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琪前陣子打電話來,大倒苦水。
現在大環境不好,學曆貶值,經濟下行,崗位本身就少,好崗位更不好找,她放低條件好不容易找到個像樣的,實習期工資少得可憐,現在還住學校裏不用外出租房,平時就吃飯加通勤,倒也活得下去。隻是公司裏的領導同事實在不做人,看她年紀輕,處處打壓,除了本職工作,另外一些雜活兒碎活兒通通丟給她這個可憐的小實習生。
一天下來明明感覺沒幹什麽有意義的事兒,但就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瑣碎事物絆住腳步,損耗心神,加班加點地幹活,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有時候出錯了,公司裏的老員工會明裏暗裏嘲諷人,說她一個名牌大學生,怎麽連這都不會?
葉琪也委屈,在電話裏還哭了,說她們在學校裏也不學這些啊,大學裏又不教怎麽搞清楚五險一金、怎麽看勞動合同、怎麽討領導歡心、怎麽和同事打好關係、怎麽去適應這個虛與委蛇的成人世界。
如果說這樣的生活還得再過上幾十年,她哭著說不知道該怎麽過。
小時候渴望的“長大”,就是這樣的嗎?
周霜絮也聽得不是滋味,她知道大家雖然表麵上光鮮亮麗,但實則都各有各的煩惱。
找不到工作的時候感覺天要塌了,等真找到的時候,感覺天已經塌了。
而他們帶著滿腔熱血,滿腔懵懂,理想與現實碰撞,撞得血肉模糊,在廢墟下拚命掙紮。
大家都明白這不是一蹴而就的問題,也不是靠少部分人就能解決的,他們太渺小,二十歲出頭,孩子裏最大的年紀,大人裏最小的年紀,不再像孩子那樣稚嫩,但也做不到大人那樣圓滑,於是矛盾又焦慮。
沒有什麽值得說出口的大悲大痛,說出來還會被人說矯情,全是細碎的陣痛。
尚未完全融入社會規則,但又急切地想要步入社會,被家人用一種很擰巴的方式托舉著,有些人甚至連這種托舉都沒有,一個人單槍匹馬跌跌撞撞,被**裸的就業率和成片的焦慮不安支配著,一無所有,沒有話語權,沒有價值。
到底什麽樣,纔是世俗意義上所謂的“有出息”的人?他們不明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時代命題。
還有一週,就是他們這一屆的畢業典禮了,他們即將徹底失去“學生”這一層身份。
然而,落幕的是大學生活,不是依舊擁有千萬種可能性的人生。
畢業典禮之前,江湛和周霜絮正巧都有幾天的假期,他們一起踏上了飛往香港的旅途。
之所以選擇這座城市,是因為兩個人有一陣子在回顧幾部經典港片,從張國榮劉德華周潤發看到周星馳張曼玉張柏芝……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渴望,想要親眼看看這些港片的真實拍攝地,去感受一下能造就一個傳奇性繁華時代的港城。
通行證早已辦好,飛機過去不過兩個多小時。
兩個人第一次和對方一起出遠門,心裏好奇又興奮。
攻略沒怎麽做,就坐飛機前一晚臨時抱佛腳看了看,列了幾個必去的地方,酒店也是現找的。
一下飛機,踏上這座城市的地界,耳邊充斥著各種語言,除了粵語,還有英語日語韓語,不愧是國際大都市,有世界各地的遊客。
周霜絮拉江湛停下,扳著他的臉,借著他臉上墨鏡的反光塗口紅。
在飛機上睡了一路,素麵朝天的,塗個口紅以示尊重。
江湛微微彎腰,很無奈地看著她。
“你這鏡子挺特別啊。”
“墨鏡也是鏡啊,你別動。”周霜絮認真描摹,調侃他:“你這小墨鏡還挺帥,明天借我拍照。”
“行。”江湛啥都順著她。
“你會說粵語嗎?”江湛問她。
“偶母雞呀~”周霜絮蹦出來個。
“就這?”
“就這。”
江湛:“咱們酒店在哪兒?”
周霜絮:“偶母雞呀~”
江湛:“誒換港幣的在哪兒?”
周霜絮:“偶母雞呀~”
江湛:“咱們行李箱托運出來了沒?”
周霜絮:“偶母雞呀~”
江湛:“你口紅沾牙了。”
周霜絮:“偶……什麽?”
她終於停下說“母雞”,切換為普通話,又扯過江湛的領子照墨鏡。
“你這姿勢,別人見了還以為我們要接吻呢……”他忍不住笑。
下一秒,周霜絮真吻了下他嘴唇。
吧唧一口。
順嘴的事兒。
“現在好了,我口紅不沾牙了。”周霜絮狡黠地眨眨眼。
“是,沾我嘴上了。”江湛淡淡的幽默。
……
他們去中環,看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行色匆匆的人們穿梭其中,盡顯國際都市的快節奏與活力;去銅鑼灣,看熱鬧非凡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時尚潮流單品琳琅滿目,霓虹燈牌閃爍,點亮港城的夜;
去太平山頂,看維多利亞港的壯麗景色,港灣裏船隻往來穿梭,海水波光粼粼,在海風吹拂中感受這座城市的獨特魅力。
最後一天周霜絮和江湛去坐了香港特有的雙層大巴。
他們搶到了上層的座位,人一上完,大巴開始行駛,和與腳步丈量這片土地不同,這是全新的視角,新奇有趣,感覺自己彷彿成了港片裏的主角。
“江湛!拍我拍我!”周霜絮張開雙臂往後仰,長發飄飛。
江湛真用手哐哐拍了她兩下。
“不是!你打我幹嘛!讓你給我拍照!”周霜絮苦笑不得。
“啊?哦!哈哈哈哈……”江湛反應過來後也笑個不停。
這座城市的街景很適合用他帶來的膠卷相機拍照,噪點迷濛,色彩複古又濃鬱,每一幀都自帶故事感。
大巴車速不高,但因為在上層,風還是大,揚起的衣角,紛飛的頭發,無法確定抓拍下的那一幀的畫麵……
車上的遊客都很雀躍,歡笑聲不斷。
然而,天氣突變。
本來還是陰天,駛過星光大道之後,天邊突然開始落下雨點。
這無疑是個令人始料不及的意外。
“怎麽下雨了?!”
“啊啊啊好像變大了!怎麽辦沒帶傘……”
“這雨怎麽說下就下啊?車程還有十幾分鍾呢,現在可下不了車……”
“啊啊啊要被淋成落湯雞了!”
上層沒有任何遮擋的東西,遊客們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打亂了陣腳,紛紛叫苦不迭。
江湛和周霜絮也沒帶傘,雨勢漸大,雨滴劈裏啪啦毫無章法地砸在臉上、身上,沁入衣服裏,留下密密麻麻的水痕。
“你趴下來點,我給你擋著。”江湛脫下他的外套,搭在前座與他身前,想給周霜絮搭出一個避雨的小角落。
“不用了,你自己擋吧。”周霜絮笑得開懷,反而好像更興奮了。
她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笑得明媚開朗,那一刻的光芒幾乎要刺痛人的眼球,她不管不顧地開始唱歌:“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她的粵語實在不敢恭維,蹩腳,好笑,沒一個字的發音是標準的,普通話和粵語混著來。
但音準和聲線很不錯,在這種情境下,顯得鮮活又生動,充滿感染力,充滿能量。
天邊在下雨,一片哀嚎中,她卻起身放聲歌唱。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哦吼~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
她隨著自己的歌聲搖晃身體,雙臂高舉著,用肢體打拍子,隨便扭幾下都漂亮得不像話,像在跳舞。
長發與臉龐被冰冷的雨水澆濕,她卻笑著,唱著,跳著,燦爛得叫人說不出話。
江湛看呆了,盯著周霜絮晃動的身影,心頭翻起一陣又一陣的巨浪。
是了,他早知道,他女朋友是永不下落的太陽。
永遠發光發亮,永遠散發希望。
人活著不就為了幾個瞬間嗎?
而江湛難以忘記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周霜絮帶來的。
他也站起身,和周霜絮一起唱,兩個人隨意搖晃著身體,歌聲裏有滿溢的笑意。
隨著歌詞還自編動作,一時興起跳起了雙人舞,當初迎新晚會那支舞還沒忘,兩個人默契地配合了起來,她勾脖子他低頭,她搭肩來他摟腰。
在港城的夏天,在有著“落日飛車”之稱的雙層巴士上,迎著大雨,放肆高歌舞蹈。
瘋狂,張揚,朝氣蓬勃,鮮活又充滿生命力。
其他遊客也深受感染,跟著他倆一塊兒唱,一邊唱歌一邊大笑,一邊拿手機錄影,場麵相當熱鬧壯觀。
《海闊天空》這歌大家都會唱,粵語發音有標準的,有不標準的,混在一起,氣氛熱烈歡騰。
就算前路未知,就算迷途未定,那又怎樣?
隻求這一刻的美好。
隻求海闊天空。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