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葉良緣 第31章 煎藥

【第31章 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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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全黑了，迴廊下的紗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去藥房煎藥。”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她一眼。

“藥房全是藥味。”

“我知道。”

兩人出了書房。

藥房在後院西側，是單獨的一間小屋，裡麵有一排藥櫃和一隻小藥爐。

葉限推開門，熟練地從藥櫃上取下幾味藥材，放進砂鍋裡，添水，點火。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你每天都自己煎藥。”

“習慣了。”他把砂鍋放上爐子，直起腰，“我不喜歡讓彆人碰我的藥。”

“連我碰也不行？”

他拿著蒲扇回頭看她，那個眼神像是要把她吸進去。

“你當然可以，想碰就碰。”

她站在他旁邊看著砂鍋裡的水慢慢開始冒泡。火苗舔著鍋底，在藥房牆壁上投下跳動的光影。

她把披風攏了攏，他把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來披在她肩上。

寬大的道袍罩下來，衣襬幾乎垂到她膝蓋。袍子上都是他的氣息：墨錠、竹葉、還有極淡的藥味。

“那你自己穿什麼。”

“我不冷。”他拿蒲扇扇著火，藥湯咕嘟咕嘟地滾了，蒸汽從鍋蓋縫隙裡湧出來，把他的臉籠罩在一片薄薄的白霧裡。

她攏著他的外袍，忽然問了一句：“你右臂上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他扇火的動作停了一息。

“你看出來了。”

“昨晚看見的。很淺，不像新傷。”她頓了頓，“是辦案時留下的？”

“不是。”他把蒲扇擱下，讓藥湯咕嘟咕嘟滾了片刻纔開口，“你六歲那年，我娘帶我去你家串門。你在院子裡爬棗樹。爬上去不敢下來，站在樹杈上叫。”

“我爬上去接你，你踩滑了，我伸手拉你，兩個人一起摔下來。我右臂著地，你摔在我身上。正好砸在碎石子上麵。”

“你怎麼從來冇提過。”

“小傷，冇這個必要。”他說這話時把臉轉向藥鍋，鍋裡的熱氣騰上來把他的側臉遮得半明半暗。

顧錦朝站在他身邊，冇有接話。她把身上的外袍攏緊了些。

夜深了，藥罐上方的白汽一縷縷冒出來，被爐火映成淡淡的橘色。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你的手臂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

砂鍋裡的藥湯滾得愈發濃了，藥味瀰漫開來，苦澀裡夾著一絲甘草的微甜。

葉限拿起蒲扇又輕輕扇了兩下，然後把火調小，爐膛裡的火苗縮成一小簇藍焰。

“往後煎藥，一人一天。”她說。

“不用。”

“我想幫你煎。”

他拿著蒲扇的手頓了一下。

“行。你煎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他把砂鍋從爐子上端下來，把藥湯濾進碗裡，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兩人並肩走回正院。

經過廊下時葉限把自己身上僅剩的中衣袖口又往上捲了卷，露出右臂那道淺淡的舊疤，在燈籠光裡幾乎看不出來。

她低頭看見了。

他端藥碗的手很穩，藥湯在碗裡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紗燈的碎光。

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口傳來，篤篤篤，報了亥時。

廚房的方向還亮著一盞燈，大約是劉婆子在準備明早的食材。

她邊走邊仰頭看了一眼夜空，雲層很厚，明天大概又要落雪了。

回到房裡，葉限把空藥碗擱在桌上，顧錦朝去妝台前拆頭髮。她從發間抽出那支白玉海棠簪，端端正正擺在妝匣的絨布上。

篦子劃過髮絲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走到她身後，從她手裡拿過篦子。

她的頭髮比昨天好梳，打結的地方不多，他用指尖分開兩處便梳通了。

他把篦子放回妝台，彎腰將她一縷長髮攏起，指節碰到她後頸時稍作停留，才慢慢攏住餘下的髮絲，替她紮了一個鬆鬆的辮子。

手法依然不太熟練，辮子編得不緊不鬆，辮尾的絲帶繫了個簡單的結。

“你今天第二回給我梳頭了。”

“以後每天都給你梳。”

她回頭看他。

他把手指從她發間收回來，垂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替他解開外袍的繫帶。月白道袍從肩頭滑下去，他配合地抬起手臂，露出裡麵的素紗中單。

她摸了摸他右臂靠近手腕的地方。那道舊疤在燭光裡幾乎看不出來，但指腹滑過時能感覺到極細微的紋理變化，比周圍的皮膚更光滑些。

她低頭在那裡親了一下。

他站著冇動。

她直起身，正對上他的目光。

燭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半邊臉映得輪廓分明，另半邊落在暗影裡。他的睫毛低垂，正看著她。

“阿限。”她輕聲說。

他抬起手，把掌心貼在她臉頰上。指尖沿著她耳側滑進發間，托住她的後腦勺。

他的嘴唇落下來，帶著藥湯殘餘的苦味，很輕，像是怕碰碎一件舊瓷。

她仰著臉，手指攥住他中單的前襟，感覺到他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滑到背後，隔著薄薄的衣料按在她肩胛骨之間。

力道不重，但很穩。

帳幔放下來時，外麵又開始落雪了。

細密的雪粒敲在瓦當上，簌簌地響。

龍鳳花燭在帳外跳躍了一下，又穩穩地立直了。

她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下巴。他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順著她的髮辮，和梳頭時一樣輕。

從頭頂慢慢滑到髮梢，再從辮尾繞回去，把它擱在自己枕邊。

“你明天還要去都察院。”

“休到臘月十五。”

“那還有好幾天。”

“嗯。”他把她的頭髮攏到一側，“都在府裡。”

“阿限。”

“嗯？”

“明天早上你還能幫我梳頭嗎。”

“能。”

“夫君。”

“我在。”

“能教我煎藥嗎。”

“能。”

“能再給我熬一鍋鬆子糖嗎。”

“一鍋還是兩鍋。”

“一鍋就夠了。”

他微微低下下巴，嘴唇碰到她額角的碎髮。“行。”

窗外雪還在落。

爐火在牆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她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臉。

“朝朝。”

顧錦朝睡著了。

睫毛安靜地伏著，嘴唇微啟，頰上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她把頭歪向他這邊，剛好抵在他鎖骨窩的位置。

窗外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