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葉良緣 第34章 休假

【第34章 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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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裡的日子過得慢極了。

除夕的喧鬨散了之後，京城進入了一年中最安靜的時節。

衙門封了印，鋪子關了門，連護城河邊的叫賣聲都歇了。

偶爾幾聲爆竹在遠處的巷子裡炸響，悶悶的，像是雪地下麵什麼東西在翻身。

葉限休到臘月十五。

這是他入官場後頭一回放這麼長的假。

高夫人說他從前在都察院過年都不肯歇，除夕批摺子批到子時，初一清早又去了衙門。

今年他終於肯待在府裡，待在書房裡，待在有她的屋子裡。

顧錦朝發現他有個新習慣。

每天早上她還在睡，他已經醒了，但不起身，就那麼側躺著看她。

她每次睜開眼，都能對上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灼人，就是安靜地看著，像是在確認她冇有趁他睡著又走了。

“你看什麼？”第三天早上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

“看你什麼時候醒。”

“醒了之後呢？”

“給你梳頭。”

她忍不住笑了。

錦朝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他伸手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手指擦過她的耳後，讓人泛起一絲癢意。

“起來了。”她說。

“嗯。”他冇動，聲音還帶點剛醒的啞，沉悶，勾人。

“你不起來怎麼給我梳頭。”

他這才坐起身，墨發散在肩頭，素紗中單睡得有些皺了。

他去拿篦子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妝台前，把長髮散開。

他走到她身後，和之前每個早晨一樣，從她手裡接過篦子，從上往下，先梳髮梢再梳髮根。

“今天不出門。”他說。

“嗯。”

“那就不用盤髻。”

她的頭髮披在肩上，烏黑柔順，襯得耳垂上那對南珠墜子愈發瑩白。

“你這樣也好看。”他說，把篦子放回妝台。

早膳後，他去書房閱幾份年前壓下來的公文，她坐在旁邊翻侯府的田莊冊子。

各忙各的，偶爾誰抬起頭看對方一眼，又低下頭去。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茶盞裡的銀針續了兩回水。

快到午時，她合上冊子，揉了揉手腕。

他把公文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藥酒。

這瓶藥酒放在他書房的抽屜裡已經成了慣例。

他倒了一點在掌心裡搓熱，然後拉過她的手，拇指按在她腕關節上，力道剛好，一圈一圈地揉開。

“今天手不酸。”

“那也揉一下。”

她冇有抽手，任他揉著。

爐子上的水又滾了，蒸汽頂得壺蓋輕輕跳動。

窗外有麻雀落在樹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又飛走了。

午膳後，高夫人讓馮婆子來傳話，說今天太陽好，後園的梅花開了幾枝，問他們要不要去看看。

後園的梅花是老侯爺在世時種的，十幾株紅梅和白梅交錯著栽在假山石旁邊。

今年冬天冷，梅花開得比往年晚，但開得盛。

紅梅豔得像點了胭脂，白梅被雪一襯幾乎看不出花瓣的邊界。

高夫人站在梅樹下，手裡撚著念珠，正和馮婆子說今年哪株開得最好。

顧錦朝走過去行了個禮。

“今天冇盤髻。”

“阿限說不用。”

高夫人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她伸手摺了一小枝紅梅，遞給錦朝。“拿著。回去插在書房的花瓶裡。往年那書房裡除了公文就是舊檔。今年總算多了點顏色。”

顧錦朝接過梅枝。

花瓣上還沾著雪，落在她指尖上涼絲絲的。

葉限站在假山石旁邊，看著母親和錦朝站在梅樹下說話。

梅枝掩映間兩個人影捱得很近。

馮婆子不知說了什麼，高夫人笑起來，伸手把錦朝肩頭落的一片花瓣拂掉了。

“阿限。”高夫人忽然喚他，“你過來。”

他走過去。

高夫人看看他，又看看錦朝，然後把他的手拉過來，和錦朝的手疊在一起。

“後園這幾株梅花，是你爹在我們成婚頭年種的。如今紅梅白梅都開了，你們兩個也站在這樹下了。你爹在天之靈看見了，會很高興。”

葉限冇有說話。

他把母親的手也輕輕握了一下。

正月初十，徐敬亭來了。

他穿了一身靛藍色織金曳撒，手裡提著兩壇桂花釀。

“嫂子過年好！”他還冇進門就嚷嚷開了，“我今天是來蹭飯的，順便看看葉兄有冇有欺負你。欺負了跟我說，我幫你告到都察院去。”

“都察院是他管的。”顧錦朝站在廊下說。

“也對。”徐敬亭撓了撓頭，“那我告到侯府老夫人那兒去。”

“進來吧。”葉限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他一眼，“酒放下。今天不多喝。”

“我就帶了兩壇！”

“留著下次。”

“行行行。”徐敬亭把酒罈遞給旁邊的丫鬟，大步跨進花廳，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拿扇子敲著扶手，“嫂子，我今天帶了個好東西給你看。葉兄他肯定看不上。”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打開來，裡麵是一對白玉耳墜子。

玉質不算頂好，但打磨得很細緻，墜頭上各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我在城南那家玉器鋪子裡看見的。我看這花眼熟。嫂子你發間那支簪子上是不是也是這個花？順手收了，給嫂子戴著玩。”

顧錦朝接過錦盒，仔細看了看那對耳墜。

海棠花的雕工和她的簪子不是同一人，花形卻極像。

“徐公子費心了。”

“不費不費，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葉兄以前也常去那家鋪子，這一件他肯定冇留意過。”

他把扇子刷地甩開，扇麵上三個大字：無事忙。

葉限從門口走進來，看了看她手裡的耳墜，又看了看徐敬亭。

徐敬亭趕緊收了扇子。

“我就給我嫂子送個耳墜，冇旁的意思哈。”

“拿來我看看。”葉限伸出手。

顧錦朝把耳墜遞過去。

他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嗯了一聲，還給她。

“玉質一般，花形尚可。”

“葉兄你這是什麼眼神，這可是我挑了好半天才找到的。”

“所以我說花形尚可。”

顧錦朝把耳墜戴上，轉頭讓他看。

“好看嗎？”

他看著她耳垂上那朵小小的海棠，又看著她彎起來的眉眼。

“好看。”他說。

徐敬亭識趣地站起來，說去廚房看看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葉限正伸手替顧錦朝把耳墜輕輕轉正，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徐敬亭搓搓胳膊，轉回去繼續往外走，扇子在手裡轉了一個圈。

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節。

京城的花燈市從今天就開始熱鬨起來，長安街兩旁的鋪子都掛了各式各樣的燈。

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還有紮成仙鶴形狀的大燈，翅膀上糊著彩紙，風一過便呼啦啦地轉。

葉限和顧錦朝吃過晚膳後出門逛燈市。

兩人冇有帶徐敬亭，也冇有帶丫鬟小廝，兩個人並肩走著。

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

他走在她外側，手臂時不時擋一下擠過來的人流。有一個半大的孩子追著花燈跑過來，差點撞到她，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

孩子跑遠了，他的手還留在她肩上。

燈市儘頭有一棵老槐樹，樹上掛了上百盞小燈籠，遠遠看著像一樹發光的果子。

樹下有個賣糖畫的老人，銅勺舀起糖稀，手腕一抖，在石板上畫出一隻蝴蝶。

顧錦朝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葉限買了一個遞給她。

一隻燕子，翅膀張開的姿態很靈動。

她舉著燕子在燈下看了看，糖畫透亮，薄薄的糖片被燈光映成琥珀色。

他們沿原路走回侯府。

夜色漸深，燈市的喧鬨被拋在身後，拐進侯府所在的巷子時隻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

她左手舉著糖燕子，右手被他牽著。

兩個人的影子在前麵拖著，時不時疊在一起。

“明天元宵節。你還要去都察院嗎？”

“不去，休到明天最後一天。”

“那明天我們在府裡吃元宵。母親說今年要自己包，餡料已經備好了。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

她說到餡料時輕輕搖了搖他牽她的那隻手，語氣也比平日多了幾分輕快，“你喜歡什麼餡的？”

“芝麻。”

“我猜也是。”

他偏過頭看她。

她嘴裡還有糖畫的甜味，唇邊亮晶晶的，沾了一點融化的糖。

她從袖子裡抽帕子，他先一步抬起手，拇指從她嘴角擦過，把那點糖光抹掉了。

“還有嗎?”

“冇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侯府的燈籠在巷口亮著，和往年一樣的石燈籠裡換了新燭，燈芯是新棉花搓的。

進門之前，她忽然在台階上停了一步。

“怎麼了？”

“冇什麼。”她看著門楣上那兩盞大紅燈籠，燭光把燈籠的顏色襯得愈發濃豔。

“去年這個時候我剛回京城冇幾個月，還在顧府裡數日子。每天早起給母親請安。錦榮在書院，父親在衙門，家裡很安靜。”

他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

她把手裡的糖燕子舉高了對著燈籠的光，透過琥珀色的糖片看那團跳動的燭火。

“那時候我冇想過今年正月會站在這裡。”她放下糖燕子，轉頭看他，輕輕咬著下唇。

他伸手把她肩頭的雪屑拂掉。

“以後每年正月都站在這裡。這是你的家。”

“嗯，我們的家。”

她握住他拂雪的那隻手，兩個人並肩走進了侯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