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餘 3

帶球跑前的最後一場戲

那所謂的“新生”，是一張B超單。

在一傢俬密性極高的私人診所裡，我看著螢幕上那個微弱到幾乎無法辨識的搏動，聽著醫生溫和的聲音：“傅太太，恭喜您，已經六週了。”

傅太太。這個稱呼，像是一根即將生鏽的刺，紮得我心口發悶。我的手下意識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孕育著一個新生命，一個與傅夜沉血脈相連，卻註定與他毫無關係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隻屬於我蘇清禾一個人。

我冷靜地收起B超單，對醫生道了謝。就在我準備起身時，醫生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抱歉地笑了笑，起身去隔壁接聽。電腦螢幕冇有鎖，上麵還留著我的電子病曆檔案。我本無意窺探，目光卻被螢幕右下角一個不斷閃爍的、極其隱蔽的後台程式圖標吸引。那是一個風格陰冷的銀色蠍子圖案，我從未見過。作為文物修複師，我對細節的敏感度遠超常人。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點開了那個圖標。

彈出的介麵是一個加密的遠程監控軟件，而監控列表裡，赫然隻有一個名字——蘇清禾。

我的血液，在刹那間冷到了冰點。這個程式的署名，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夢魘——沈知行。那個篡改我記憶、將我人生攪得天翻地覆的病嬌男人，他竟然一直在監控著我！我的一切，都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一股惡寒從脊椎升起，讓我渾身戰栗。我必須立刻走，馬上！

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速度快得幾乎出現殘影。我利用醫生未關閉的係統權限，迅速調取了一個已故病人的資訊模板，將我的名字替換了上去。

“腦乾膠質瘤，晚期，預估剩餘存活時間，不超過一週。”

一行冰冷的診斷，被我親手寫進了我的“死亡報告”。

做完這一切，我從隨身的U盤裡調出最後一份檔案——一份重新擬定，條款苛刻到足以讓任何律師都嗤之以鼻的離婚協議。我，蘇清禾，自願放棄一切婚內財產，包括傅家給予我的所有贈予，淨身出戶。在簽名欄，我一筆一劃地簽上我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將這兩份檔案加密打包，通過診所的網絡，用一個無法追蹤的虛擬郵箱，發送到了傅氏集團的法務部郵箱，並抄送給了傅夜沉的私人助理。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所有操作痕跡，在醫生回來前，若無其事地離開了診所。

我的新生，必須用一場徹底的死亡來獻祭。

海邊懸崖上的工作室，是我最後的舞台。我站在這裡，能聞到鹹腥的海風，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怒吼。這裡收藏著我所有的心血，也即將埋葬我所有的過去。

我正在銷燬最後的痕跡，身後的大門卻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林薇薇穿著一身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華貴衣裙，踩著高跟鞋，一臉勝利者的姿態走了進來。

“姐姐，你還真是會躲。”她環顧四周，眼中滿是鄙夷，“傅家少奶奶不做，跑到這種鬼地方來玩泥巴？哦，我忘了，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千金小姐，骨子裡的窮酸氣是改不掉的。”

她看到了我腳邊一個上了鎖的梨花木小箱，眼神瞬間變得貪婪：“把它給我。”

我認得那個箱子，裡麵裝著的，是我被篡改記憶前，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也是證明我真正身份的關鍵信物。我冷冷地看著她：“你冇資格碰它。”

“你給不給！”林薇薇的偽裝被撕破，麵目變得猙獰，伸手就來搶。

就在我們撕扯之際，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劃破了海浪的喧囂。傅夜沉來了。他像是從地獄裡衝出來的惡鬼，一身高定的西裝褶皺不堪，頭髮淩亂，那雙曾永遠冰冷自持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裡麵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恐慌、悔恨與瘋狂。他的目光越過林薇薇，死死地鎖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可我已經冇有時間去探究他為何會是這副模樣。我的計劃，必須執行下去。

我鬆開手，任由林薇薇搶走了那個空了一半的木箱。我迎著傅夜沉那足以將人撕碎的目光，緩緩地，露出一個淒涼至極的笑容。我從口袋裡，掏出了那份早已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在他麵前，一頁一頁地展開。

“傅夜沉，”我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遊戲結束了。”

他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他朝我瘋了似的衝過來，嘶吼道：“不！清禾！不是那樣的！你的記憶……”

我冇有給他機會。當著他的麵，我將那份象征著我三年卑微愛戀和最終解脫的協議，“撕拉”一聲，撕成了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我揚起手，白色的紙屑如紛飛的蝴蝶，被狂風捲起，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大海。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說完最後一句，我在他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決絕地向後倒去，墜入了懸崖。

風聲在耳邊呼嘯，身體失重的感覺，竟帶來一絲奇異的自由。我最後看到的畫麵，是他撲到懸崖邊，那雙伸向我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慘白。他似乎抓住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冇抓住。

緊接著，我預設在崖底礁石上的小型baozha裝置被引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火光與濃煙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海麵。

冰冷的海水將我徹底包裹，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讓我暈厥。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我用儘全力，護住了我的小腹。

寶寶，媽媽帶你回家。

懸崖之上，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從此將活在我為他編織的地獄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