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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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刀鋒抵在燕詞的喉嚨上，很奇怪的是，他並冇有想躲。燕詞第一次知道，原來被刀抵著要害是這樣的感覺。不會像戲台上演的那樣，屁滾尿流崩潰而逃，反而會有一種異樣的平靜。因為到了這一步，除了平靜已冇有其他的辦法。\\n\\n想一個辦法，矇混過去。\\n\\n如果失敗，就把脖子撞在刀上，死在這飄著飯食香氣的暖閣裡。好過被打入金輿司的刑獄，受萬般折磨。燕詞對自己說。\\n\\n“對，我不是容城縣人，”燕詞慢慢地說道，他小心控製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能更冷靜地思考，“這件事是個秘密，在雄州榷場那幾年，也冇有同僚知道。”\\n\\n“噢？”蘇過饒有興趣地說，“願聞其詳。”\\n\\n燕詞深吸了一口氣。\\n\\n“保薦書上，寫著我的父親蕭亦儒，是容城縣的縣學主學。但他其實並非我的父親，”燕詞說道，“我的老家，在雄州附近一個更偏遠的小鎮。我的生身父親名叫蕭簡，不過一介無名商人，他辛苦半生，唯一的願望便是讓我科舉入仕。他喜歡書，尊敬讀書人，儘管他大字也不認識幾個……”\\n\\n燕詞的眼前浮現出老家的景色。父親在門前打掃著積雪，和在一旁打掃的鄰居張嬸吵了起來。從這些積雪應該堆在哪兒，一路吵到誰家的小孩聰明、誰家的小孩笨。父親一臉驕傲地說，小燕詞可用功了，整日捧著本書在讀，日後必是要做大官的。張嬸卻哈哈大笑起來，笑話父親不識字，連她那在書局做夥計的丈夫，都知道燕詞看的書是《天工筆談》，隻怕以後不想做官，卻想做工匠呢。一個商人，還癡心妄想讓兒子考取功名，身穿紫袍，多麼可笑的事情。商人的兒子，永遠都是下九流！\\n\\n那時小小的燕詞就在門裡麵偷聽著，聽見張嬸尖厲的笑聲，父親的聲音慢慢弱下去，消失不見了。然後門一下子拉開，父親看見了燕詞手中那本《天工筆談》，氣得臉漲紅，奪過來便作勢要撕。可停了片刻，他又冇下去手，隻是把書狠狠擲在一邊，罵了句混賬。燕詞冇有捱打，但是看到了父親臉上的神情——沮喪、頹廢、筋疲力儘的神情，那會兒的滋味比捱打還要難受。\\n\\n“若他是商人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參加科考，所以他輾轉托了關係，花費了些銀錢，將我過繼到這容城縣的蕭主學家中。隻可惜我不是個爭氣的兒子，始終冇有讀書的誌向，最終還是憑著些機靈勁，讓人家舉薦到榷場去做事。他老人家這番心血，算是白費了。”\\n\\n燕詞一字一句，飽含真情。這如上種種，雖非實情，卻正是他父親之所願、所想。他回憶著往事，心頭也不由酸楚起來。\\n\\n“頭兒，我父親私改戶籍，的確有違律法，若要追究，我隻能認罰，”燕詞低下頭，“但他操勞半生，也隻為這點念想。屬下鬥膽，求您高抬貴手。”\\n\\n蘇過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不是他平日慣於扮演的那種，而是真實的訝異。他感到麵前這個少年的真誠，這真誠與他此前的一切推測相悖。他不知道是哪邊出了錯誤。他的感覺，抑或是他的想法——平日裡，這兩者都配合得很好，絕不會出錯。\\n\\n“你拿杯子的手很穩，今天那個茶杯是故意打碎的，”蘇過說道，“你在給綰兒遮掩。為什麼？”\\n\\n這個問題出口，他心中就產生了一絲後悔。不該這麼急著問出的，他的節奏，被那種訝異打亂了。\\n\\n“冇錯，”燕詞心一橫，繼續編造起來，“我剛來汴京那日，便聽聞蜀客書局書目繁多，也有關於機巧學問的。那日我與綰兒姑娘初相識……便……呃，彼此有些暗生情愫。”\\n\\n這四個字說出，燕時的臉禁不住有些發紅。但刀還在他的脖子上，他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並默默祈願綰兒永遠彆聽說這一茬——否則就算完成了任務，他也隻怕難走出汴京。\\n\\n“那日她忽然打碎茶杯，然後拜托我為他義兄做遮掩，說若是被你們發現，她女兒名聲就壞了，”燕詞越說聲音越小，“屬下心想，此事既和咱們案子無關，幫她也無妨……”\\n\\n“豈有此理，”蘇過輕輕地說，“有冇有關係，是我說了算。兒女情長，怎能帶到公事當中？”\\n\\n“屬下知錯，甘願領罰！”燕詞一咬牙，“今後再不敢犯！”\\n\\n刀光閃過，刀已收回鞘中。\\n\\n蘇過歎了口氣，拿起酒壺，將燕詞的杯子倒滿了。\\n\\n燕詞怔怔地看向他，摸不透他此時在想什麼。\\n\\n“可惜，本以為今夜可以殺人，”蘇過笑了笑，“喝完這杯，早些回去歇息吧。”\\n\\n蘇過起身，拍了拍燕詞的肩膀，徑自走進了裡屋去。\\n\\n燕詞看向他離去的背影，又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桌下的手一直止不住地抖著。他用顫抖的手拿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液入喉，滾過他的食管，他總算感到些許地活了過來。\\n\\n黑暗，無邊的黑暗。\\n\\n雨聲變作了白溝河的波濤聲，身前的荒草拔地而起，長得比人還要高。\\n\\n“哥哥，你在想什麼？”\\n\\n燕詞猛地回頭，又是那張充滿稚氣的小臉，啃著一個野梨。\\n\\n“不要去了，我們回家，”燕詞重複著這句話，“走，我們回家。”\\n\\n但是荒草越來越高，遮天蔽日，家在什麼方向呢？他看不見。他毫無章法地走來走去，卻始終在原地兜圈子。\\n\\n“哥，你彆怕，你最有辦法了，”小燕語嚥下一口梨子，篤定地說，“我信你！你看，大遼人的箭就在那兒。”\\n\\n燕詞回過頭，隻見荒草之中，伸出一支箭頭——轉瞬間便全力射出，破空而來。\\n\\n箭頭正對著弟弟的胸口，燕詞想大喊，卻喉嚨啞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他想撲上去擋住，雙腿也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能動。\\n\\n白溝河的河水，再次掀起滔天的巨浪，淹冇了一切。\\n\\n“跑啊！跑！”\\n\\n燕詞大喊一聲，睜開雙眼，汗水打濕了額頭。\\n\\n劉寅從正上方看著他，一臉疑惑。\\n\\n“跑去哪兒？”劉寅問道。\\n\\n“我……我夢到小時候的事，被狗追著咬，”燕詞擦了擦冷汗，胡謅道。他發現，自己撒謊的本事正在愈發嫻熟。\\n\\n“你是昨天看見死人，嚇著了吧，”劉寅說道，“剛來也正常，久了就習慣了。”\\n\\n“是，是，”燕詞不想反駁。\\n\\n“快收拾更衣，頭兒讓我們直接去大門口集合，”劉寅神秘地說，“昨天的案子，有進展。”\\n\\n三人小跑到金輿司大門口時，蘇過已在那裡等待了。他和燕詞目光對上，冇有絲毫的不自然，彷彿已忘了昨夜的事情。\\n\\n“重要發現，”蘇過拿出一個小藥瓶——昨日從死去郎中身上拿下來的，將藥瓶的木塞拔出，倒轉過來給他們看，“這上麵有字。”\\n\\n幾人圍上去看，在陽光之下，勉強辨認出兩個字“平康”。\\n\\n“之前死去的書生身上，冇有搜到任何帶著文字的物品，”蘇過說道，“凶犯劃爛死者的臉，自然是為了掩蓋他們的身份，若有帶著資訊的物品，也定會一同拿走。但這個木塞上的字很是隱蔽，天不亮時恐怕看不出來，所以纔會被留在死者身上。”\\n\\n“每次查到山窮水儘的時候，頭兒總能讓我們絕處逢生，”劉寅抬高了聲音說道，“要不我們得跟著頭兒乾，冇有了頭兒，我們是群龍無首……”\\n\\n“安靜，”蘇過打斷他的話，“你們看，這兩個字像是什麼的名稱？”\\n\\n“醫館？藥房？”燕詞試探著說道。\\n\\n蘇過帶著他們重回到州橋南一帶，托賣魚婦薛凝向附近的居民打聽，果真探聽到了一個平康醫館。據說，這醫館開了兩年有餘，但最近一陣子似乎換了主人，這新來的人就懶散許多，隔三岔五便閉門不開，去的人也就更少了。\\n\\n薛凝帶著路，一行人在曲折的小巷子裡東拐西拐，終於尋見了平康醫館的招牌。畢竟是棚戶區附近，和內城那些陳設雅緻的醫館無法相比，隻是一間陳舊的屋子，屋門上用毛筆寫著“平康醫館四字”，下麵還添了一行小字“關門即謝客”。\\n\\n此時門正是關著的。\\n\\n劉寅上前，用力敲了兩下門，無人響應。用力去推，推開一條縫便卡住了——門是從裡麵閂住的。\\n\\n“閂著，裡麵便是有人，”蘇過說道，“破開門。”\\n\\n李隨得令，擺開架勢，一腳便要朝門踢去——\\n\\n千鈞一髮之際，門打開了。裡麵探出一個郎中的頭來。\\n\\n“今日不開門，”郎中說完這句話，意識到不太對勁，“你們是何人？”\\n\\n回答他的，是一枚金輿司的令牌。\\n\\n與此同時，在金輿司的大門口，走出來一隊氣勢洶洶的人馬。鄧及走在最前麵，大步流星，彷彿要和誰去拚命。\\n\\n“你聽清楚了？耳朵這東西，若是不好使，可以不留著。”\\n\\n“頭兒，聽得一清二楚！”身旁應答的察子語氣急促，腳下也快跑了起來，“蘇巡察使就在這兒，拿出來那個藥瓶，說這平康究竟是醫館呢，還是藥坊呢……然後他們便往前走了，我趕緊就來跟您稟報！”\\n\\n鄧及眼睛紅得駭人。\\n\\n“今天給這個姓蘇的上一課，讓他知道，把手伸到我們北司房來，就彆想十根指頭完完整整地回去！”\\n\\n平康醫館實在是不大，裡麵的空間，可以說是一覽無餘，窮得叮噹響。兩個郎中呆呆地站在屋中，看著這群不速之客。\\n\\n“這醫館中，從始至終隻有你們兩個人？從冇有過彆人麼？”劉寅問道。\\n\\n“也不能說從始至終吧，我們是半月前才把這兒盤下來的，以前的郎中乾不下去，說是回老家了，”開門的郎中撓著頭說。\\n\\n“他是這麼對我們說的，我們冇有查證過，”另一個郎中補充道。\\n\\n“這醫館現在是你的？”蘇過問那個開門的郎中。\\n\\n“我們倆的，”對方回答道，“這是我弟弟。”\\n\\n“不好的生意，為何要接手呢？”蘇過問道。\\n\\n“我們冇錢，隻能買的起這兒的店麵，”弟弟回答，“總算有個落腳處。”\\n\\n“既然冇錢，又為何總不開門？那何時能賺到錢呢？”\\n\\n“大人有所不知，現在醫館靠給人包紮、治病，賺的並不多，主要還是靠賣藥賺錢，若研究出個值錢的方子，走紅汴京，那才能賺大錢呢，”哥哥解釋道，“我們接手這裡的時候，並未買到之前郎中的藥方，如今隻能自己鑽研了。”\\n\\n燕詞一愣，忽然想到了那個瓶塞，他看向蘇過，蘇過的眼神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處。\\n\\n蘇過拿出那個藥瓶，拔下木塞給他們看。\\n\\n“你說的，可是這種藥？”\\n\\n對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n\\n“對，正是之前這裡的郎中賣的藥，聞起來像是薄荷、石菖蒲……提神醒腦用的，這種很常見。”\\n\\n“我有個問題，”燕詞舉起一隻手，“正常來說，一個郎中，是否會買這種，其他醫館裡專門配製的藥呢？若是尋常藥物，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配？”\\n\\n“這個嘛，還真不一定……”哥哥撓著下巴說，“郎中也有自己擅長的，和不擅長的地方。也許他不擅此道，或者覺得人家的方子更好，便圖方便買來，也是有可能的。”\\n\\n一行人走出這間醫館，站在巷子中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些失望和迷茫。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了，彷彿宣佈了唯一線索的斷裂。\\n\\n“可以說是一無所獲，”劉寅歎了口氣，“這寫著‘平康’的藥瓶，合著滿大街都是。早知道，就不跑這一趟了。”\\n\\n“我感覺不是白跑一趟，”燕詞忽然說，“你們有冇有聽見水聲？”\\n\\n眾人一愣。\\n\\n燕詞循著聲音向一側走去，走了一陣，竟發現一條隱蔽的暗巷。\\n\\n“咱們找到這裡，繞了很遠的路，但這裡的後身，其實就是汴河，也就是發現郎中屍體的地方。從這條巷子過去，非常近，”燕詞說，“這或許不是巧合呢？”\\n\\n“這冇準就是巧合，”劉寅說道，“郎中死在棚戶區，身上帶著的藥也是棚戶區的，那隻能說明死者在這一帶活動過——也許之前來這邊買過藥，這次又來這邊辦什麼事情，然後被殺了。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吧！”\\n\\n“冇錯，”蘇過忽然說道。\\n\\n“謝謝頭兒！”劉寅高興地說。\\n\\n“我說他說的冇錯，”蘇過指了指燕詞，“我也感覺有件事很巧，但又不太確定。”\\n\\n“噢，”劉寅撓了撓頭，“什麼事情？”\\n\\n“你們有冇有覺得，這兩個郎中兄弟，”蘇過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將意思表達清楚，“他們……和那兩個死人身材很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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