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中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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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高夫人把侯府的對牌和賬冊正式交到了顧錦朝手上。
交接是在回事廳當著所有管事的麵進行的。
高夫人坐在正中的玫瑰椅上,讓馮婆子把庫房鑰匙、田莊冊子、鋪子賬目擺上桌。
桌上摞了半尺高的藍皮冊子,鑰匙串在銅盤裡磕出清脆的聲響。
管事們站了烏壓壓兩排,從廳門口一直排到廊下。
“這是侯府的對牌。”高夫人把一枚銅牌擱在最上麵那本冊子的封皮上,“往後府裡大小事務,由世子妃裁決,不必再報到我那裡。”
她說完,站起來,把正中的位置讓給顧錦朝。
顧錦朝行了個禮,然後坐上去。
她的坐姿很端正,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從麵前的賬冊掃到兩側的管事。
那些目光各有各的分量,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在等她開口。
“各位都是侯府的老人了。往後有不明白的,我會向各位請教。”她開口,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管事們散了之後,馮婆子把賬冊搬進了書房。
青蒲在旁邊幫著分類。
田莊的放一摞,鋪子的放一摞,廚房采買的放一摞,各房月錢的放一摞。
藍皮冊子按年份排開,摞滿了半張書案。
顧錦朝翻開最上麵那本南郊莊子的賬冊。
紙頁微黃,墨跡深淺不一。
翻到去年秋糧那一頁時,她的指尖在數目字上停了一息。
“叁佰柒拾”的“柒拾”兩個字墨色比其他數字略淡,運筆的停頓也略微不同,是後來添上去的。
她把前年的賬、大前年的賬都翻出來。
幾處塗改過的數字底下隱約能看出原來數字的輪廓。
墨被刻意刮掉重寫,新寫的筆畫壓得很重。
她把高夫人給的留底從抽屜裡取出來,翻到同一頁。
留底上寫的是“伍百叁拾”,報上來的數目是“叁百柒拾”。
差了兩百石。
“青蒲。”她合上冊子,“叫馮嬤嬤過來。”
馮婆子來了之後,顧錦朝讓她派人去南郊莊子上把章大叫來。
章大是周有福的副手,在莊子上乾了七八年,賬頭清楚,人老實。
馮婆子傍晚纔回來,麵上難得帶了急躁。
章大正帶著兩個佃戶在莊口攔周有福的侄兒往外運糧,硬是讓幾十袋糧食又從路口拉回了庫房。
那批糧食本來不在今年上報的數目裡麵。
章大被帶到回事廳時,顧錦朝正坐在圈椅上翻一本舊田畝冊。
他站在門口,兩手垂在身前,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冇洗乾淨的泥,叫了聲“世子妃”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顧錦朝讓他坐下,青蒲端了盞茶放在他手邊。
章大看了看那盞茶,冇有端。
顧錦朝問了他幾件事:去年莊子實際收了多少糧、交了多少、賬上記了多少。
章大報了幾個數字,和周有福報上來的完全對不上,但和高夫人留底上的數目吻合。
“知道了。”顧錦朝合上田畝冊,“你先回去。今天的話,不必對旁人提起。”
章大走後,她讓青蒲把周有福請到回事廳。
周有福進來時臉上還掛著笑,朝她拱手行禮。
顧錦朝冇有寒暄,把三本賬冊攤開,推到他麵前。
幾處塗改的數字用硃筆圈了出來,旁邊標了留底上的原始數目。
“周管事,這三處數目對不上。”她把算盤推到他麵前,“你現在算一遍。”
周有福冇有動。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下塌。
他低下頭,盯了一會兒那些硃紅的圈。
算盤珠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光。
“老奴……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有幾個數目,可能是記錯了。”
“三年都記錯了?”顧錦朝的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這是當年我母親手裡的留底。每一年都有簽字畫押。你要不要看看。”
她把留底推到他麵前。
紙頁已經泛黃,邊緣微卷,每一頁最下麵都有周有福自己的簽字畫押,紅泥印章和粗粗的指印,按了三年。
周有福看著那些指印,沉默了。
廳裡很安靜,隻有火盆裡炭塊炸裂的劈啪聲。
他跪下來,額頭貼在地上。
“老奴知錯了。求世子妃開恩。”
顧錦朝低頭看著他。
這個人在莊子上管了好幾年收租,袖口鑲灰鼠皮,手上戴玉扳指,一開始和顧錦朝說話時,嘴上客氣眼底輕慢。
他此刻跪在地上,粗布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後頸的頭髮已經花白了。
“周管事替侯府管了這麼多年莊子,辛苦總是有的。年紀大了,莊子上的事也操心不過來。往後你就在西郊莊子上養老,每月月錢不變。莊上的事,交給章大接手。”
周有福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隻說出幾個字:“謝世子妃。”
他退出去時腳步有些不穩,門檻絆了一下。
站在廊下的趙管事伸手扶了他一把,冇有說話。
幾個管事站在回事廳門外,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散了。
傍晚,顧錦朝在書房裡核這個月的廚房采買單子。
算盤珠在她指尖劈裡啪啦地響,聲音清脆而密集。
葉限推門進來時,她正把最後一筆數目核完,提筆在單子末尾寫了幾個字,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葉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她麵前的算盤推到一邊。他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揉了起來。
“今天處置周有福了。”
“嗯,章大接替。”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說到周有福跪下來求情時,她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平和。
葉限聽著,手指冇停。
“章大會記你的恩。”
“我隻是照規矩辦事。”
“規矩是規矩。他被周有福壓了七八年,你給了他公道。這種人以後會替你賣命。”
顧錦朝冇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他揉自己手腕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幾處薄薄的繭,是握筆和最近拆裝暗器磨出來的。
這雙手從前養尊處優,如今添了新繭,但揉她手腕時依然很輕。
“你今天在都察院忙不忙。”
“不忙。上午批了幾份公文,下午和徐敬亭去架閣庫調了份舊檔。”
他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拇指從腕骨滑到掌心,輕輕按了一下,“你打算盤打了多久。”
“冇多久,就核了這一份采買單子。”
“明天再核彆的。今天不早了。”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兩個人的手指都是涼的,握在一起慢慢地就暖了。
“你今天還冇煎藥。”
“現在去。”
兩人出了書房。
迴廊下的紗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藥房裡,葉限熟練地從藥櫃上取下幾味藥材,放進砂鍋裡,添水,點火。
顧錦朝站在旁邊,把蒲扇從他手裡拿過來。
“今天輪到我了。”
他看了她一眼,鬆了手,退開一步靠在藥櫃上。
她坐在爐子前,拿蒲扇輕輕扇著火,動作還冇有他那麼熟練,但火候掌握得已經不錯了。
砂鍋裡的水慢慢開始冒泡,藥湯咕嘟咕嘟地滾了,蒸汽從鍋蓋縫隙裡湧出來,把她的臉籠罩在一片薄薄的白霧裡。
“扇得再輕一點。”他說,“火太大了藥會苦。”
她把蒲扇往下壓了壓,火苗縮成一小簇藍焰。
他站在她身後,冇有再出聲指點。
“好了。”她把砂鍋從爐子上端下來,濾出藥湯,動作比他慢,但一滴未灑。
她把藥碗端到他麵前。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然後抬起眼看她,“煎得比我好。不苦。”
“真的嗎?”顧錦朝笑眯眯地看著葉限。
“嗯,不苦就是不苦。”葉限眼神有些飄忽。
她把蒲扇擱回爐子旁邊,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細汗。
他喝完最後一口藥,把空碗放在桌上,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麵前,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這是獎勵。”
“煎藥也有獎勵。”
“有。”
她仰起臉看他。他垂著眼睛,睫毛在燈下投出細碎的影。
她踮起腳,在他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這是回禮。”
他抬手,拇指從她嘴角擦過。
“回去睡。”
“賬冊還冇核完。”
“明天核。”
他把她手裡的蒲扇拿過來放回原處,牽著她走出藥房。
藥爐裡的火苗在身後慢慢矮下去,最後隻剩一小撮暗紅的餘燼。
廊下的紗燈還在晃,夜風從迴廊儘頭穿過來,她走在他旁邊,手被他握著。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回到房裡,她坐在妝台前拆頭髮。
他從她手裡拿過篦子,替她把打結的髮尾慢慢梳通,然後攏起她的長髮,紮了一個鬆鬆的辮子。
他的手法已經很熟練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桂花糕。前天廚房新蒸的,還有剩。”
“明天讓廚房再蒸新的。”
他把篦子放回妝台,低頭在她發頂輕輕吻了一下。
“睡吧。”
她躺下去,他替她掖好被角。
紅燭已經燒了大半,燭淚在銅台上堆成小山。
她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在她旁邊躺下,把她的一隻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
她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樣。
咚,咚,咚,不緊不慢。
窗外有雪從屋簷滑落,簌簌地響了一聲,又安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