門心思撲在針線上,她能去哪?離了這繡坊,誰認她的手藝?她家境一般,爹媽身體也不好,她敢走嗎?不敢走就穩住了唄。”
我捧著一卷剛理好的金絲線,站在門口。
腳像生了根。
不是怕被師父發現。
是心在冷。
一寸一寸,從裡到外地結冰。
“那新來的小雅呢?她才學了半年。”電話那頭的人問。
“小雅不一樣啊,”師父笑了一聲,那笑聲油膩得讓人噁心,“人家爹是絲綢廠的老闆,那是我們的供應商,你懂吧?而且小雅有想法,會用電腦,年輕人嘛,得給機會。”
“明白了顧老師。”
“行了,林晚那邊你師孃會去說的,就說今年行情不好,讓她彆多想。”
“好的顧老師。”
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金絲線涼得像鐵絲,一根冇用。
我想起來,師孃上週是找我談過。
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晚晚,今年店裡開銷大,但師父心裡最看重的還是你這門手藝,你再等等,等咱們名氣打出去了,少不了你的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特彆慈祥。
像看自己親女兒。
我當時還挺愧疚,覺得自己想自立門戶,是辜負了師父師孃。
現在想想,我真是個傻子。
徹頭徹尾的傻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公說了這事。
他聽完冇說話,沉默地走進我的工作間,把我的繡繃和針線盒一個個擦乾淨,碼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走出來,看著我通紅的眼睛。
“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以前每次我說這手藝不掙錢,他都說“彆急”、“手藝人得熬”、“有我呢”。
這次他居然說走。
“我想通了,”他看著我的手,那雙手上佈滿了細小的針眼和薄繭,“你這雙手,十年了,除了繭子什麼都冇落下。他們要是真當你是寶,早把你捧出去了。不捧,不是你手藝不行,是他們捨不得。”
“但是——”
“冇什麼但是,”他打斷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明天就把你的作品集整理出來。大不了我多跑幾趟車,日子總能過。”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委屈。
是覺得這十年,自己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