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變異與腦海中的雜音,如同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沈星瀾的神經。更雪上加霜的是,早年為了在複雜環境中追蹤要犯、辨彆最細微聲響而長期服用的“諦聽散”,其猛藥積存的毒性,終於在此刻身體虛弱、內力紊亂之際,猛烈反撲。
起初是耳鳴,如同千萬隻夏蟬在顱腔內振翅。漸漸地,外界真實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扭曲,時而遙遠如隔山海,時而尖銳如玻璃刮擦。他知道,這是“諦聽散”侵蝕耳竅經脈,導致間歇性失聰的先兆。
在這危機四伏的星舟內,失去聽力無異於自斷一臂。沈星瀾不得不動用一種極為凶險的應急之法——以銀針刺穴,強行刺激殘存的聽脈。
他從隨身攜帶的、幾乎從不離身的牛皮針囊中,取出三根細如牛毛、卻長得出奇的特製銀針。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芒。他深吸一口氣,精準地將銀針分彆刺入耳前、耳後及頸側的三處隱秘穴位,深淺、角度,毫厘不能有差。
針刺入體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痠麻脹痛直衝腦海,幾乎讓他暈厥。但隨之而來的,是耳竅經脈被強行激盪開後,外界聲音如同潮水般重新湧入的“清晰感”——儘管這種清晰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放大和失真,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罩在一個巨大的銅鐘裡。
然而,這一次施針後,沈星瀾無意間瞥見那三根露在體外的銀針尾部,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光潔的銀針表麵,不知何時,竟浮現出數行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金色梵文經咒!這些經文並非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從銀針內部滲透出來,隨著他體內內力的流轉而微微發光,散發出一種古老而祥和的氣息,竟暫時壓製住了左臂變異帶來的冰冷躁動和腦海中的雜音!
沈星瀾心中巨震。這套銀針是多年前一位雲遊的啞僧所贈,隻說關鍵時刻或可保命,他從未發現過此等異狀!
他仔細辨認那些梵文,雖不能儘識,但大致能看出是某種鎮魂安神、驅邪縛魅的密咒。這經咒的出現,絕非偶然。是那啞僧早有預料?還是這銀針本身,就是某種剋製邪異之物的法器?
但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銀針的使用,針身上的經咒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彷彿每動用一次這強行恢複聽力的法門,都在消耗著經咒本身的力量。
這是一種消耗品。一旦經咒耗儘,銀針恐怕就會變回凡鐵,而他,將徹底陷入無聲的世界,同時失去這暫時壓製變異的手段。
“沈將軍,通道已初步清理,但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巴頓爵士的聲音透過那失真的“聽力”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星瀾收斂心神,拔下銀針(針身經咒隨之隱去),那種被鐘罩籠罩的清晰感迅速消退,世界的音量降低,左臂的冰冷和腦中的低語再次變得清晰。他必須習慣在這種半聾的狀態下行動。
他跟著巴頓爵士來到通道一處被怪物酸液腐蝕出的破口前。士兵們從瓦礫下拖出了幾具扭曲的、半融化的屍體——不是怪物的,而是穿著東廠番子服飾的人類!他們顯然是在怪物入侵前,就不知通過什麼方式潛入了星舟內部,卻倒黴地成了第一批犧牲品。
在其中一具屍體的緊握的手心中,他們發現了一枚被捏得變形的銅製令牌,上麵刻著的,並非東廠標識,而是一個極其古老的、如同眼睛般的符籙!
“這是……”巴頓爵士皺眉。
沈星瀾接過令牌,左臂的鱗片瞬間傳來一陣灼熱感,腦海中的低語再次喧囂起來,夾雜著“胡惟庸”和“眼睛”的碎片資訊。
他認識這個符籙。在守墓人古籍的某一頁角落,曾有過類似圖案的記載,旁邊標註著兩個小字——“監觀”。
東廠的人,身上帶著與“守墓人”古籍相關的“監觀”令牌?
是巧合?還是意味著,曹吉祥餘黨,或者說他們背後的勢力,與那神秘的“守墓人”也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甚至……“守墓人”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而“監觀”二字,又意味著什麼?監視?觀察?觀察誰?觀察這艘星舟?觀察“吞噬者”?還是……觀察他沈星瀾的變異?
線索如同亂麻,越理越亂。
沈星瀾將令牌收起,沉聲道:“加強警戒,搜尋全艦,可能還有潛伏者。另外,爵士,挑選幾個絕對信得過、心智堅定的弟兄,跟我去能源室。”
他需要儘快讓星舟恢複部分機動能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同時,他也要去能源室看看,那藍色的晶石,那飛船的核心,是否也能像銀針上的經咒一樣,對他體內的變異有所影響。
每使用一次銀針,經咒便減弱一分。他必須在徹底失聰和失去壓製變異的手段之前,找到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而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更深邃的黑暗,以及陸昭然正在帶來的那半枚銅錢。
他的時間,不多了。聽覺在逐漸遠離,而體內的“聲音”,卻在越來越響。這場與時間、與內外敵人的賽跑,已到了最凶險的關頭。
銀針帶來的短暫清明正在消退,耳中的世界再次蒙上一層紗,左臂繃帶下的冰冷與腦海深處的低語如潮水般重新漫上。沈星瀾握了握拳,強迫自己適應這種半聾狀態下的感知。他必須爭分奪秒。
巴頓爵士很快挑選了三名最為沉穩老練、曾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邊軍老兵。四人跟著沈星瀾,沿著依舊殘留著戰鬥痕跡和焦糊氣味的通道,向著星舟深處能源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沈星瀾刻意走在稍前的位置,避免他人察覺他聽力的異常。他更多地依靠視覺和腳下傳來的細微震動來判斷情況。通道兩側那些閃爍著流光的管線和緊閉的艙門,在他此刻略顯模糊的聽覺襯托下,更顯出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寂靜。
能源室的大門比其它艙門更加厚重,上麵佈滿了複雜的能量導流紋路。弗朗西斯和助手正在裡麵忙碌著,試圖將藍晶更穩定地接入飛船古老的能源核心。
沈星瀾示意爵士等人在門外警戒,自己獨自走了進去。
能源室內部空間廣闊,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緩慢搏動著的幽藍色晶體結構——星舟的能量核心。無數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同血管般連接其上。弗朗西斯正趴在一個打開的控製麵板前,滿頭大汗地調試著線路,旁邊堆放著幾枚散發著柔和藍光的晶石。
“沈將軍!”弗朗西斯看到沈星瀾,擦了把汗,“情況不太妙,這老古董的能源介麵和藍晶的能量波動頻率有差異,直接連接效率很低,而且不穩定,剛纔差點又引發一次小規模能量泄漏……”
沈星瀾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卻越過弗朗西斯,落在了那幽藍的能量核心上。幾乎在視線接觸的瞬間,他左臂的鱗片處傳來一陣奇異的清涼感,彷彿灼熱的烙鐵被投入冰水,那冰冷刺骨的異樣感竟然被壓製了下去!連帶著腦海中那些紛雜的低語,也減弱了許多!
這藍晶能量,竟然能剋製他體內的變異?!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靠近能量核心。越是靠近,那種清涼舒適的感覺就越發明顯。他甚至能感覺到,核心散發出的柔和藍光,似乎與他懷中那本守墓人古籍(之前陸昭然塞給他的)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有冇有可能……不是強行接入,而是模擬這種能量波動?”沈星瀾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能源室內顯得有些突兀。
弗朗西斯一愣:“模擬?怎麼模擬?我們連它具體的能量頻譜都還冇完全解析……”
沈星瀾冇有解釋,他閉上眼,嘗試調動體內那微弱的內力,不是用於攻擊或防禦,而是極其精細地去模仿、去貼近那能量核心散發出的波動頻率。這需要極高的控製力和感知力,若非他此刻因變異而靈覺異常敏感,絕難做到。
起初毫無頭緒,內力與那幽藍能量如同油與水,難以交融。但漸漸地,隨著他左臂變異被壓製,心神空明,他彷彿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韻律。他嘗試著引導內力,如同撫琴般,輕輕“撥動”著自身的能量場。
一刻鐘過去,沈星瀾額頭見汗,臉色更加蒼白。就在弗朗西斯以為他舊傷複發想要上前時——
嗡……
沈星瀾周身,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層極其淡薄、幾乎肉眼難見的藍色光暈!雖然微弱,但其波動頻率,竟與那能量核心有著幾分相似!
與此同時,那巨大的能量核心似乎感應到了這微弱的同頻波動,搏動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絲,運行似乎也變得……順暢了一點?
“上帝啊……”弗朗西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超出他理解的一幕,“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沈星瀾緩緩睜開眼,長舒一口氣,周身的淡藍光暈散去。他感到一陣虛脫,但左臂的冰冷感確實減輕了不少。他看向弗朗西斯,沉聲道:“彆問為什麼。記住這種感覺,嘗試用你的機械,去模擬、去放大這種頻率波動,或許比強行接入更有效。”
他不能暴露自己變異的秘密,隻能以此種方式引導。這藍晶能量,或許是他暫時壓製變異、保持清醒的關鍵。
就在這時,能源室的門被敲響,一名守在門外的老兵疾步進來,臉色凝重:“將軍,爵士讓您快去艦橋!我們收到了……來自東方的加密通訊信號!不是陸大人的列車!”
東方?加密通訊?不是陸昭然?
沈星瀾心中一凜,立刻跟著老兵衝向艦橋。左臂的冰冷感隨著遠離能量核心而再次襲來,提醒著他危機的迫近。
艦橋內,巴頓爵士正緊張地盯著一塊剛剛亮起的輔助通訊螢幕。螢幕上顯示的並非圖像,而是一串不斷滾動的、由特殊密碼構成的字元。
“是軍中最高級彆的‘血雁’密電!”巴頓爵士聲音低沉,“但這頻率和編碼方式……是二十年前就已經廢止的舊版!發送源位置……無法鎖定,信號極其微弱且飄忽,彷彿是從某個……極其深邃的地下或者強乾擾區域發出的!”
二十年前的舊版密電?沈星瀾眉頭緊鎖。他湊近螢幕,快速解讀著那些熟悉的密碼字元。內容很短,卻讓他遍體生寒:
“星舟現,
‘門’將開。‘監觀’者動,
‘歸墟’眼醒。小心……‘自己人’。”
落款處,冇有署名,隻有一個用代碼畫出的、簡單的半枚銅錢圖案!
和自己手中這半枚,輪廓完全一致!
資訊量巨大,且充滿了不祥的預兆!
這密電是誰發出的?為何使用二十年前的舊碼?它警告“監觀”者(是否指那令牌背後的勢力?)已經行動,“歸墟之眼”即將甦醒,更要小心……自己人?
而落款的半枚銅錢,是友軍的提示,還是……敵人的陷阱?
沈星瀾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半枚冰冷的銅錢,又感受了一下左臂那被藍晶能量暫時壓製、卻依舊存在的變異。
東方的水,比西方更深。這艘星舟,彷彿成了風暴眼中唯一的浮木,而四麵八方,皆是迷霧與暗礁。
他看了一眼通訊螢幕上那飄忽的信號源標記,又望向西方陸昭然即將到來的方向。
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在這失聰的威脅和變異的侵蝕下,保持最後的清醒,直到與戰友會合,揭開所有謎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