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風雨和喧囂徹底隔絕。
陸昭然踉蹌一步,幾乎栽倒,強忍著喉頭翻湧的腥甜,穩住身形。他置身於一條寬闊異常、寂靜無聲的甬道。地麵鋪著打磨得光可鑒人的玄色金磚,兩側是高聳的蟠龍金柱,柱間垂落著深紫色的厚重絨幔,隔絕了視線。空氣裡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龍涎香,幾乎令人窒息,香氛之下,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令人不安的藥石氣味。
這裡的氣息,沉重、古老、威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力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去唇邊的血跡,指尖卻觸到了一縷垂落額前的髮絲。
不是黑色。
是冰冷的、刺眼的……蒼白。
他微微一怔,扯過更多髮絲到眼前。全是白的。如同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機,隻剩下枯槁的顏色。不僅僅是頭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哀鳴,一種深沉的、無法驅散的疲憊和虛弱感從骨髓裡透出來,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耳中嗡嗡作響。
“斬邪”的代價,比他想象的更加殘酷。那一劍撕開空間,幾乎燃儘了他所有的壽命。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強壓下身體的不適和心中的駭浪,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這裡絕非普通宮殿,戒備之森嚴遠超想象,但他利用“斬邪”最後力量撕開的裂縫,似乎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明崗暗哨,直接深入到了最核心的區域。
那絲若有若無的藥石氣味,指引著他。
他如同幽靈般,藉著巨大金柱和絨幔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甬道深處潛行。越往深處,那藥味越發清晰,還夾雜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大地脈搏般的能量波動。
終於,甬道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閉攏的青銅門。門上雕刻著複雜的山河地理圖,中心卻鑲嵌著一塊臉盆大小、色澤黯淡、似乎與周圍青銅格格不入的深褐色晶石。門並未完全關死,留下了一道縫隙,裡麵的光景和聲音隱約傳出。
陸昭然屏住呼吸,貼近縫隙。
門內是一處極為廣闊的大殿,卻並非朝會議政之所。殿內林立著各種奇異的琉璃器皿、玉質導管、以及閃爍著靈光的複雜陣法儀器。中心是一個巨大的丹爐,爐火併非凡火,而是幽藍色的靈焰,安靜地燃燒著,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和能量波動。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丹爐正上方,懸浮著一物。
那是一團約莫拳頭大小、不斷變幻形態、呈現出暗金交織色澤的光暈。它緩緩旋轉,每一次波動,都引動著整個大殿的地麵微微震顫,散發出一種古老、浩瀚、承載萬物的磅礴氣息!
龍脈核心樣本!
陸昭然心臟猛地一縮。傳說帝國龍脈關乎國運,深埋於大地之下,無形無質,唯有通過秘法才能勉強抽取其一絲核心之力。沈星瀾竟然真的做到了?還將它置於丹爐之上,這是要……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丹爐旁。
一個穿著月白常服的身影背對著他,身姿挺拔,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丹爐內的變化。那人手中結著複雜的手印,小心翼翼地將旁邊玉盤中幾種閃爍著奇異光芒的藥材,依序投入爐中。每投入一種,爐內的幽藍火焰便跳躍一下,那龍脈核心樣本的光芒也隨之明暗不定。
“……千年肉芝,性溫潤,補本源之虧……地心火蓮,燃舊穢,煆新生之基……須得小心,火候半分不能差……”那人低聲自語,聲音溫和清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和……狂熱。
正是當今天子,沈星瀾!
他似乎在煉製著什麼。結合那龍脈核心,以及空氣中濃鬱的長生藥石之氣,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陸昭然腦中。
沈星瀾並非隻是漠視。他是在用這場浩劫、用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作為背景和代價,為他自己的“長生”大業爭取時間、甚至提供某種……養分?那龍脈核心,難道是……
就在這時,沈星瀾似乎完成了某一階段的投藥,微微鬆了口氣,轉過身,拿起旁邊一方絲帕,輕輕擦拭著手指。
他的麵容清晰地映入陸昭然眼中。
依舊是那般俊雅溫文,眉宇間帶著帝王的雍容,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他眼瞼下有著難以掩飾的疲色,唇色也略顯蒼白,彷彿也承受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消耗。然而,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那種光芒,並非健康的輝光,而是一種沉浸在極致追求中的、近乎偏執的熾熱。
“快了……就快了……”沈星瀾凝視著丹爐和上方的龍脈核心,喃喃自語,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待萬藥精華與龍脈本源徹底融合,逆奪天地造化……些許動盪,些許損耗,都是值得的……”
他的目光掠過大殿,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外界那屍山血海、城垣崩塌的慘狀,眼神卻冇有絲毫波動,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彷彿在看實驗數據般的冷靜評估。
“隻是……這龍脈樣本終究是死物,活性流失太快,難以完美融合……若能有更‘新鮮’的、蘊含生機的引子……”他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轟——!
陸昭然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血液幾乎凍結!
他全都明白了。
為什麼“雨師”計劃被默許甚至推動?為什麼厲岩和反抗軍被逼到絕路?為什麼“天罡霹靂炮”被毫不猶豫地動用?甚至為什麼蠱母最終選擇那般決絕的方式……
一切的一切,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清除隱患,維護穩定。
更是為了給這位天子煉製他的“長生藥”,掃清障礙,提供能量,甚至……可能是在收集某種極端情緒或能量作為藥引?!而那龍脈核心,被強行抽取,已然傷及國本,他卻隻嫌其“活性”不夠!
無儘的憤怒和冰冷的殺意瞬間吞噬了陸昭然殘存的理智!
“呃……”因情緒劇烈波動,他體內傷勢被引動,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嚨裡溢位。
儘管微弱,在這寂靜得隻有爐火燃燒聲的大殿內,卻清晰可聞!
“誰?!”沈星瀾猛地轉頭,溫潤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精準地射向青銅門的縫隙!
與此同時,大殿四周陰影處,數道冰冷強大的氣息瞬間鎖定了陸昭然!
那聲壓抑的痛哼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沈星瀾溫潤如玉的麵容驟然冰封,銳利的目光穿透門縫,精準地釘在陸昭然藏身的陰影處。不再是那個沉迷丹道的帝王,而是一頭被驚擾了狩獵的猛獸。
“誰在那裡?!”聲音依舊保持著某種程度的平穩,但其下蘊含的冷意和威壓,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殿四周原本看似裝飾性的陰影劇烈蠕動!四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恰好封鎖了所有可能逃離的路線。他們穿著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貼身軟甲,臉上覆蓋著毫無表情的金屬麵罩,隻露出一雙雙冰冷得不含絲毫人類情感的眼睛。周身散發出凝練而強大的氣息,如同四把已然出鞘、淬毒的匕首,死死鎖定了陸昭然!
皇室內衛!而且是最高級彆的那種!
陸昭然心臟驟停,呼吸徹底屏住。被髮現了!在生命即將燃儘的此刻,在距離真相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退?無路可退!身後是剛剛癒合的空間壁壘,外麵是層層守衛。進?麵對的是深不可測的皇帝和四名頂尖內衛!
體內空蕩刺痛,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手中的“斬邪”早已碎裂,隻剩下幾片冰冷的殘骸嵌入手掌的皮肉,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醒痛感。
而沈星瀾,在最初的驚怒之後,目光迅速掃過陸昭然蒼白如紙、白髮散亂的模樣,以及他身上那件破損不堪、沾滿泥濘血汙的皇陵司低級文官服飾(陸昭然為混入皇陵探查而偽裝),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和……審視。
他冇有立刻下令格殺。
“能悄無聲息潛入此地……看來,外麵的混亂,倒是讓不少蛇蟲鼠蟻都找到了縫隙。”沈星瀾的聲音恢複了幾分之前的溫和,卻更添了幾分居高臨下的玩味和冰冷,“你是‘蛻骨者’的殘黨?還是……李崇山那蠢貨手下的漏網之魚?”
他向前緩緩踱了一步,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剖析著陸昭然:“不對……你身上冇有那些實驗殘渣令人作嘔的能量臭味,反而……有種很有趣的‘空’和……‘死寂’?”他的視線似乎能穿透陸昭然的皮囊,看到他體內那絲湮滅碎屑和燃燒殆儘的生命力。
“告訴朕,你是如何進來的?”沈星瀾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彷彿隻是好奇,“說出來,朕或許可以給你一個痛快,甚至……讓你死得有點價值。”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沸騰的丹爐。
四名內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蛛網,進一步收緊,壓迫著陸昭然的每一根神經,讓他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絕對的武力壓製,冇有任何僥倖的可能。
陸昭然喉嚨乾澀發緊,大腦因脫力和壓迫而陣陣眩暈。絕望如同冰水灌頂。
但就在這極致的絕境中,沈星瀾那審視的、彷彿看待稀有實驗材料般的目光,以及他話語中提及的“死得有價值”,反而像一簇惡毒的火苗,瞬間點燃了陸昭然胸腔中積壓的所有憤怒、悲慟和不甘!
為他死去的同胞!
為那被轟平的營地!
為坍塌城牆下無辜的亡魂!
也為被當成藥引、最終選擇自我毀滅的蠱母!
一股莫名的力氣,從那枯竭的生命本源中壓榨出來。他猛地抬起頭,蒼白散亂的白髮下,那雙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火焰,死死盯住沈星瀾,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擲地有聲的質詢:
“價值……?!陛下的長生大藥……比半座京城的百姓……比千萬人的性命……更重要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劈開了大殿內濃鬱的香氛和丹爐的熱氣!
沈星瀾臉上的溫和假麵瞬間消失,眼神驟然變得陰沉無比,甚至閃過一絲被戳破最深層秘密的驚怒!他冇想到這個看似隨時會斷氣的闖入者,竟然知曉此事,還敢當麵嘶吼出來!
“放肆!”一名內衛冷喝出聲,身影微動,便要出手將陸昭然格殺!
“慢。”沈星瀾卻抬手阻止了內衛。他盯著陸昭然,眼神變得極其危險和複雜,有殺意,有驚疑,更有一種……發現了意外之喜的探究。
“你知道些什麼?”沈星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誰告訴你的?你身上的‘死寂’之氣……又從何而來?”他敏銳地察覺到,陸昭然的狀態極其特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枯槁和體內的異常,似乎與他正在研製的、涉及生命本源奧秘的長生藥,有著某種隱秘的關聯!
或許……眼前這個將死之人,比他丹爐裡那些藥材,更有研究的價值?
機會!
陸昭然從那瞬間的停滯和沈星瀾眼中閃過的探究看到了唯一的一線生機!不是生路,而是……最後揮出一拳的機會!
他不再試圖回答,而是用儘全身最後的氣力,猛地將一直緊攥的、嵌著“斬邪”殘片的手掌抬起!並非攻擊,而是將那些沾染著他鮮血的金屬碎片,狠狠朝著大殿中心那懸浮的、緩緩旋轉的龍脈核心樣本擲去!
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
但他賭沈星瀾絕不會允許任何意外乾擾到他視若性命的長生藥引!
“找死!”沈星瀾臉色劇變,一直保持的從容徹底消失!他幾乎下意識地就要揮手打飛那些碎片!
但那四名內衛的反應更快!他們的職責是保護皇帝和清除一切威脅!陸昭然的動作在他們眼中即是攻擊!
兩道黑影如同閃電般交錯而出,一人掌風如濤,精準地拍向那些飛射的金屬碎片,另一人則直取陸昭然咽喉,要將他瞬間斃命!
而另外兩名內衛,則同時向中間靠攏,嚴密護住沈星瀾和丹爐核心區域!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刹那!
陸昭然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龍脈核心,也不是沈星瀾!
他利用那投擲動作吸引所有注意力和攻擊的瞬間,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骨頭般,向著相反的方向——那巨大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丹爐下方,猛地癱軟下去!並非躲避,而是主動迎向一名內衛必殺的掌風!
同時,他張開了嘴,卻不是慘叫,而是用儘靈魂最後的力量,發出一聲扭曲、嘶啞、卻蘊含著無儘悲憤和決絕的長嘯!
這嘯聲,並非攻擊,而是一種呼喚!一種共鳴!
以他體內那絲“天罡霹靂炮”的湮滅碎屑為引,以他燃燒殆儘的壽元為柴,強行引動——
轟!!!
那巨大的丹爐,因為龍脈核心的劇烈波動和外界能量的突然乾擾,本就處於極致平衡的邊緣,此刻被這蘊含死寂與毀滅意味的嘯聲一激,爐內狂暴的能量瞬間失控!
幽藍的火焰猛地暴漲,如同凶獸出籠,瞬間吞冇了爐體!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轟然響起!
熾熱的藥液、碎裂的爐壁、狂暴的能量流如同煙花般四濺噴射!
“陛下小心!”
內衛驚怒的吼聲、沈星瀾又驚又怒的嗬斥、金屬碎片被掌風擊飛的脆響、以及陸昭然身體被掌風狠狠擊中、骨頭碎裂的悶響……全部被這劇烈的爆炸聲淹冇!
混亂!極致的混亂!
陸昭然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爆炸的氣浪和那名內衛的掌力狠狠掀飛出去,鮮血狂噴,撞在一根蟠龍金柱上,軟軟滑落在地,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
最後映入他模糊視野的,是沈星瀾被內衛拚死護住、卻依舊被飛濺藥液灼傷袍袖的狼狽身影,是那劇烈震顫、光芒急劇閃爍似乎變得不穩定的龍脈核心,是漫天飛灑的、他夢寐以求的長生藥半成品……
還有……沈星瀾看向他這邊時,那不再是漠然、而是充滿了驚怒、肉痛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猙獰目光。
值了……
這是陸昭然意識徹底陷入無邊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