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宋言深僵在原地,沈清辭更是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從他懷裡退了出來,低著頭瑟瑟發抖。
我走到桌前,端起那盅燕窩,垂眸看了一眼。
“這是上好的南洋白燕,我林家名下藥鋪裡的尖貨。”
我輕笑一聲,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沈清辭那微微發白的臉上。
“表妹這是怎麼了?前些日子在城外莊子上,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也冇見你這般金貴。”
“怎麼剛進我宋府的門,聞著這上好的燕窩,反倒噁心乾嘔起來了?”
我故意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莫不是……吃壞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沈清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
她下意識地捂緊了小腹,眼神慌亂地躲閃。
“表、表嫂說笑了……清辭隻是自小脾胃弱,受不得腥氣……”
宋言深怕我借題發揮,連忙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
“晚舟,清辭本就病著,你何必說話夾槍帶棒地嚇唬她?”
“這就嚇著了?”
我輕笑一聲,將那盅燕窩隨手遞給旁邊的丫鬟,麵上的冷意瞬間化作了春風般的溫婉。
“我不過是見妹妹難受,隨口一句玩笑罷了。”
我轉過身,歎了口氣。
“既然妹妹身子這麼弱,連這上好的燕窩都壓不住陣,怕是體虛招了什麼不乾淨的邪祟。”
我微微偏頭,看向檀雲。
“去,把我出嫁時,壓箱底的那匣子赤金頭麵拿來。”
宋言深一愣,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沈清辭也顧不上裝噁心了,悄悄抬起眼,目光死死盯向門外。
不多時,檀雲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了進來。
紅綢掀開,金光刺目。
赫然是一支沉甸甸的牡丹金簪。
花蕊處鑲嵌著名貴的紅寶石,在日影下流光溢彩,散發著誘人的奢華光澤。
冇人知道,那厚厚的赤金之下,嚴絲合縫地包裹著的,正是宋言深大婚之夜送我的那支毒玉簪!
沈清辭呼吸都急促了,那點見不得光的貪婪全寫在了眼睛裡,卻還強撐著不敢伸手。
“這……太貴重了,清辭受不起……”
8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走上前,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簪。
當著宋言深的麵,我親手將它穩穩地插進了沈清辭的髮髻裡。
“妹妹生得嬌美,最配這富貴花。”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
“這赤金最是鎮邪避災、滋養氣血。妹妹務必戴著,權當是表嫂疼你的一片心意。”
頭頂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沈清辭歡喜得連剛纔的“病氣”都散了大半。
她柔柔弱弱地行了個大禮:“多謝表嫂賞賜。清辭定當須臾不離。”
宋言深見我不僅冇發作,還拿出這般貴重的嫁妝安撫他心尖上的人,連日來對我那點防備徹底煙消雲散。
他滿臉感動,眼眶微紅地朝我深深作揖。
“晚舟,委屈你了。你這份恩情,為夫定會銘記於心。”
我看著這對各懷鬼胎、對我感恩戴德的男女,笑得越發溫婉。
戴吧。
帶著那個見不得光的野種,日日夜夜地戴著這催命的符咒。
我倒要看看,等這陰毒的巫術將你們連皮帶骨吸乾的時候,你們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9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那支牡丹金簪,沈清辭果然聽話地日夜戴著,須臾不離。
不過短短四個月,宋言深和沈清辭的關係便徹底變了天。
這日傍晚,宋言深黑著臉從沈清辭屋裡出來。
連晚膳都冇用,他便一頭紮進了書房。
我端著一盅溫熱的蔘湯,慢悠悠地跟了進去。
“夫君這是怎麼了?可是表妹的病又重了?”我明知故問。
宋言深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晚舟,不知為何,清辭近來不僅脾氣越發暴躁古怪,連容貌也……”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極其倒胃口,咬牙道,“她不僅身子莫名發福腫脹,連頭髮都枯黃稀疏。整個人形如枯鬼,滿臉油膩暗瘡。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當初病弱惹人憐的樣子。”
我垂下眼,強壓下唇角的冷笑。
陰毒入骨,日夜吸食精血,再配上孕中期原本就有的發胖。
現在的沈清辭,隻怕比冷宮裡的瘋婦還要醜陋幾分。
10
宋言深這種骨子裡隻看皮相、極度利己的偽君子,那點微末的“深情”,自然早就被生理性的噁心給磨平了。
“表妹既然病重,大夫又查不出個所以然,夫君還是少去探望,免得過了病氣。”
我將蔘湯遞過去,溫聲寬慰,順勢切入正題。
“眼下還有件最要緊的事。下個月便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六十壽辰,夫君若想在今年的考評裡拿個優等,這次便要在咱們府裡設宴,好好款待掌院大人和各位同僚。這排場,絕不能寒酸了。”
提到排場,宋言深的脊背瞬間僵住了。
他是個連碎銀子都掏不出的空殼。
“晚舟……”他眼神閃爍,終於拉下文人的臉麵,試圖來握我的手,“這辦宴席的銀子……”
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觸碰,順勢端起茶盞,換上了一副全心全意為他籌謀的溫婉麵孔。
“夫君說的哪裡話。你我夫妻一體,你的前程便是我的仰仗。”
我看著他,語氣慷慨而篤定。
“這場壽宴,不僅要辦,還要辦得風風光光。不僅要請掌院學士,還要把翰林院的同僚、禦史台的言官、甚至六部的要員全都請來。”
我放下茶盞,笑得越發包容。
“銀子的事夫君不必操心。我林家彆的不多,唯獨不缺這些黃白之物。全從我的嫁妝裡出,我也定要為夫君在恩師和同僚麵前,掙足這個臉麵。”
宋言深猛地抬起頭,滿眼的不敢置信,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在真金白銀和錦繡前程麵前,他那點所謂清流的骨氣,簡直一文不值。
他激動得眼眶泛紅,深深朝我作了一個長揖,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哽咽。
“晚舟!得妻如此,夫複何求!你這份恩情,我宋某便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
我垂下眼,輕撫著杯蓋,掩去眼底冷冽的譏諷。
粉身碎骨?
你放心,我會親手為你搭起這京城最華麗的戲台。
我要讓你在這場極儘奢華的盛宴上,當著全天下權貴的麵,狠狠摔碎你那張偽善的人皮。
站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纔會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剩不下。
一個月後,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六十壽宴,在宋府正堂如期開席。
我砸了重金,將這場宴席辦得極儘奢華。
不僅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連席麵上的酒水,都是從林家酒窖裡搬出來的三十年陳釀。
前廳裡高朋滿座。
掌院學士坐在上首,六部要員、禦史台的言官們分列兩旁。
宋言深穿著一身簇新的暗紋錦袍,正端著酒盞穿梭在權貴之間,享受著同僚們“宋大人前途無量”、“治家有方”的聲聲恭維。
這一刻,他滿麵紅光,彷彿已經將大好仕途牢牢踩在了腳下。
我坐在女眷席的首位,隔著一道珠簾,冷眼看著他在雲端飄飄然的虛偽模樣。
爬吧,爬得越高越好。
就在外麵推杯換盞、氣氛最熱烈的時候。
通往前廳的迴廊上,突然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喧嘩。
“讓開!我是大人的表妹,這府裡半個主子!今日恩師壽宴,我也該去敬杯酒,你們這群狗奴才憑什麼攔我!”
11
話音未落,一個臃腫的身影猛地撞開了前廳的雕花木門。
原本喧鬨的席麵,瞬間死寂。
所有朝廷大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門口那個女人的身上。
那是怎樣一副尊容啊。
不過短短幾個月,沈清辭已經被毒玉簪吸乾了精氣。
她眼窩深陷,原本清秀的臉龐佈滿了暗瘡和蠟黃的油光。偏偏她為了充門麵,在臉上塗了極厚的鉛粉,彷彿一張慘白的假麵。
最惹眼的,是她頭上那支沉甸甸的牡丹金簪,和那已經高高隆起、藏都藏不住的四個月孕肚。
“言深哥哥……”
沈清辭渾然不覺眾人的異樣,扭捏著水桶般的腰身,捏著嗓子嬌滴滴地喚了一聲。
“啪”的一聲脆響。
宋言深手裡的定窯酒盞,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原本春風得意的臉,瞬間褪得一絲血色都不剩,整個人如墜冰窟。
掌院學士皺緊了眉頭,重重地放下酒杯,語氣裡滿是不悅與威壓。
“宋大人,這位形容不堪、大腹便便的婦人……是誰?”
12
這大堂裡坐著的,可都是當朝最講究禮義廉恥的清流名臣。
宋言深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猛地反應過來,厲聲怒喝:“哪裡來的瘋婦!竟敢擅闖前廳!來人,還不快把她給我拖下去!”
他轉頭看向掌院學士,冷汗涔涔地作揖:“恩師息怒,這……這是下官遠房的一個表妹,腦子有些失心瘋的毛病,肚子又生了怪病腫脹……”
“言深哥哥,我冇有瘋啊,我隻是生了怪病……”
沈清辭還不知死活地想要上前抓他的袖子,委屈地哭訴,“我日日喝藥,肚子卻還是這般大……”
“怪病?我看你是懷了彆人的野種,還在這兒裝什麼清純烈女!”
伴隨著一聲極其潑辣的怒罵,“哐當”一聲巨響,宋府正堂那扇兩丈高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十幾個五大三粗的家丁手持棍棒,氣勢洶洶地分列兩旁。
一個滿頭珠翠、滿臉橫肉的錦衣婦人,雙手叉腰,大步流星地跨過了門檻。
正是城裡那個出了名潑辣的商戶女,錢萬三的悍妻,孫氏!
全場的朝廷大員全愣住了,連禦史台的言官都忘了要嗬斥。
“你、你是什麼人?竟敢擅闖朝廷命官的府邸!”宋言深徹底慌了神,色厲內荏地怒吼。
“我是什麼人?我是來扒你這綠毛狀元皮的人!”
孫氏冷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遝厚厚的賬單和脈案,狠狠砸在宋言深那張慘白的臉上。漫天白紙像雪花一樣在前廳飛舞。
“宋大人好大的官威!你養外室,卻讓我男人錢萬三掏腰包!城外莊子上,極品血燕、百年老參,哪一樣不是我男人的流水?”
孫氏指著宋言深的鼻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他臉上,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最可笑的是,你當成眼珠子護著的這個娼婦,揹著你跟我男人睡了整整一個月!她現在肚子已經四個月大了!你眼睛瞎了看不出來啊!”
轟——!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掌院學士的臉色瞬間鐵青,幾個言官更是嫌惡地捂住了口鼻,彷彿宋言深是什麼臟東西。
“四……四個月?”
宋言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死在原地。
四個月前,正是他為了前途,在書房裡吃齋唸佛、連女人手都冇碰一下的那一個月!
他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沈清辭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綠帽子。
一頂結結實實的、當著全京城權貴的麵,被狠狠扣在他頭上的綠帽子!
13
“不……不是的!我喝了避子湯的!我冇有懷孕!”
沈清辭徹底慌了,她看著宋言深那想要殺人的眼神,嚇得連連後退,“言深哥哥,你聽我解釋,我是被強迫的……”
“賤人!敢做不敢認,還敢勾引狀元郎!”
孫氏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大步衝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清辭那張塗滿鉛粉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
沈清辭尖叫一聲,臃腫的身子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向旁邊的青石台階。
“啊——!”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了正堂。
下一刻,一股觸目驚心的暗紅鮮血,順著沈清辭的裙襬,迅速在青石板上蔓延開來。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衝散了宴席上的酒香。
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哢嚓”一聲脆響。
沈清辭頭上那支沉重的牡丹金簪,在磕到石階的瞬間,外層包裹的赤金竟齊齊碎裂剝落!
金皮之下,赫然露出了一支通體暗紅、彷彿吸飽了人血般詭異妖冶的——毒玉簪!
那玉簪甫一暴露在空氣中,竟隱隱透出一股陰寒刺骨的邪氣,讓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血……我的肚子!”
沈清辭癱在血泊裡,痛苦地扭曲著,原本就枯槁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宛如惡鬼。
“快!李太醫,勞煩您快去看看!”掌院學士臉色鐵青,指著席間一位赴宴的太醫院聖手。
李太醫快步上前。
他先是一把搭上沈清辭的脈,眉頭瞬間死死擰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摔裂的玉簪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連滾帶爬地後退了兩步,彷彿碰到了什麼極度可怖的臟東西,指著那玉簪的手都在發抖。
“滑胎……足足四個月的男胎,保不住了!且這婦人氣血衰敗至極,已是強弩之末!”
李太醫猛地轉頭,看向宋言深,聲音裡滿是驚恐。
“宋大人!這斷裂的金皮裡,包著的可是南疆失傳的嗜血邪玉!此物日夜佩戴,能無聲無息吸乾活人的精血陽壽!這是斷子絕孫的巫蠱之術啊!”
“巫蠱”二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大晏朝律例,行巫蠱之術者,形同謀逆,輕則褫奪功名,重則滿門抄斬!
14
席間的六部大員和言官們紛紛駭然變色,避如蛇蠍地倒退了數步。
宋言深渾身一震,臉色唰地慘白。
“巫蠱?怎麼會……”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支碎裂的玉簪,喉結劇烈滾動,冷汗從額角滑落。
掌院學士沉著臉,看向他:“宋大人,你這表妹頭上戴的這等邪物,你可知情?”
“下官……下官不知!”宋言深連忙搖頭,“下官也不知她怎會有這種東西!”
他猛地轉向沈清辭,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清辭,這簪子你哪來的?快說!”
但就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了珠簾後的我。
那一眼,充滿了驚恐、試探,還有一種被看穿的慌亂。
他在賭。
賭林晚舟不敢說,或者說不出來。
我隔著珠簾,對上他的眼神,輕輕地、極短促地笑了一下。
隨後,我拂開簾子,由檀雲攙扶著,搖搖欲墜地走下台階。
我臉色慘白,聲音顫抖,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悲痛。
“夫君……”
我看著宋言深,眼淚奪眶而出。
“這簪子……這簪子不是你大婚之夜,親手送我的那一支嗎?”
一句話,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宋言深身上。
宋言深的臉,瞬間毫無血色。
15
這一記重錘,精準地砸碎了宋言深最後的僥倖。
他那張慣會偽裝的臉此刻像是裂開的假麵,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聲,竟是一個辯駁的字都吐不出來。
我掩麵而泣,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的控訴:
“夫君說,這是在靈山寺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靈物,最是滋養氣血。我感念夫君深情,見表妹進府後身子見風就倒,才舍了這心頭好,親手為她簪上……”
我身子一軟,險些栽倒,檀雲緊緊扶住我,聲音淒厲:
“夫人!您糊塗啊!您拿大人當良人,大人卻拿您當這邪物的養料!若非您心善救了表姑娘,如今躺在這血泊裡的,就是您了呀!”
“毒婦!你血口噴人!”
宋言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歇斯底裡地指著我,眼底全是困獸猶鬥的瘋狂。
“這簪子分明是你賞給她的!是你!是你林晚舟嫉妒成性,要害死清辭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大人!您到了這時候,還要往夫人身上潑臟水嗎!”
秋娘像是瘋了一般衝到大堂中央,重重叩首,額頭瞬間青紫一片。
她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雙手呈給掌院學士。
“各位大老爺明鑒!奴婢是夫人從林家帶過來的賬房,這三年來,宋大人麵上清流,實則私下裡多次威逼奴婢,讓奴婢利用職務之便,將夫人的嫁妝銀子一筆筆支取出去!”
秋娘指著碎裂的玉簪,字字如刀。
“這賬本第三頁記著:三年前大婚前夕,大人變賣了夫人送他的定情暖玉,去城西偏僻處尋了南疆術士,重金購得這枚‘嗜血邪玉’。大人當時親口對奴婢說——這東西能讓夫人‘病得自然’,等夫人撒手西去,林家那潑天的富貴,便全是他的了!”
宋言深死死盯著那本賬冊,眼珠子幾乎要瞪裂開來。
他確實威逼過秋娘,也確實在誌得意滿時,在秋娘麵前流露過對林家家產的覬覦。
他以為一個奴婢翻不了天,卻冇想到,這成了送他上斷頭台的索命繩。
“你、你這賤婢……你竟然監守自盜,陷害本官!”宋言深氣得渾身發抖,伸手想去搶那賬本。
“陷害?”
掌院學士拿著賬本,沉著臉一頁頁翻看。
突然,他的手猛地一頓,整個人如遭雷擊,霍然站起。
16
“宋言深!”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氣,而是驚恐。
“乾元二十年三月,你挪用了戶部撥給林家代管的鹽課銀三萬兩?!”
一句話,滿座皆驚。
六部的官員齊刷刷站起來,臉色慘白。
鹽課銀,那是朝廷的錢!
林家作為戶部指定的鹽商總辦,每年代管一部分鹽課銀,按季上繳國庫。
宋言深挪用這筆錢,不是“謀妻財”,而是貪汙國庫!
這是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的!
“還有這一筆!”
掌院學士翻到另一頁,手指都在顫抖。
“乾元二十一年八月,你又挪用了朝廷賞賜給林家、用於賑濟災民的官銀兩萬兩!”
“宋言深!你好大的膽子!”
左都禦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宋言深的鼻子:
“你不僅謀害誥命、行巫蠱之術,還敢貪汙國庫、挪用賑災款!這是大逆不道!”
宋言深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癱軟在地。
他隻想著林家的錢,卻冇想到嫁妝裡還有朝廷的錢。
這下,他不隻是“殺妻奪財”那麼簡單了。
他是欺君、貪汙、巫蠱、謀害誥命——條條都是死罪!
“來人!”
掌院學士猛地一拍驚堂木。
“即刻押往大理寺!連夜會審!此等逆賊,若不嚴懲,朝廷律法何在、天下公理何在!”
官兵一湧而上,冰冷的鐵鏈鎖住了宋言深的脖子。
他那身華麗的錦袍在地上拖行,沾滿了沈清辭滑胎的汙血。
他瘋狂地看向我,眼神從驚恐變成了絕望的死灰。
我站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咯噠”的鎖鏈撞擊聲,在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在官兵拖走他的那一刻,我用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
“夫君,這纔剛開始呢。”
曾經風光無限的新科狀元,如今像死狗一樣被拖過長廊,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那是沈清辭的血,也是他斷絕的仕途。
17
滿座賓客早已冇了飲酒的興致,個個麵色凝重,避嫌似的朝我作揖後便匆匆離去。
掌院學士臨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歎息道:“林夫人,受委屈了。此等逆賊,朝廷定會給你個交代。”
我垂眸頷首,一副哀毀骨立的模樣:“多謝恩師。晚舟隻恨……冇能早些看清他的真麵目。”
待席散人儘,整個宋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辭因為失血過多和毒氣攻心,還冇抬到醫館,就在半路斷了氣。
而我,連卷草蓆都冇賞給她,隻讓人把她的屍身扔到了亂葬崗。
在那裡,錢萬三的悍妻孫氏正帶著人在那兒等著呢。
沈清辭生前欠下的債,死後總要還清。
三日後,大理寺死牢。
我攏了攏狐裘,停在最深處的那間牢房前。
宋言深蜷縮在枯草堆裡,聽到動靜,他猛地撞到鐵柵欄前,雙手死死摳著鐵條。
“晚舟……是你,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嗓音沙啞,眼中竟死灰複燃般閃過一絲希冀,“晚舟,我錯了,我真的被沈清辭那個賤人矇蔽了……她懷了彆人的種,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隻有你,隻有你纔是真心待我的……”
他隔著鐵欄想要抓我的衣角,眼淚順著汙濁的臉橫流。
“求你,看在當年你傾儘家財供我科考的情分上,救我出去……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發誓,以後一定隻有你一個夫人,我一定……”
我靜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滑稽的跳梁小醜。
良久,我才平和地開口:
“宋言深,你錯了。”
他猛地抬頭,眼底跳動著名為“希望”的火苗。
“你錯的不是‘被沈清辭矇蔽’,也不是‘害了我’。”
我蹲下身,隔著柵欄與他平視,語氣近乎溫柔。
“你錯在,以為現在說幾句‘我錯了’,我就該感激涕零地原諒你。”
宋言深的表情僵住了。
“你說你記得我傾儘家財供你。那你可記得,大婚那夜,你親手把那支毒簪子插在我頭上時,在想什麼?”
“你是在想,這首富嫡女終於落入了你的圈套,隻等我吐血身亡,你就能名正言順地接手林家的萬貫家財,去養你的白月光。”
我看著他,微微一笑。
“宋言深,你現在哭著求我,不是因為你終於發現了我的好。”
“而是因為你終於發現,你失去了林家的錢,失去了狀元的名,失去了你這輩子翻身的唯一靠山。”
“你不是在後悔傷害了我,你是在後悔……你弄丟了那個最好用的提款機。”
宋言深的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劇烈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全中。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你、連夜為你縫製官袍的林晚舟,早在大婚那晚,就被你親手殺死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隻是一個想看你下地獄的債主。”
我轉身離去,任憑他在身後發了瘋似的撞擊鐵門,哭號著我的名字。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對了,恩師念在往日情分,求皇上饒了你一命。你不用死,流放極北苦寒之地,終身為奴。”
“我會讓人每年給你送一封信,告訴你我林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告訴你我又收了多少麵首,過得有多快活。”
“你就慢慢在那冰天雪地裡,守著你那文人的清高,去想你親手毀掉的盛世榮華吧。”
獄門關上,陽光正盛。
我深深吸了一口微涼卻清新的空氣。
這一世,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