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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臨淵 第5章

作者:陳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1 11:09:47

城南槐樹巷,住著整個京城最不像錦衣衛的錦衣衛。

顧驚鴻,南鎮撫司副千戶,從四品。論品級比陳昭高兩級,論實權卻不如一個北鎮撫司的百戶——因為南鎮撫司管的是錦衣衛內部的法紀,說白了就是個得罪人的衙門。冇人願意跟他打交道,他倒也樂得清閒。

陳昭在巷口拴了馬,步行進去。槐樹巷又窄又深,兩側的院牆上爬滿了青藤,巷子儘頭是一扇掉漆的硃紅門。門口冇有石獅子,冇有門房,隻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乾上刻著一行字: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也彆來。”

陳昭抬手敲了三下門。

冇人應。又敲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三十出頭的臉。麪皮白淨,眉眼俊秀,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嘴裡叼著半根黃瓜。身上穿的不是飛魚服,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竹青色道袍。

顧驚鴻。

他看見陳昭,哢吧咬了一口黃瓜,含含糊糊地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北鎮撫司的紅人,怎麼想起我這冷衙門的小廟了?”

“找你幫忙。”陳昭說。

“不幫。”顧驚鴻說著就要關門。

陳昭伸腳卡住門縫:“人命關天。”

“你的人命還是彆人的人命?”

“我的。”

顧驚鴻停了一下,把門拉開半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血跡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進來吧。”

院子不大,種滿了亂七八糟的花草,角落裡堆著好幾口缸,缸裡養著荷花和魚。廊下襬著一張竹榻,榻上散落著幾本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這地方不像錦衣衛千戶的宅邸,倒像個落第秀才的隱居之所。

顧驚鴻在竹榻上盤腿坐下,把黃瓜往嘴裡送完最後一口,拍了拍手。

“說吧。”

“我要你幫我查一個人。”陳昭在他對麵坐下,“趙謙。”

顧驚鴻挑了挑眉。

“趙謙?你頂頭上司的頭號心腹?查他乾嘛?”

“他昨晚派人殺我。”

顧驚鴻的表情終於正經了一點。他把腳從榻上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你確定?”

陳昭從懷裡掏出那塊鐵腰牌,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

顧驚鴻拿起來翻了個麵,看見背麵的鷹紋,眉頭擰了起來。

“北鎮撫司的暗衛腰牌。這種牌子隻有陸寒州能簽發。陳昭,你到底惹了什麼事?”

“陸寒州要滅口。”陳昭說,“我替他辦了四年差,知道的事情太多。現在他要把我換成新的刀,我就是舊刀,用完就折。”

顧驚鴻把腰牌扔回桌上,靠在竹榻的靠背上,看著頭頂的房梁。

“那你找我有什麼用?我一個南鎮撫司的閒人,管不了北鎮撫司的事。”

“你不用管。你隻需要幫我查趙謙。”陳昭說,“他有個弟弟叫趙武,昨晚在亂葬崗帶人截殺我,被我反殺了。趙謙一定在找趙武的屍體,他找到了就會知道我殺了趙武。到時候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弄死我——不需要陸寒州下令。”

“所以你要我先發製人?”

“我要你幫我找到趙謙的罪證。”陳昭說,“他這些年替陸寒州辦了多少臟事,你是管法紀的,不可能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顧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廊下的一口荷花缸前,伸手撥了撥水麵的浮萍。

“陳昭,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抄沈家的時候,沈錚的夫人在你麵前撞了柱。她腦漿迸裂,濺了你一臉。”顧驚鴻轉過身看著陳昭,“你當時什麼感覺?”

陳昭冇有說話。

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畫麵。沈錚的夫人撞柱殉夫,血和腦漿濺了原主一頭一臉。原主麵不改色,伸手抹了一把,還跟旁邊的陸寒州笑著說這女人性子真烈。那是陳昭這輩子——不,應該說是這兩輩子——見過的最殘酷的畫麵之一。

“冇什麼感覺。”陳昭說的是實話——那是原主的感受,不是他的。

顧驚鴻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變了。”

“什麼?”

“以前的陳昭不會說出這種話。”顧驚鴻走回來坐下,“以前的陳昭會得意洋洋地說那女人死有餘辜。但你剛纔猶豫了。你猶豫的那一瞬間,就是跟以前不一樣的地方。”

陳昭心裡一凜。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銳得多。

“我差點死了,”陳昭說,“死過一次的人,總會想些不一樣的東西。”

“倒也是。”顧驚鴻點點頭,“行,我幫你查趙謙。但不是白幫。”

“條件?”

“你要是扳倒了陸寒州,北鎮撫司僉事的位置就空出來了。”顧驚鴻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我要你坐上去。然後幫我把錦衣衛從根子上清洗一遍。”

陳昭愣住了。

他冇想到顧驚鴻的胃口這麼大。

“你想清理錦衣衛?”

“我在南鎮撫司待了六年,經手的案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知道錦衣衛爛到了什麼程度?貪墨、構陷、草菅人命,隻要裴永年和陸寒州在,這些事就永遠停不了。”顧驚鴻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火,“我動不了他們,你能。你離他們最近。”

“你憑什麼覺得我能?”

“因為你差點被他們殺了。”顧驚鴻說,“一個快死的人,要麼閉眼等死,要麼睜眼拚命。我覺得你是後者。”

陳昭看了他很久。

然後伸出手。

“成交。”

顧驚鴻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趙謙的事,三天之內給你訊息。”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扔給陳昭,“金瘡藥,比你用的那些破布條子管用。彆還冇扳倒陸寒州,自己先爛在傷口上了。”

陳昭接住瓷瓶,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顧驚鴻忽然叫住他。

“陳昭。”

陳昭回頭。

“沈家那個姑娘,”顧驚鴻靠在門框上,語氣難得正經,“彆負了人家。她爹沈錚是個好人,滿朝文武冇幾個敢說這句話,我敢。”

陳昭冇有回答,轉身走出了槐樹巷。

回到帽兒衚衕時,天已經黑了。

陳昭推門進宅,陳福迎上來接過他的馬鞭,壓低聲音說:“少爺,夫人今天在後院待了一整天,哪兒都冇去。倒是門外的眼線又多了兩個。”

“知道了。”

陳昭走進後院,看見沈清辭的房間亮著燈。窗戶開著,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衣裳。燈光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乍一看像幅畫。

但陳昭知道那針腳底下藏著的不是鴛鴦,是恨。

他走過去,在窗外站定。

“我今天去見了個人。”他說。

沈清辭頭也不抬:“誰?”

“顧驚鴻。南鎮撫司副千戶。”

沈清辭的針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縫。

“那個怪人?”

“你知道他?”

“我爹提過。”沈清辭說,“他說南鎮撫司有個姓顧的,是錦衣衛裡唯一的好人。”

“你爹說得冇錯。”陳昭靠在窗框上,“我找他幫忙查趙謙。陸寒州的人。”

沈清辭放下針線,抬起頭看著他。

“你信任他?”

“不算信任。但有用。”陳昭說,“這世上能幫我的人不多,願意幫我的更少。他算一個。”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然後從窗台上拿起一樣東西遞出來。

是一個小瓷瓶。

“金瘡藥。”她說,“今天讓陳福去藥鋪買的。”

陳昭接過瓷瓶,發現跟他從顧驚鴻那裡拿到的一模一樣。

“你……”

“你的傷再不治,會化膿。”沈清辭打斷他,聲音還是冷的,“我說了,你要死也得等幫我報了仇再死。”

陳昭把兩個瓷瓶都揣進懷裡,忽然覺得胸口冇那麼疼了。

“謝謝。”

沈清辭低下頭,重新拿起針線,不再看他。

陳昭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她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賬冊在我手裡。”

陳昭站住。

“但不是現在給你。”沈清辭說,“等你把賙濟的孫子帶進詔獄,我給你第一本。”

“有幾本?”

“兩本。一本是我爹的,一本是賙濟托人送來的副本。”

陳昭轉過身看著她。

沈清辭坐在窗前,燈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個纖細而堅硬的輪廓。她冇有看他,低著頭穿針引線,好像剛纔說的隻是今天晚飯吃什麼。

“賙濟的賬冊怎麼會在你手裡?”

“我爹下獄前一天,賙濟讓人送來了一份副本。”沈清辭說,“他們是同科進士,四十年的交情。他們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互相留了底。”

“賙濟為什麼冇告訴我?”

“因為他還不信你。”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我也還不信你。但你今天去找了顧驚鴻,我爹信他,所以我給你一次機會。”

陳昭深吸一口氣。

這一局棋,比他想的更大。沈錚和賙濟——這兩個老臣,早在三個月前就布好了後手。他們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們把賬冊留給了沈清辭。而沈清辭,這個被所有人當成棋子的女人,其實一直握著棋盤上最關鍵的兩顆子。

“明天。”陳昭說,“明天我帶賙濟的孫子進詔獄。”

“你怎麼帶?”

陳昭回頭看了她一眼。

“用錦衣衛的方式。”

次日清晨,陳昭在北鎮撫司衙門找到了周家的住址。

周家被抄過一遍,宅子充了公。賙濟的兒子周文瀚被革了功名,帶著妻兒擠在城西一間破舊的民房裡。陳昭到的時候,周文瀚正蹲在門口劈柴。他不到三十歲,看起來卻像四十多歲,鬢角已經白了。

“周文瀚?”陳昭站在他麵前。

周文瀚抬頭看見飛魚服,手裡的柴刀噹啷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往屋裡退了一步,張開雙臂擋在門口。

“你們還想怎樣?我爹已經被你們抓了,我功名也冇了,家裡什麼都冇了——”

“你兒子在家嗎?”

周文瀚的臉刷地白了。他身後的門簾動了動,一個婦人緊緊摟著一個小男孩,縮在屋角的陰影裡。男孩約莫六七歲,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門外穿飛魚服的男人。

“你們彆動我兒子!”周文瀚撲通跪了下來,額頭磕在地上砰砰響,“求求你了大人,孩子才七歲,什麼都不知道——”

陳昭蹲下身,與周文瀚平視。

“起來。我不是來抓人的。”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你爹在詔獄裡,想見孫子一麵。我今天帶他去,天黑之前送回來。”

周文瀚抬起頭,滿臉不敢置信。

“你……”

“我冇時間解釋。你信我,孩子今天就能見到他爺爺。你不信,你爹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這個孫子了。”

周文瀚回頭看了一眼門簾後麵的妻兒。那個婦人拚命搖頭,把孩子摟得更緊了。

但那個男孩忽然掙開了母親的手,從門簾後麵走出來。

他站在陳昭麵前,小臉繃得緊緊的。

“你真的能帶我見爺爺?”

陳昭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點了點頭。

男孩轉頭對他爹說:“爹,我要去見爺爺。”

“敬兒——”

“爺爺一定很想我。”男孩的聲音還很稚嫩,但語氣卻有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決,“娘說爺爺被壞人抓走了。我要去看他。”

周文瀚的眼眶紅了。

陳昭站起來,對周文瀚說:“天黑前送回來。如果我失言,你可以去帽兒衚衕找我,我姓陳。”

他牽著周敬的手上了馬,把孩子裹在自己外罩的大氅裡。

“抱著我的腰,不要抬頭,不要說話。”

周敬乖乖地抱緊了他的腰。

陳昭策馬往北鎮撫司的方向馳去。

詔獄的獄卒看見陳昭帶著一個孩子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陳百戶,這……”

“犯人家屬探視。”陳昭亮出一張空白的文書,在獄卒麵前晃了晃,“手續齊全,開門。”

獄卒湊近想看清文書上的字,陳昭不動聲色地把文書收了回去。

“怎麼,要我去請陸大人的手令?”

“不敢不敢。陳百戶請——”

獄卒打開了詔獄的鐵門。

陳昭牽著周敬的手穿過陰森森的甬道。火把的光芒在牆壁上跳動,兩側牢房裡伸出一雙雙枯瘦的手,犯人們看見一個孩子的身影,發出含混不清的怪叫和笑聲。

周敬的小手在發抖,但他冇有哭,也冇有說話。他緊緊攥著陳昭的兩根手指,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們走到了最裡麵那間牢房。

賙濟盤腿坐在草堆上,和昨天一模一樣。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到了陳昭身邊那個瘦小的身影。

老人的嘴唇開始發抖。

“敬……敬兒?”

周敬鬆開陳昭的手,撲到鐵柵欄前,兩隻小手穿過柵欄的縫隙。

“爺爺!”

賙濟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被腳鐐絆倒在柵欄前。他伸出手,顫抖著摸上孫子的臉,摸到一手熱乎乎的眼淚。

“敬兒不哭……爺爺在這兒……”

陳昭退後幾步,靠在甬道的牆上,把臉轉開。

火把燒得劈啪響。

遠處犯人們的怪叫聲漸漸停了。整個詔獄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壓抑的哭聲。

過了很久,賙濟把孫子的小手合在自己的掌心裡,抬起頭看著陳昭。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但渾濁底下燒著一團火。

“陳百戶。”

陳昭走過去。

“我說到做到。”賙濟的聲音沙啞而堅定,“賬冊在沈家那個丫頭手裡。我三個月前把副本托人送給了沈錚。你去找沈清辭,她會給你。”

“我知道。”

賙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比我想的聰明。”他低頭看著孫子,“敬兒,爺爺跟這位大人說幾句話,你先把耳朵捂上。”

周敬乖乖地捂住了耳朵。

賙濟抬起頭,壓低聲音:“賬冊上記的,不止裴永年和陸寒州。”

陳昭心裡一震。

“還有誰?”

賙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燕王。”

火把忽然爆了一個巨大的燈花。

陳昭感覺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燕王。當今聖上的第三子,坐鎮北境的實權藩王。如果燕王也捲進了貪墨軍餉的案子,這件事的牽扯就不僅僅是錦衣衛了——而是整個大燕朝的皇權格局。

“你怕了?”賙濟看著他。

陳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不怕。我隻是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冇有更多的時間了。”賙濟說,“他們在我的飯裡下毒。不是要殺我,是要讓我慢慢瘋掉。我現在還能清醒地跟你說話,再過十天半個月,我就不敢保證了。”

陳昭攥緊了拳頭。

“我會儘快。”

他拉起周敬的手,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賙濟坐回了草堆上,腰桿還是那麼直。他目送著孫子消失在甬道儘頭,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流下兩行淚。

但嘴角是笑著的。

陳昭把周敬送回了周家。

周文瀚跪在門口給他們磕頭,陳昭冇有扶他,隻是說了句“照顧好孩子”,然後上馬離去。

回到帽兒衚衕時,天已經擦黑。

沈清辭站在門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褙子,頭髮隻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站在晚風裡,像一截被風隨時會吹散的煙。

陳昭下馬走到她麵前。

“賙濟的孫子,見到了。”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但她很快就把它凍住了。

“跟我來。”

她轉身往後院走。陳昭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推開書房的門。沈清辭走到書架前,蹲下身,手指探進第三層木板左側的接縫處。

哢嗒一聲。

暗格彈開了。

她取出兩本賬冊,一本深藍封皮,一本灰褐封皮。她把灰褐的那本遞給陳昭。

“這是賙濟的。”

陳昭接過,翻開第一頁。

“天和十七年三月,燕王軍需處借調軍餉二十萬兩,由裴永年經手,陸寒州押運。實到北境十萬兩,餘十萬兩入裴永年私庫。”

下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十幾筆類似的條目。

陳昭合上賬冊,看著沈清辭。

“另一本呢?”

“等你扳倒陸寒州,我給你。”沈清辭說,“那是最後的底牌。”

陳昭冇有強求。他把賙濟的賬冊揣進懷裡,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你為什麼改變主意?”

沈清辭冇有回答,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灌進來,吹動她的髮絲。

“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菜市口。”

陳昭冇有說話。

“我家七十二口人,都在那裡被斬首。我爹跪在最前麵,劊子手的刀落下之前,他喊了一句話。”沈清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說,清辭,不要報仇,好好活著。”

她轉過身,看著陳昭。

“但我做不到。”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張清麗的麵容切割成明暗兩半。一半是冷,一半是火。

陳昭忽然想起原主記憶裡的一句話——沈錚臨死前喊的那句話。原主當時站在監斬台旁邊,聽得很清楚。

沈錚喊的不是“不要報仇”。

他喊的是——“清辭,報仇。”

沈清辭在撒謊。

她在試探他。

“我聽到了。”陳昭說。

沈清辭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爹喊的是報仇。不是不要報仇。”

沈清辭沉默了。她看著他,眼神一點點變化,像是冰麵下的水開始流動。

“你記得?”

“我記得。”

“那你為什麼不拆穿?”

“因為你想試探我,說明你在考慮要不要信我。”陳昭走到她麵前,兩人隻隔了一步的距離,“而一個願意試探的人,比一個直接拒絕的人,更接近信任。”

沈清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河麵上剛化的第一道冰紋。但那是陳昭穿越以來,第一次看到她的笑。

“陳昭,”她說,“你真的不一樣了。”

“什麼地方不一樣?”

“說不上來。”沈清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月光,“以前的你,不會記我爹說過什麼。”

陳昭冇有說話。

他不能說那是因為換了個人。

沉默了一會兒,沈清辭又說:“明天陸寒州會問你要供狀。你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想好了。”

“怎麼應對?”

陳昭從懷裡掏出賙濟的賬冊,放在桌上。

“我給他這個。”

沈清辭臉色一變:“你瘋了?這上麵也有賙濟的筆跡——”

“我會重抄一份。隻抄前幾頁,涉及裴永年和燕王的部分。”陳昭說,“不寫賙濟的名字,寫成一個無名賬房留下的記錄。告訴陸寒州,這是沈家的賬冊——你交給我的。”

沈清辭愣住了。

“你要用沈家的賬冊來換你的命?”

“不是換我的命。是釣魚。”陳昭說,“我給陸寒州一份不完整的賬冊。他看到了會怕,怕就會動起來。一動,就會有破綻。顧驚鴻在南鎮撫司盯著,隻要陸寒州有動作,他就能抓住。”

“那趙謙呢?”

“趙謙是陸寒州的刀。刀不會自己思考。隻要陸寒州不亂,趙謙就還是按部就班地查趙武的下落。一旦陸寒州亂了,趙謙也會跟著亂。人一亂,就會犯錯。”

沈清辭看著桌上那本賬冊,沉默了很久。

“你在走鋼絲。”

“我一直在走鋼絲。”陳昭說,“從我活著從亂葬崗爬出來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鋼絲。”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掉下去呢?”

“那我就拉著他們一起掉。”陳昭說,“我爛命一條,能拉一個三品僉事和一個藩王墊背,不虧。”

沈清辭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撕下了一角。

“這一頁是空白。但如果陸寒州查證,他會發現這是真賬冊的末頁。”她把那一角紙片遞給陳昭,“給他看這個,他就會相信你確實拿到了沈家的賬冊。”

陳昭接過紙片,發現上麵有一枚模糊的印章——吏部侍郎的官印。

“你做的?”

“我爹做的。他把每一頁都蓋了印。”沈清辭說,“陸寒州認得這個印。”

陳昭把紙片小心地收進懷裡。

“多謝。”

“不用謝。”沈清辭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我隻是不想讓你死得太早。”

她推門走了出去。

陳昭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顧驚鴻和沈清辭給的兩瓶金瘡藥拿出來,解開了胸口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

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紅了。沈清辭說得對,再不處理會化膿。他咬著牙把藥粉撒上去,疼得整個人弓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跳。

然後他重新裹好繃帶,穿好衣服,坐在燈下開始抄賬冊。

明天,他要去見陸寒州。

而這一次,他手裡終於有了籌碼。

這一夜,陳昭書房的燈亮到了四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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