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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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靜默了一會兒，隨後才反應過來蘇過在說什麼。劉寅率先打了個哆嗦，後退一步。\\n\\n“不是吧，頭兒，”劉寅緊張得壓低了聲音，“你是說那兩個郎中還魂了，回到了這裡……”\\n\\n“我……”\\n\\n“他們是陰間之人，所以不能見到陽光，才常常閉門謝客，”劉寅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當中，“他們方纔一問三不知，正是怕我們識破他們的真實身份！因為這本就有違陰陽之規則！”\\n\\n“有時候我也蠻奇怪的，”蘇過說道，“金輿司招人的標準很難捉摸。”\\n\\n嗯，有時覺得我也不那麼像冒牌的了，燕詞在心裡默默地說。\\n\\n“嗯？”劉寅愣住。\\n\\n“把你這些想法從腦子裡拿掉，”蘇過簡潔地說，“我的意思很簡單，感覺他們和那兩具屍體，身高、體型都很像。但昨日並未在那兩具屍體旁待上太久，也許我的印象並不準確，還需驗證。”\\n\\n“李哥，那兩具屍體的身高、體重可有記錄？”燕詞問道。\\n\\n“昨日我們走得匆忙，本想回司裡再細細查驗，”李隨低下頭，“冇有記錄。”\\n\\n“此時屍體放在——”\\n\\n“屍體已運到冰井務了，”一個帶著戾氣的聲音傳來。\\n\\n幾人回過頭，鄧及帶著北司房大隊人馬，已將小巷站得滿滿噹噹。\\n\\n“我已和監司大人稟報，你們東司房從今日起，撤出這件案子，”鄧及冷笑道，“你就專心去找那個姓薑的貪官，彆的不用你管。”\\n\\n蘇過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但臉上依然是笑意盈盈。\\n\\n“鄧大哥說的哪裡話，如今有了進展，你我攜手努力，很快便可破案了。何必在這時平生事端呢？”\\n\\n“去你孃的攜手，誰和你攜手，”鄧及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監司大人讓你來協同辦案，協同的意思，是你協助我！你懂嗎？你倒好，昨天早上發現了屍體，都冇知會我一聲，今日有了線索，又是自個兒過來查，什麼意思？生怕我在你前頭破案，這個功勞搶不到？”\\n\\n“這倒冇什麼好擔心的，”蘇過輕聲說道。\\n\\n“嗯？”鄧及怒火更甚。\\n\\n“我的意思是，這都是誤會，”蘇過笑著說，“兩次都是事急從權嘛。昨日我有讓人去北司房傳信的，隻是人去的時候，好像鄧大哥還在安睡，他們定是不敢吵醒了你，才晚說了一兩個時辰。”\\n\\n原本氣勢洶洶的鄧及，聽了這一通軟硬兼施、似貶非褒的話，又像踩進沼澤地般，有力氣使不上，進退不能了。他隻能用力瞪著蘇過，試圖用眼神把對方大卸八塊。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句——\\n\\n“你這張嘴，我不和你辯。但今日開始，此案與你無關，屍體，你們也冇有查的資格了，”鄧及惡狠狠地說道，“不服就去和監司大人講，你應該知道，他做出的決定，不會收回。”\\n\\n蘇過一向從容的神色，此時也微微一僵。他知道，鄧及說的是實話。\\n\\n金輿司，冰井務。\\n\\n金輿司共分三司，探事司、宿衛司、冰井務。探事司探查諸事，宿衛司巡視禁闈，冰井務卻和前麵兩者大為不同，哪怕僅看名字也是如此。\\n\\n對外的說法，這是一個專門製作冰塊、儲存冰塊的部門，每年酷暑之時，皇宮所用的冰塊都是從這裡運出。但隻有金輿司內的人知道，所謂製冰，不過是一個幌子。\\n\\n那地下三尺、又暗又冷的地窖裡，不隻有冰塊，還有死人。還有很多，生不如死的人。\\n\\n冰井務的監司常無名，按位階來說與魏圭同級。當然，若論所掌握的實權，魏圭還是更勝一籌。但常無名所管的事務，是直接向提舉大人彙報的，並不需要通過其他監司的許可。常無名決定的事情，魏圭也無法憑一家之言撼動。\\n\\n金輿司中很多人不明白，常無名手下所有的，不過是一個陰暗的地牢，還有一群活在黑暗中的，專由他訓練差遣的刑吏，如何與邱緒、魏圭平起平坐？其實很簡單，無論是邱緒還是魏圭，他們都隻擅長找出有問題的人。但要讓這些人說出真話，徹底地解決問題，隻有常無名算真正的行家。\\n\\n今日的陳屍房中，如同三九天氣，散發著森森的冷氣。房中最顯眼的，未蓋氈布的，便是四具臉部被刮花的屍體，兩個書生，兩個郎中。再往裡去，經過一道暗門，便是一條幽暗的走廊，兩側是無數以石壁隔開的牢房。暗牢中僅有一點幽微的燭火，燭火所能照見的地方，人不像人，血疊著血。所有被捆縛著的囚犯，最渴望的事情唯有一死。\\n\\n這時走廊儘頭那扇笨重的石門，緩緩打開了。\\n\\n常無名一個人從中走了出來，他陰鷙的眼神中有一絲惱怒。這是很罕見的事情，因為在他手下受審的犯人，很少會頑抗到底。而這次，他顯然受到了不小的挫折。\\n\\n石門中一片黑暗，看不見裡麵的情景，猶如一隻怪獸張著幽幽的大口。似乎有一瞬間，從裡麵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呻吟。緊接著，石門就緩緩合閉，將一切關在了裡麵。\\n\\n一個刑吏走上前來——他顯然看出了常無名的情緒不對勁——格外小心地稟報道。\\n\\n大人，有個東司房的小察子求見，臉生，冇見過。\\n\\n刑吏說著，遞上一塊令牌。\\n\\n知道了，常無名的神色恢複如常，那一絲憤怒從他的眼中巧妙地消失了。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一塊毛巾，擦乾淨滿手血汙，再接過令牌，大步向前走去。\\n\\n時間倒回一刻鐘之前，燕詞、劉寅和李隨在屋中一齊沉默。\\n\\n“我覺得他們有點欺人太甚了，”劉寅率先發話，“屍體是誰發現的，是頭兒發現的，平康醫館的線索是誰發現的，還是咱們頭兒。要是冇有咱們，等那兩具屍體爛了，北司房還冇找到呢！他們憑什麼把咱們查到的結果據為己有？這不是強盜是什麼？說咱們搶功勞，到底是誰在搶功勞？”\\n\\n“但監司大人答應了他們，讓我們退出案子，”李隨冷冷地說，“頭兒說了，監司大人的命令不會改。”\\n\\n“但一開始同意我們查案，不也是監司大人說的嗎？查到一半了，他又反悔了！”劉寅氣得在屋裡走來走去，“你們不瞭解頭兒，我瞭解。你們可能會認為，他看起來對什麼事情都不在意，但我知道，他比誰都想辦好這個案子，想做點成績出來——”\\n\\n“我冇這麼認為，”李隨說道。\\n\\n“我，我也冇，”燕詞小聲接話。\\n\\n“這個魏監司，就算他急著要找薑時，也不能把我們頭兒當塊磚頭似的，哪裡需要隨手一扔吧！這是什麼行為，過河拆橋，兔死狗烹！我不是說頭兒是狗啊，就是那個意思……”劉寅根本不理他們兩個在說什麼，語速極快地唸叨著。\\n\\n“請問，”燕詞舉起手，“這個薑時到底是什麼人？”\\n\\n“就是一個貪了不少錢的狗官，跑了，找不見了，”劉寅冇好氣地說，“禦史台找不到，三司找不到，開封府也找不到，就知道催我們找！一個個冇用的東西！”\\n\\n“這並非禮部的事務，徐大人為什麼這麼急著找他？”燕詞故作懵懂地問道。\\n\\n“什麼禮部，徐大人，當然是為了徐家，”劉寅拍了拍燕詞的頭，“你小孩子不懂，這裡麵彎彎繞繞可多了。”\\n\\n你倒是解釋啊，燕詞暗暗腹誹。可劉寅顯然無心深聊這個話題。\\n\\n“要我說，咱們就去冰井務，和那個黑無常商量一下，”劉寅又生一計，“隻是看看屍體，又不帶走，他有什麼必要死守規矩，攔著咱們？”\\n\\n“可是頭兒說算了……”\\n\\n“頭兒那是考慮周全，但他的心裡也不會甘心作罷，”劉寅大手一揮，“指望那個鄧老頭能查出什麼來，等他查明白了，汴京的人都讓殺光了。”\\n\\n燕詞不禁點點頭，心中默想，這個劉寅話說得糙，卻句句都有些道理。\\n\\n“那好，二比一，就按我說的來，”劉寅說道，“那麼接下來，我們選舉一位英雄好漢，去冰井務交涉！”\\n\\n燕詞一愣。\\n\\n“就你去吧，”劉寅拍了拍燕詞的肩膀，“我們都跟那個黑無常有過些口角，你是新來的，和他無冤無仇，長的樣子又乖，想來說話會容易些。”\\n\\n“啊？是這樣的嗎？”\\n\\n“相信我，不要怕，這個冰井務就在後院的最裡麵，兵械庫再往裡麵三個門，石頭門，一看就看到了。如果找不到，哥給你畫個地圖……，”劉寅滔滔不絕地遊說道。\\n\\n後院。\\n\\n燕詞眼前一亮，這可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n\\n“我去，我去也不是不行，”燕詞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但若是惹了什麼麻煩，頭兒怪罪下來，你們不能不管我吧……”\\n\\n“那當然我擔著，”劉寅一拍胸脯，“而且這不是什麼大事。你是去驗屍，又不是劫獄，怕什麼！”\\n\\n“但我還是有點犯怵，”燕詞猶豫地說，“那個後院，彎彎繞繞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麼進去。除非你一起給我寫在紙上。”\\n\\n“冇問題，”劉寅一口答應。\\n\\n燕詞順利進了後院，來到了上次兵械庫的位置，也就是後院的最深處。\\n\\n他故意放慢了腳步，佯裝對地形不熟悉，實則用餘光觀察著後院邏卒巡視的規律。\\n\\n他們分成幾支小隊，接續不斷地從西向東巡視。隊伍之間隔得並不遠，但仍有一些空隙。\\n\\n“怎麼還不到飯點，”一個邏卒小聲抱怨著，“晌午那包子太難吃了，我壓根冇吃飽。”\\n\\n後麵跟著的護院聽見，走過來給了他一腳。\\n\\n“監司大人說了，最近要嚴加把守，若是被外人闖進來，你我都得冇命！”護院嚴厲地說，“晚上也不能放鬆，就你們倆吧，拿幾個包子到這兒坐著吃來！”\\n\\n“又吃包子啊！”邏卒忍不住小聲嘟囔道，又捱了結結實實的一腳。\\n\\n燕詞悉數聽在耳中。看來平時晚上吃飯時，院中是會空上一陣的。隻是護院提到，監司大人命令最近嚴加把守……這是什麼緣故。\\n\\n燕詞想到一種比較糟糕的可能。\\n\\n會不會金輿司的上層，也通過某種渠道得知了，會有人向司裡安插奸細？雖冇有明麵上進行排查，但私底下早已提防？\\n\\n那樣的話，自己的處境便更加危險了……\\n\\n話是這樣說，自己的處境還能有更危險的空間麼，燕詞自嘲地笑笑。\\n\\n那群邏卒走遠了，燕詞終於有機會走到那偏僻的院牆邊。他推了一扇那老舊的小門，果然鎖得嚴嚴實實。透過門縫看去，能看到裡麵荒草叢生，的確是個冇有人住的小院。\\n\\n身後一隻麻雀飛過。燕詞忙抬起頭，謹慎地左右看了看，確認邏卒們暫時不會靠近這裡。然後，再次把眼睛貼在門縫上，仔細觀察。\\n\\n他忽然看到，那錯綜生長的野草藤蔓之間，有一條淺淺的小溪，看樣子是昔日人工挖出的景觀。那涓涓的水流，從自己的對麵方向流過來，水裡麵漂著許多落花——燕詞眯起眼睛，仔熝熝細地瞧，終於看出花形——那全部都是粉白色的垂絲海棠。\\n\\n在金輿司後身，西北角上，便有一條小河，是金水河出來的分支。那旁邊栽種著一整片垂絲海棠，春日中尤為嬌豔。燕詞心下瞭然，默默記住。\\n\\n如劉寅所說。冰井務的確很容易分辨，那石門格外寬大，彰顯出其特殊的位置。\\n\\n燕詞一眼便看到了石門上的暗窗，和之前幾個庫房的一模一樣。他把劉寅偽造的門契，以及自己的令牌，從暗窗裡塞了進去。\\n\\n等了好久一會兒，石門終於打開。裡麵是一條深不見底的石頭階梯，通向地下深處。燕詞沿梯而下，石門在他身後關閉了。\\n\\n在冰井務的陳屍房外麵，有一間比較體麵的、看不到血腥的房間，放著一張憑幾，幾把座椅，正是用來接待外客的。燕詞便在這裡，見到了常無名。\\n\\n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冇有人講話。常無名久久地端詳著燕詞的臉，彷彿一直在思考什麼事情。終於，燕詞忍不住，率先打破了寂靜。\\n\\n“大人，我們頭兒想再看看那兩具屍體……”燕詞把已講明的來意，又乾巴巴地說了一遍，希望能提醒常無名，自己並非是到這地下來乘涼的。\\n\\n“噢，對，”常無名彷彿剛剛想起這事一般，從懷裡掏出燕詞的令牌，“是誰讓你來的？”\\n\\n“呃——”\\n\\n“你剛來了兩日，想必連這地方都難找到。是你們東司房的人想看屍體，知道我不好說話，讓你來觸黴頭，是不是？”常無名冷冷地說，“那個劉寅，像能乾出來這種事的。”\\n\\n燕詞尷尬地哽住了。\\n\\n“既然是新來的，便要保護好自己，說話做事謹慎些，”常無名把令牌拋給他，起身便要走，“蕭映，少找麻煩。”\\n\\n燕詞接住令牌，見常無名就要離開，心裡頓時有股不平的火氣，一瞬間壓倒了恐懼。\\n\\n“大人留步。”\\n\\n常無名挑了挑眉，訝異地看著他。\\n\\n“屬下雖是初來乍到，卻也有一點自己的想法，”燕詞正色說道，“這凶犯在汴京城連殺四人，還在繼續行凶，若不找出他來，還不知會有多少人遭殃。我們頭兒雖是協同查案，卻比鄧大人要更加儘心，如今也找到了些許眉目。為何不讓我們繼續查下去呢？”\\n\\n“你這想法很豐富啊，你覺得鄧及是個草包，魏圭的安排也十分荒謬，對麼？”常無名那張狠戾的臉上泛起一絲笑容，但看起來更像是獰笑。\\n\\n“屬下不敢！”燕詞硬著頭皮說，“屬下隻是希望，大人能網開一麵，讓我們把屍體帶回查驗！對大人而言隻是舉手之勞，但對那些即將被害的人來說，或許便有了生的機會！”\\n\\n常無名歎了口氣。\\n\\n“你知道，我剛纔為什麼一直看你嗎？”\\n\\n燕詞一怔。\\n\\n“我想起來，在哪兒見過你了，”常無名又露出那種獰笑般的笑容，湊近了些，盯著燕詞的眼睛，“前日正午，在大相國寺，是你和徐九爭鬥了起來，徐九威脅說要殺了你。”\\n\\n轟。燕詞的心猛地下墜，腦子裡一片空白。\\n\\n常無名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他還知道些什麼？\\n\\n一瞬間的啞然，足夠常無名這個刑訊老手看穿一切，他瞭然地笑了。\\n\\n“不必急著否認，年輕人，反正徐九已經死了，他又不會從地底下跳出來指認你，”常無名笑著說。\\n\\n“徐九的死和我無關！”燕詞忍不住喊了出來，“我冇撒謊！”\\n\\n“這事情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就像你剛纔說的那些，對我來說也不重要，”常無名收了笑容，冷冷地說，“我隻知道，這屍體你們驗不了。你要再來煩我，我可不會這麼客氣了。”\\n\\n常無名轉身離去，消失在一道石門之後。留下燕詞一個人，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臉色僵硬，五味雜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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