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裡的血色真相
意識回籠的瞬間,是刺骨的冰冷和腹部傳來的,被我死死護住的溫熱。鹹腥的海水灌入鼻腔,我拚命向上遊,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肺部火燒火燎。
不遠處,一艘不起眼的漁船正悄然靠近,船上的人影向我伸出手。是江楓。
“大小姐,一切順利。”他將厚重的毛毯裹在我身上,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我點點頭,目光卻穿透夜色,望向那片火光與濃煙尚未散儘的懸崖。江楓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無人機從高空傳回的實時畫麵。警笛聲、救護車的鳴叫聲、人群的驚呼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荒誕的交響樂。搜救隊拉起了警戒線,試圖阻止任何人靠近那片危險的崖邊。
但傅夜沉瘋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推開阻攔他的警察,嘶吼著要下海。冇有人能攔住他,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冷靜自持的男人,此刻狼狽得像個乞丐,親手脫掉昂貴的西裝外套,縱身躍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海。
我的心,冇有一絲波瀾。這不過是我為他準備的地獄裡,第一道開胃菜。
無人機的熱成像鏡頭死死鎖定著他在海中的身影,他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深水,又精疲力竭地浮出水麵,像是在尋找一件失落的珍寶。終於,在一次下潛後,他在一塊礁石的縫隙中,抓住了一角白色的東西。是那份被我撕碎的離婚協議。
畫麵拉近,我清晰地看到,那張被海水浸泡得發皺的紙頁上,我簽名的指印旁,有一抹刺眼的暗紅。那是我在蘇家宴會上被蘇振國打了一巴掌後,擦拭嘴角時留下的血跡。傅夜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攥著那片殘頁,遊回了岸邊。他跪倒在冰冷的沙灘上,劇烈地咳嗽,隨即,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他麵前的沙地。他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隻是癡癡地看著手裡的紙,然後在一片驚呼聲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江楓關掉了畫麵,輕聲道:“大小姐,他被送往醫院了。周誠(傅夜沉助理)已經拿到了那份DNA鑒定申請單,結果最快兩小時後出來。”
“很好。”我將視線轉向漆黑的海麵,那裡再也看不到懸崖的輪廓,“好戲,纔剛剛開始。”
傅夜沉醒來時,人已經在VIP病房。這些,都是江楓通過安插在醫院的眼線實時彙報給我的。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身體,而是問:“找到了嗎?”
周誠搖了搖頭,將一份密封的檔案袋遞了過去:“傅總,這是……您口袋裡那份樣本的鑒定結果。”
我通過江楓手機上的微型攝像頭,看著傅夜沉用顫抖的手指拆開了檔案袋。他的目光在那份薄薄的紙張上掃過,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震驚,再到最後徹底的、崩塌式的絕望。報告清晰地顯示——林薇薇與蘇振國,無親緣關係。而另一份比對樣本,則證實了我,蘇清禾,纔是蘇家血脈。他前世記憶裡那個背叛他的“蘇清禾”,從一開始,就是個冒牌貨。他恨錯了人,也愛錯了人。他親手逼死的,纔是他兩世都在尋找的摯愛。
“砰!”傅夜沉一拳砸在床頭櫃上,手背瞬間血肉模糊。他拔掉手上的輸液針,不顧醫生的阻攔,像一陣旋風般衝出了病房。
下一秒,我的螢幕畫麵切換到了蘇家老宅的宴會廳。殘羹冷炙尚未收拾,蘇振國正鐵青著臉安撫著受驚的林薇薇。大門被一腳踹開。傅夜沉帶著一身地獄的寒氣闖了進來,他將那份DNA鑒定報告狠狠甩在林薇薇的臉上,紙張邊緣劃破了她嬌嫩的皮膚。
“這是什麼,你給我解釋清楚!”
林薇薇嚇得花容失色,撿起報告一看,瞬間麵無人色。她撲到蘇振國腳邊,哭喊道:“爸爸,救我!是他,是他偽造的!我是你的女兒啊!”
蘇振國將信將疑,正要開口。我對著耳麥裡的江楓,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開始。”
話音剛落,宴會廳中央那塊用於播放祝賀視頻的巨大投影幕布,畫麵猛地一閃。下一秒,上麵出現的,不再是蘇家的宣傳片,而是一張張高清的對比圖——林薇薇整容前的照片,與她現在的模樣,判若兩人。緊接著,是一條條清晰的銀行交易流水,收款方正是國內頂級的整形醫院,以及一家專門從事文物偽造的地下作坊。最後定格的畫麵,是那枚假玉鎖的設計圖和做舊工藝的詳細清單。鐵證如山。全場死寂。林薇薇所有的偽裝和謊言,被**裸地撕開,公之於眾。
在所有人的驚駭目光中,傅夜沉一步步走向她,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他冇有理會林薇薇的尖叫,而是從她掉落在地的手包裡,奪過了那枚假玉鎖。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玉,指尖彷彿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瘋了似的用指甲去摳玉鎖背麵的一個隱蔽鎖釦。鎖釦被他用蠻力掰開,露出了內部一個極其微小的凹槽。在那裡,用稚嫩的筆觸,刻著三個字——蘇清禾。那是他年少時,瞞著所有人,親手為他心愛的女孩刻下的專屬印記。他重生歸來,帶著滿腔的恨意,卻忘了,他曾經有多愛她。
“啊——!”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從傅夜沉的喉嚨裡迸發出來。他終於明白,他都乾了些什麼。他親手,將自己唯一的光,推入了萬丈深淵。
下一刻,他猛地將那枚假玉鎖砸向牆壁,玉石碎裂的聲音,如同他分崩離析的世界。他開始發瘋,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將客廳裡所有林薇薇出現後添置的、觸碰過的東西,一件一件,全部砸得粉碎。花瓶,掛畫,沙發,茶幾……整個蘇家客廳,在他狂暴的毀滅欲下,化為一片狼藉。
我隔著螢幕,冷漠地看著那個男人在廢墟中崩潰,心中冇有半分快意,隻剩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毀掉了所有“贗品”的痕跡。我忽然在想,接下來,這個瘋子會不會轉而去尋找,那些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來填補他那可悲又可笑的悔恨。
第5章?藏在遺物裡的“記憶晶片”
我的預感,或者說,我為他鋪設的命運軌道,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監控畫麵裡,傅夜沉在蘇家發泄完那場毀滅性的瘋狂後,並冇有回我們那個冷冰冰的婚房,也冇有去公司處理堆積如山的檔案。他驅車去了我位於海邊的懸崖工作室。那個地方,如今已被警方貼上了封條,列為禁區。他卻像個幽魂,輕易地繞過了所有警戒,闖了進去。
江楓的微型無人機,如一隻沉默的飛蛾,悄無聲息地懸停在工作室破碎的窗外,將室內的一切儘數傳回。他就那樣坐在狼藉的地板上,背靠著我最愛的那張工作台,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尚未修複完成的漢代漆盒,盒身有一道猙獰的裂痕,是我在“意外”發生前,未來得及處理的最後一件作品。他就那麼抱著,不吃,不喝,不動。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寂寥的影子。他整個人瘦脫了形,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那張曾令無數女人癡迷的英俊麵容,此刻隻剩下一種瀕臨破碎的死氣。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彷彿要與那漆盒融為一體,化作一尊絕望的雕塑。
我隔著螢幕冷眼旁觀,心中毫無波瀾。
直到第三天黃昏,他似乎終於從麻木中驚醒。他低下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漆盒上繁複的雲紋。他的動作很輕,彷彿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我的皮膚。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漆盒裂縫的邊緣。無人機的高清鏡頭捕捉到了他瞳孔的劇烈收縮。他發現了。我利用那道天然裂縫,在漆盒夾層裡隱藏的秘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下一秒,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般,猛地將漆盒舉到眼前。他開始用指甲瘋狂地去摳那道裂縫,指甲翻飛,血肉模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哢噠”一聲輕響,夾層的暗釦被他用蠻力撬開。一個極細的、狀如銀針的錄音筆,和一片被暴力拆解、帶著微型電路板和乾涸血跡的肉色貼片,從夾層中滾落出來,掉在他滿是傷痕的手心。
傅夜沉的身體僵住了。作為商界帝王,他不可能認不出這是什麼。那支錄音筆是市麵上最頂級的竊聽設備,而那片貼片……那分明是一種用於皮下植入的、超越了現有科技的違禁品。更重要的是,貼片邊緣還粘連著一絲微不可見的皮下組織。他顫抖著將那片東西湊到眼前,眼底翻湧起驚濤駭浪。他終於明白,這東西,是我用文物修複師那雙最精巧的手,從我自己的身體裡,從我後腦的皮膚下,親手取出來的!
“清禾……”他發出一聲破碎的呢喃,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地麵。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語速快得驚人:“立刻派人來取樣,用最高權限分析這上麵的生物組織,還有這個晶片的構造和用途,馬上!”
我看著螢幕,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枚貼片,是沈知行用來篡改我記憶的媒介,也是我手中最致命的證據。我必須拿回來!
然而,還冇等我讓江楓製定潛入計劃,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監控畫麵裡。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提著醫藥箱,在周誠的帶領下走進了工作室。他看起來溫文爾雅,自我介紹是傅氏聘請的頂尖心理乾預專家。可當他抬起頭的一瞬間,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沈知行!他竟然偽裝成心理醫生,親自找上門來了!
“傅總,您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請允許我為您做一個簡單的放鬆引導。”沈知行微笑著,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心安的磁性。他一步步走向傅夜沉,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銀色的懷錶,在傅夜沉眼前輕輕晃動。傅夜沉空洞的眼神,開始隨著那懷錶的節奏變得迷離。“忘了它,”沈知行循循善誘,“你什麼都冇發現,這裡隻有一個破舊的盒子,它讓你感到悲傷,僅此而已……”
我死死地盯著螢幕,幾乎要捏碎手中的平板。沈知行要故技重施,抹掉傅夜沉剛剛發現的線索!
就在傅夜沉的意識即將被催眠吞噬的瞬間,他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他重生後的靈魂,似乎對這種精神入侵有著本能的抗拒。他用僅存的理智,一把抓起身邊的漆盒碎片,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噗嗤!”鋒利的漆器邊緣瞬間洞穿了他的手掌,鮮血噴湧而出。劇烈的疼痛如電流般貫穿全身,讓他混沌的眼神瞬間恢複了一絲清明。他抬起血紅的雙眼,死死地瞪著沈知行,那眼神,不再是野獸的瘋狂,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來自地獄深淵的冰冷殺意。
“你……是誰?”
沈知行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冇料到傅夜沉的意誌力強悍至此。他當機立斷,收起懷錶,迅速後退:“傅總,看來您今天不適合治療。”說完,他便在周誠困惑的目光中,匆匆離開了。
我鬆了口氣,卻也更加焦急。沈知行已經警覺,我必須立刻行動。
一個小時後,我換上一身清潔工的灰色製服,戴著口罩和帽子,壓低帽簷,推著一輛清潔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工作室外。利用江楓提供的安保換班間隙,我輕易地溜了進去。
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雜在一起,刺得我鼻腔發酸。傅夜沉已經包紮好了手掌,但他冇有離開。他就那樣跪坐在地板上,像是最虔誠的信徒,正用那隻受傷的手,笨拙地、一點一點地,試圖將那個被他親手撬壞的漆盒重新拚合起來。那些破碎的殘片,割得他新纏上的紗布滲出點點血跡,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嘴唇翕動著,我屏住呼吸,才勉強聽清那如同夢囈般的呢喃。
“清禾……回來……我錯了……求你,回來……”一聲又一聲,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短暫而尖銳的窒息。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飛快地鎖定了被他隨手丟在工作台上的那枚貼片。就是現在!我故意將清潔車上的水盆撞翻在地,“嘩啦”一聲巨響,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傅夜沉的動作一頓,他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就在他視線觸及我的前一秒,我已經閃電般地掠過工作台,將那枚貼片攥入掌心。我冇有絲毫停留,轉身衝向最近的窗戶,縱身一躍。雙腳落地,我冇有回頭,迅速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裡。
工作室裡,傅夜沉猛地站起身,他踉蹌著衝到窗邊,隻看到一個模糊的灰色背影。他冇有追,隻是站在那裡,像是被定住了。他用力地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氣息,那不是消毒水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隻屬於頂級文物修複師纔會使用的,混合了鬆香與特殊溶劑的、他曾在我身上聞過無數次的香氣。他的瞳孔,在那一刻,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而我剛回到安全屋,江楓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小姐,蘇家那邊有新動向。他們為了討好傅夜沉,似乎……準備對您以前住的那棟偏樓,做些什麼了。”
第6章?廢墟之上的致命重逢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江楓口中那棟即將被夷為平地的偏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稱之為“家”的地方。是我被蘇家收養後,被嫌棄地打發去住的角落,也是我遇見少年傅夜沉,藏匿我們所有青澀秘密的城堡。蘇振國為了討好傅夜沉,竟要將我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也徹底抹去。真是可笑。他以為傅夜沉的瘋,是因為恨我入骨,卻不知那份瘋狂的根源,是悔不當初。
“備車,”我對著電話那頭,聲音冇有一絲波瀾,“另外,通知法務部,帶上老太爺的那份遺囑,我們去收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半小時後,蘇家老宅外,一場荒誕的對峙正在上演。巨大的挖掘機發出沉悶的轟鳴,鋼鐵巨臂高高揚起,對準了那棟爬滿常春藤的二層小樓。而在這台冰冷的殺戮機器前,站著一個同樣冰冷的男人。傅夜沉。他穿著一身滿是褶皺的黑西裝,身形消瘦得厲害,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卻如一尊頑固的礁石,死死地擋在挖掘機前。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陳舊的衣物箱,那裡麵裝的,不過是我出嫁前穿過的幾件廉價舊衣。
蘇振國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陪著笑臉勸道:“傅總,您這是何必呢?這棟樓晦氣,拆了才能斷得乾淨!您放心,清禾的東西我都讓人收好了,保證……”
“滾!”傅夜沉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字眼,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台機器,“今天誰敢動一剷土,我讓誰的公司明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懾力。林薇薇躲在蘇振國身後,看著傅夜沉那副為“死人”瘋魔的樣子,嫉妒得麵容扭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滑到大門口,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我踩著十厘米的黑色高跟鞋,一步一步,從陰影中走出,踏入刺目的陽光下。我穿著一襲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和冷漠的側臉。我的身後,跟著兩名神情肅穆的律師。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挖掘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蘇振國臉上的諂媚僵住了。林薇薇臉上的嫉妒變成了驚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亡魂。傅夜沉抱著箱子的手臂猛然收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狂喜、恐懼、和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鬼……鬼啊!”林薇薇最先打破了死寂,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手指著我,渾身抖得像篩糠,“你是鬼!蘇清禾已經死了!”
我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她,徑直向她走去。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庭院。我用了十足的力氣,直接將她扇倒在地,她嘴角瞬間滲出血絲,臉上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鬼?”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得像冰,“你偷走我的人生時,怎麼不怕我變成鬼來找你?”
我不再理會她的哭嚎,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麵,撩開自己腦後的長髮,露出那道雖然已經癒合、卻依舊猙獰的微型手術傷疤。“各位都看清楚了,”我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蘇振國那張灰敗的臉上,“三年前,林薇薇聯合一個名叫沈知行的男人,將我bangjia,在我腦後植入晶片,篡改我的記憶,抹去我的一切,再整容成我的模樣,頂替了我的身份。她不是蘇家千金,她隻是一個卑劣的竊賊!”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抽氣聲。蘇振國如遭雷擊,他看看地上的林薇薇,又看看我,渾濁的眼睛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向林薇薇:“你這個毒婦!竟然敢騙我!”隨即,他換上一副慈父般的痛心麵孔,向我走來:“清禾,我的好女兒,原來你還活著!是爸爸糊塗,爸爸被這個賤人矇蔽了雙眼……”
“閉嘴。”我冷冷打斷他的表演,身後的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檔案遞到他麵前。“蘇振國先生,”律師公事公辦地開口,“這是蘇清禾小姐擬定的‘斷絕關係協議書’,以及蘇氏集團老太爺留下的合法繼承協議。從現在起,蘇小姐將正式接任蘇氏集團首席執行官一職,而你,被要求在二十四小時內,搬出這棟屬於蘇小姐的房產。”蘇振國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一道裹挾著絕望與狂喜氣息的身影,瘋了一般向我衝來。是傅夜沉。他丟掉了懷裡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衣物箱,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伸出顫抖的雙手,想要觸碰我,確認我的溫度,確認我不是一場幻覺。“清禾……”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在他觸碰到我的前一秒,我卻像躲避什麼臟東西一樣,側身避開。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隻有職業化的疏離和冰冷的嘲諷。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腳邊那個散開的箱子上,那些陳舊的衣物淩亂地散落一地。
“傅先生,”我開口,聲音涼薄如水,“這些垃圾,早就該燒了。”我頓了頓,抬起眼,直視著他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補充道:“就像我們的婚姻一樣。”
他臉上的狂喜,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懼和絕望。他終於明白了。我回來了。帶著所有被篡改、被覆蓋的記憶,也帶著這三年來,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冷漠,每一寸傷害。我不再是那個溫婉順從的傅太太,我是蘇清禾,那個被他親手推開、親手逼死的,真正的蘇清禾。
我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向著那棟屬於我的主宅大步走去。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滾滾烏雲彙聚,壓得人喘不過氣。傅夜沉就那樣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石像。大雨傾盆而下,瞬間將他淋得濕透。他緩緩地、緩緩地彎下腰,從泥濘中撿起的,不是那些被我稱為“垃圾”的衣服,而是一隻不知從哪裡掉落的、最廉價的珍珠耳環。那是十八歲那年,他用自己打工賺來的第一個月工資,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他死死地攥住那隻冰冷的耳環,鋒利的金屬邊緣刺入掌心,鮮血混著雨水蜿蜒流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抬起頭,透過瓢潑的雨幕,望著我決絕離去的背影,第一次嚐到了比前世被背叛、被烈火焚身時,還要痛苦萬分的滋味。那是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無邊無際的絕望。
第7章?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我漠然地收回視線,轉身走入蘇家主宅的書房。這裡的一切都還維持著外公在世時的模樣,沉穩,肅穆,充滿了檀木的香氣。這股味道,讓我緊繃的神經得以片刻的舒緩。
窗外,暴雨如注,沖刷著這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而那個男人,傅夜沉,就固執地跪在那片泥濘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將他澆得如同溺水之人。
我冇有再看他一眼。遲來的深情,比路邊的野草還要輕賤。
“劉伯。”我喚了一聲。年過六旬的老管家劉伯紅著眼眶,從門外應聲而入,他是我外公最信任的人,也是這宅子裡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大小姐,您吩咐。”
我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檔案推到他麵前。“把這個,交給他。”
劉伯看了一眼檔案頂端的標題——《關於終止一切商業合作暨追索溢價利潤的全麵解約函》,渾濁的雙眼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堅決取代。“是,大小姐。”
那份檔案,是我射向傅夜沉心臟的第二支箭。函件內容清晰而冷酷:蘇氏集團將即刻撤回對傅氏正在攻堅的“盤古”晶片項目上的全部研發資金與技術支援;並以“合法繼承人迴歸,重新進行資產審計”為由,要求傅氏集團在七個工作日內,全額返還過去三年間,利用蘇家渠道所獲取的全部溢價利潤。這是釜底抽薪,是趕儘殺絕。
劉伯撐著一把黑色的巨傘,將那份薄薄的紙張遞到了傅夜沉麵前。我通過書房的單向玻璃,清晰地看到傅夜沉那雙空洞的眼眸,在看清檔案內容後,燃起了最後一點瘋狂的希冀,又迅速被無邊的絕望所撲滅。
他冇有接。他隻是抬起頭,隔著重重雨幕,望著我所在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我的存在。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都感到意外的動作。他顫抖著撕開了自己身上早已濕透的名貴西裝,從內袋裡取出一個絲絨盒子。雨水打在上麵,顏色變得深沉。他打開盒子,裡麵躺著一枚碩大的鑽戒,火彩耀眼,正是我們那場世紀婚禮上的信物。他將那枚戒指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地透過雨聲傳來:“清禾……不夠……我知道不夠……用這個抵押……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以為,這還能打動我?
我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冇有一絲起伏:“保安部,把傅先生腳下的垃圾,給我扔到下水道裡去。”
兩名保安得令,迅速衝入雨中。在傅夜沉不敢置信的目光下,一人奪過他手中的戒指,另一人一腳將其踢飛。那枚價值連城的鑽戒在空中劃出一道可悲的弧線,最終“叮”的一聲,掉進了路邊的下水道格柵,消失在汙濁的激流中。
傅夜沉的身體,徹底垮了下去。
就在這時,我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是江楓的加密來電。
“大小姐,魚上鉤了。沈知行潛入了蘇家的私人醫院,目標是您的檔案室。”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按計劃行事。”
螢幕上,江楓切入了醫院的實時監控。畫麵裡,沈知行穿著一身白大褂,利用偽造的身份卡輕易地進入了存放我“術後康複報告”的特級檔案室。他以為我死後,這些資料會成為無人問津的廢紙。他想銷燬的,是我四年前剖腹產留下的記錄。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份檔案袋,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牛皮紙袋的瞬間,我提前噴灑在上麵的、肉眼不可見的紫外線追蹤粉末,立刻觸發了室內隱藏的紅外線報警器!尖銳的警報聲響徹整棟大樓!
沈知行臉色驟變,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他毫不猶豫地撞碎了身後的窗戶,從二樓縱身躍下。然而,他算錯了一步。我早已料到他的逃跑路線。他落地的位置,是醫院後花園的一片茂密草叢。他剛想藉著夜色遁形,卻在草叢深處,意外地撞上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我的兒子,蘇小禾。他剛剛被保姆從國外接回來,此刻正蹲在地上,藉著手電筒的光,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一群正在搬家的螞蟻。沈知行看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孩,
可還冇等他動作,蘇小禾已經抬起了頭。那張酷似傅夜沉,神情卻像我一樣冰冷的小臉上,冇有絲毫孩童該有的驚慌。他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摔得狼狽的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金屬擴音器,按下了開關。一陣人耳無法完全捕捉、卻能讓犬類瞬間狂躁的高頻聲波,無聲地擴散開來。下一秒,遠處巡邏的安保犬發出了狂暴的吠叫,瘋了一般朝著這個方向衝來!
沈知行大驚失色,再也顧不上那個詭異的小孩,瘸著一條腿,拚命地朝著圍牆跑去。在fanqiang的瞬間,被追上的獵犬狠狠地咬住了褲腿,他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在了牆外。
而傅夜沉,在被保安“請”出蘇家大門後,失魂落魄地遊盪到了後花園的圍牆外。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他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無意識地走著,最終停在了一架廢棄的鞦韆前。那是我們少年時,他親手為我搭建的。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早已爬滿鐵鏽的鏈條,卻忽然被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
“不許碰。”
傅夜沉僵硬地轉過頭。
隻見雜草叢中,一個穿著精緻小西裝的男孩正冷著臉,用一把瑞士軍刀,靈巧地拆解著一個報廢的無人機。那張臉,那雙深邃的眼睛,那緊抿的薄唇……分明就是他自己幼時的翻版!
傅夜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巨手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蘇小禾抬起頭,清澈卻毫無溫度的眼睛掃過傅夜沉,最終定格在他西裝上那枚被雨水沖刷後依然能辨認的、代表蘇家合作方的徽章上。
“這裡是私人領地,”男孩的語氣像個小大人,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命令,“請你立刻離開。”
傅夜沉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無法思考,隻是本能地盯著那張讓他靈魂都在戰栗的小臉。忽然,他的視線被男孩耳後的一抹紅色吸引。那是一片小小的、因過敏體質而起的紅疹。形狀,位置,甚至連發作時微微泛起的皮屑,都和他自己從小到大,一模一樣!
一個荒唐到讓他通體冰寒的念頭,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入他混沌的腦海。
時間……年齡……她“死”於四年前……
傅夜沉隻覺得天旋地轉,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老槐樹上。
他終於明白了。
四年前,蘇清禾跳海時,她的肚子裡……還帶著他的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