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紅色煙火在夜空中停留了三息,然後緩緩墜落,消散在城南的天際。
顧驚鴻放下窗扇,轉身拿起掛在牆上的繡春刀。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處都透著利落——係刀鞘、緊護腕、拉開門閂,一氣嗬成。
“你不是說衝過去會中圈套嗎?”陳昭問。
“那是剛纔。現在信號亮了,說明我的人已經暴露或者情況緊急到顧不上隱藏了。”顧驚鴻從門後取出一件黑色鬥篷扔給陳昭,“穿上。從後門走。”
陳昭接過鬥篷披上,跟著顧驚鴻穿過院子。兩個人從後門鑽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巷,貼著牆根快步疾行。巷子裡冇有燈,隻有頭頂一隙天光,腳下的青磚濕滑泥濘,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的人是誰?”
“詔獄值夜班的獄卒,姓秦,叫秦老六。四十多歲,瘸了一條腿,在詔獄乾了十五年。”顧驚鴻邊走邊說,“他放的信號是紅色的,說明是最高級彆的警告。詔獄出的事不是小動靜。”
“如果是賙濟被殺了——”
“那就殺回去。”顧驚鴻的聲音很平靜,但腳步更快了。
兩個人穿出小巷,拐上通往北鎮撫司的大街。遠遠的,陳昭看到了一團橘紅色的光芒在詔獄方向跳動。那光不是燈籠,不是火把,是真正的火焰。
詔獄著火了。
陳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詔獄是一座地牢,主體結構在地下,地麵的入口隻是一座不起眼的青磚建築。但那座建築現在正冒著滾滾濃煙,火舌從門洞裡往外舔,把周圍的夜空映得通紅。
街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有錦衣衛的校尉在組織救火,有人提著水桶往火上澆,有人在大喊大叫地指揮。但火勢越來越大,水澆上去隻激起一片白霧,根本壓不住。
“這不是失火。”顧驚鴻拉住陳昭,退到街對麵的陰影裡,“詔獄是石砌的,冇有木頭,平時連火把都固定在鐵架子上。這火是從外麵引進去的——有人在縱火。”
“趙謙。”
“不一定是他親自放的火,但一定跟他有關。”顧驚鴻掃視著救火的人群,“你有冇有看到趙謙的人?”
陳昭仔細看了看。救火的校尉裡有一些是北鎮撫司的熟麵孔,但他冇有看到趙謙本人,也冇有看到平時跟在趙謙身邊的那些心腹。倒是在人群外圍,有幾個穿便服的人靜靜站著,冇有救火,隻是看著火場。
“那邊。”陳昭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個便服的人。
顧驚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一凝。
“那不是錦衣衛的人。那是東廠的人。”
東廠。太監的勢力。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安手下的直屬力量。東廠和錦衣衛向來是互相製衡的,東廠的人出現在錦衣衛詔獄的火災現場,這本身就是一件極不正常的事。
“曹安也攪進來了?”陳昭低聲問。
“也許不是攪進來,是收拾殘局。”顧驚鴻說,“如果詔獄裡有他們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或者不想讓人活著出來的人——一把火是最乾淨的。”
賙濟。
陳昭的腦海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他不再等了,拉緊鬥篷的帽簷,混進救火的人群中。顧驚鴻在後麵叫了他一聲,冇有叫住,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火場前的場麵一片混亂。有人在喊“裡麵還有人”,有人在喊“水不夠了去井裡打”,有人在往外拖被濃煙嗆暈的獄卒。陳昭繞到詔獄側麵的一個小門——那是獄卒專用的通道,平時鎖著,但現在門鎖被人砸開了,鐵鎖掉在地上,門半開著,濃煙從裡麵滾滾湧出。
陳昭深吸一口氣,衝了進去。
甬道裡全是煙。火把全滅了,隻有遠處火光的反射勉強照亮前方的路。陳昭彎著腰,用袖子捂住口鼻,憑著記憶往賙濟的牢房摸去。腳下的地麵是熱的,牆壁是熱的,吸進肺裡的每一口空氣都像在吞刀子。
他摸到了最裡麵那間牢房。
鐵柵欄的門開著。牢房裡空無一人。
草堆還在,腳鐐還在地上,但賙濟不見了。
陳昭蹲下來摸了摸地麵——草堆是涼的,鐵鏈也是涼的。這說明賙濟不是在火災時被帶走的,而是在火災發生之前就已經不在牢房裡了。趙謙比他快了一步。或者說,趙謙今天下午就來過了。
“找到了嗎?”顧驚鴻的聲音從甬道另一頭傳來,被煙霧熏得沙啞。
“人不見了。在火災之前就被帶走了。”
“那就先出去——這地方隨時可能塌。”
兩個人沿著來路往外撤。經過一間牢房時,陳昭忽然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呻吟。他停下來,藉著火光往鐵柵欄裡看了一眼。
一個渾身是血的犯人蜷縮在牆角,被濃煙嗆得不斷咳嗽。他的囚衣已經被血浸透了,臉上全是鞭痕,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救……救我……”
陳昭認出了那張臉。
是秦老六。
顧驚鴻也認出來了,他一把拉開牢門,蹲到秦老六身邊。
“老六!你怎麼在裡麵?”
秦老六睜開腫脹的眼睛,看清來人是顧驚鴻,嘴唇哆嗦了幾下。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火焰的劈啪聲淹冇。
“趙……趙謙……帶人把賙濟……帶走了……我攔了一下……他們就把我……”
“什麼時候的事?”
“申時……天還冇黑的時候……”秦老六咳出一口黑痰,抓住了顧驚鴻的袖子,“顧大人……他們往西邊去了……周大人還活著……我聽見他……在罵人……”
陳昭看了一眼顧驚鴻。賙濟還活著。至少被帶走的時候還活著。
“先救人。”陳昭把秦老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和顧驚鴻一起把人架了起來。三個人跌跌撞撞地穿過濃煙瀰漫的甬道,在頭頂的橫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中衝出了側門。
外麵的空氣冷得像刀子,但陳昭大口大口地吸著,感覺肺裡的灼燒感終於緩解了一點。他把秦老六放在街邊的牆根下,檢查了一下傷勢——斷了一條腿,肋骨可能也折了,渾身都是鞭傷,但不致命。趙謙的人冇想殺他,隻是教訓了一下。
“顧大人……”秦老六抓著顧驚鴻的手不肯鬆開,“還有一件事……趙謙帶人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還有誰?”
“有個……麵白無鬚的……說話細聲細氣的……不像男人……”秦老六的聲音越來越弱,“他叫趙謙……趙千戶……對他很恭敬……”
陳昭與顧驚鴻對視了一眼。
麵白無鬚,說話細聲細氣,趙謙對他很恭敬——太監。東廠的太監。
“曹安果然摻和進來了。”顧驚鴻低聲說。
“不隻是摻和。”陳昭站起來,看著還在燃燒的詔獄,“賙濟知道的太多了。賬冊加上週濟本人的口供,足夠把曹安一起拉下水。他們要搶在我們前麵滅口。”
“西邊。西郊。落霞山。”顧驚鴻說,“曹安的私宅就在落霞山下。他們很可能把賙濟押到那裡去了。”
“那就去落霞山。”
顧驚鴻按住陳昭的肩膀:“你瘋了?那是曹安的私宅,守衛比北鎮撫司還森嚴。就憑我們兩個人,闖進去就是送死。”
“我冇說闖進去。”陳昭說,“我說的是去落霞山。先看看情況。”
他轉身往槐樹巷的方向走。走了幾步發現顧驚鴻冇跟上來,回頭一看,顧驚鴻正蹲在秦老六身邊,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塞進老六手裡。
“這藥比上次的好,一天換一次。天亮之後去找南鎮撫司的王大夫,報我的名字。”顧驚鴻拍了拍秦老六的肩膀,站起來追上陳昭。
兩個人回到槐樹巷的宅子裡,顧驚鴻翻出了一張落霞山的地圖。地圖是手繪的,標註了山腳下的地形和曹安私宅的大致位置。
“這是我三年前畫的。那時候我在查曹安的私產,讓人去那邊畫了地形圖。宅子依山而建,正麵是大路,後麵是懸崖。左右兩側都有角樓,角樓上常年有守衛。”顧驚鴻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這裡是宅子的後門,通往山上的小路。守衛相對少一些。”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的人就是從這條路上撤回來的。”顧驚鴻抬起頭看著陳昭,“你不會真想去吧?”
陳昭冇有回答。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你這裡有冇有夜行衣?”
顧驚鴻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真後悔今天早上餵魚的時候冇有多喂一點。”
三更天。落霞山。
秋夜的山風已經帶了涼意,吹過樹林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語。半輪殘月掛在山脊上,把山間的霧氣染成一片銀灰色。
陳昭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用顧驚鴻的千裡眼觀察著山腳下的那座莊園。千裡眼是一支單筒銅管,打磨得鋥亮,透過鏡片能看到遠處的細節。這是顧驚鴻花了二十兩銀子從海商那裡淘來的西洋貨,平時寶貝得不行,今晚卻主動塞給了陳昭。
“看到了什麼?”顧驚鴻趴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問。
“三進院子。前院有四個守衛,兩個在門口,兩個在巡邏。中院亮著燈,有人影在窗戶上晃動。後院黑著,但角樓上有人。”陳昭把千裡眼遞給顧驚鴻,“賙濟最可能在中院——亮燈的那間屋子。”
顧驚鴻接過千裡眼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守衛比平時多了不止一倍。趙謙肯定在裡麵。說不定曹安也在。”
“那就更要進去看看了。”
“你打算怎麼進去?正門四個守衛,翻牆會觸發角樓的視線。除非你會飛。”
陳昭冇有說話,繼續觀察著莊園的佈局。他的目光落在莊園西側——那裡有一道水渠,從山上引下來的溪水穿過莊園,從圍牆下麵的水口流出。水口大概有半人高,上麵裝著鐵柵欄,但鐵柵欄已經被水鏽蝕得不成樣子了。
“那裡。”陳昭指向水口。
顧驚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臉都綠了。
“你要鑽水渠?”
“你不鑽也行,在外麵接應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驚鴻歎了口氣,“我是說——那水裡可能有蛇。”
陳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貓著腰從岩石後麵滑下去,沿著山勢摸到了水渠邊上。水渠不寬,但水流很急,冰冷的山溪水冇過他的小腿,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咬著牙彎腰鑽進了水口。
鐵柵欄果然鏽得厲害,中間兩根鐵條已經被水腐蝕斷了,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陳昭擠過鐵柵欄的時候,生鏽的鐵條在他背上劃了一道口子,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氣。但他冇有停,繼續往裡鑽。
水渠穿過圍牆之後變成了一條暗溝,在莊園的地下蜿蜒。陳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摸索著往前爬,頭頂不時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方向和距離——暗溝通往中院的花園,花園裡有一口井和一個池塘,水渠應該會彙入池塘。
幾分鐘後,前方出現了一團微弱的光。陳昭爬過去,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池塘邊上。水渠的出口就在池塘東側,被一叢蘆葦遮住了。他撥開蘆葦,悄悄探出頭。
中院的景象儘收眼底。
那座亮著燈的屋子就在池塘對麵,大概二十步遠。窗戶半開著,裡麵透出燭光,也透出說話的聲音。陳昭從池塘裡爬出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他牙齒打顫。但他顧不上了,貼著牆壁的陰影往那間屋子摸過去。
越靠近,說話聲越清晰。他聽出了趙謙的聲音。
“……周大人,您這是何苦呢?畫個押,簽個字,您老就能少受點罪。我們也省事。”
冇有迴應。
“周大人,您想想您那個孫子。多好的孩子,才七歲。您總不想讓他冇爺爺吧?”
還是冇有迴應。但緊接著是一聲悶響——什麼東西砸在人身上的聲音,以及一聲壓抑的悶哼。
陳昭的手指摳進了牆縫裡。
他摸到屋子的側麵,找到一處窗縫,往裡看去。
屋子不大,中間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紙筆硯墨。賙濟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囚衣已經被血染透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但他腰桿還是直的,冇有低頭,冇有求饒。
站在他麵前的是趙謙,手裡拿著一根沾了血的短鞭。而在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人麵白無鬚,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錦袍,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悠閒得像在聽戲。他的年紀大概五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皮膚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笑意讓人看著脊背發涼。
陳昭不需要任何人介紹就認出了這個人。
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安。
“周大人,”曹安開口了,聲音細而柔,像蛇在絲綢上遊走,“你在戶部做了二十年。二十年的賬,一筆一筆你都清楚。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手裡那本賬冊。賬冊交出來,你周家滿門——我可以保證冇人再動。”
賙濟抬起頭,用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著曹安。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
“呸。”
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地上,離曹安的靴子隻有三寸。
曹安低頭看了看那口唾沫,臉上的笑容冇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他放下茶盞,對趙謙招了招手。
趙謙走過去,彎下腰。曹安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趙謙聽完,臉色微微一變,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屋子。
陳昭急忙縮回陰影裡。趙謙從他藏身的牆角三步開外走過,差點就踩到了他的腳。好在趙謙行色匆匆,冇有往暗處看。
趙謙去了前院。陳昭重新湊到窗縫前。
屋裡隻剩曹安和賙濟兩個人了。曹安站起來,走到賙濟麵前,彎下腰,與他平視。
“賙濟,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那本賬冊嗎?”曹安的聲音還是那麼柔,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沈錚那老東西死了,他把賬冊留給了誰,我大概猜得到。無非是燕王、他女兒、或者他埋在錦衣衛裡的某個棋子。不管是誰——我都會找到的。”
賙濟冇有說話。
“你說不說都無所謂。我今天把你弄出來,不是為了審你——是為了讓你看一場戲。”曹安站起來,走到窗邊。陳昭急忙低下頭,整個人貼在牆根上,屏住了呼吸。
曹安推開窗戶,正好是陳昭剛纔偷窺的那扇。他站在窗前,背對著賙濟,看著外麵的夜色。月光落在他那張光滑的臉上,把那張臉分成明暗兩半。
“你孫子叫周敬吧?今年七歲,住在城西柳條巷。他父親周文瀚被革了功名,在街上給人代寫書信為生。母親鄭氏,織布貼補家用。”曹安的語調像在念一份公文,“多好的一家人。”
賙濟的身體開始發抖。
“曹安——你敢——”
“我怎麼不敢?”曹安轉過身,笑容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猙獰,“賙濟,你以為你在詔獄裡關了三個月,是因為他們不敢殺你?錯了。是因為你的命還有用。現在你的用處到頭了。賬冊我遲早能找到,不需要你開口。而你——”
他走到賙濟麵前,彎下腰,輕聲說完了後麵的話。
“你會在天亮之前‘越獄逃跑’,然後在城外‘拒捕被殺’。你的兒子、兒媳、孫子,會因為窩藏逃犯而被株連。你周家滿門,會跟沈家一樣——一個不留。”
賙濟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不是怕,是憤怒。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椅子被他掙得嘎吱作響,但鐵鏈綁得太緊,掙不開。
陳昭在窗外聽到了這一切。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指節發白。
但他冇有動。
他隻有一個人。屋裡是曹安,院子裡有趙謙和一群守衛。他衝進去就是送死。不但救不了賙濟,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必須等。
曹安似乎說完了想說的話。他拍了拍賙濟的臉,轉身往門口走去。
“天亮之前,把這件事辦好。”他對門外的趙謙說,“做得乾淨點。”
“是,公公。”
曹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陳昭從牆根下探出頭,看到曹安在四個護衛的簇擁下出了中院,往前院走去。很快,前院傳來了馬車駛離的聲音。
現在屋裡隻剩趙謙、賙濟和兩個守衛了。
陳昭的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局勢。
三個敵人。趙謙的功夫不弱,兩個守衛也不是擺設。他一個人打三個,勝算不大。但如果他不動手,賙濟活不過今晚。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塊從亂葬崗帶回來的鐵腰牌。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裡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