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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七章 王敦未雨綢繆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夏五月下旬的江陵城,一場雷雨不期而至,城池內外狂風呼嘯,烏雲如墨,雨水好似水簾般衝刷著每戶人家的屋簷,使得這日的天色極為黯淡。電閃雷鳴間,往日讓人心煩意亂的蛙鳴雀啼,一時都消匿無蹤,風雨聲外僅剩下樹枝搖晃的簌簌聲。

在這種天氣下,大部份人們都無事可做,隻能茫然地聽著雨聲發呆,同時暗中祈禱今年沒有洪災。僅有少部分官僚還在郡府中忙碌著,他們在府邸外掛了幾十隻燈籠,在屋內則點了十幾隻蠟燭,蠟燭放在精美的銅製鶴形燭台上,燈光微弱卻能照出影子。荊州刺史王敦便坐在半明半暗之中,麵無表情地審閱著手上的案卷。

而在他座下,則立著一位身穿儒服、戴頭巾的青年文人。他站在房舍中央,將雙手攏在袖內,一麵屏氣凝神地等待王敦的迴話,一麵借著燈光暗中打量王敦的神情,於心中感慨道:早就聽聞王處仲長相氣質異於常人,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此人名叫庾亮,字元規,今年剛滿二十,因為外貌英俊倜儻,擅長辯論,其妹庾文君又剛剛嫁給了琅琊王世子,故而得到了琅琊王司馬睿的重用,先是察舉為孝廉,而後親自任命他為鎮東軍司西曹掾。而他此次前來,正是受命於琅琊王,與王敦商議一件大事。

那便是關於王衍一直在籌劃的遷都一事。

本來按照王衍事先的規劃,借著王讚在河北打仗的時機,他可以用豫州缺少人馬佈防為由,先遷都壽春。等他在壽春站穩了腳跟,王讚又帶兵迴來,在兗州豫州一帶佈防,他便可以坐斷東南,高枕無憂。可王衍沒有想到的是,王讚這一去,不僅不能得勝,還打了一個空前的敗仗,豫州四萬精兵,最後僅有一萬人逃迴河南。

如此一來,王衍確實已經挾天子進駐淮南,可豫州的防禦已經全麵崩潰。齊漢的王彌趁機調兵遣將,大有趁勢席捲兗、豫之意。在王衍看來,遷都壽春後,本應固若金湯的防禦,也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兵力缺口。因此,王衍大感不安,緊急傳令王敦、王曠以及司馬睿等人,讓他們各調數萬兵力北上,以拱衛壽春的防禦體係。

但經過鄴城一敗,加上他放棄中原,南下遷都的做法,使得王衍的威望大跌。朝野此時擠壓的大量不滿,都因此爆發出來。留在豫州的司隸校尉劉暾上表抨擊王衍,聲稱“今逆虜侵逼宗廟,王室蠢蠢,莫有固心。朝廷社稷,倚賴於太尉,豈可遠出以孤根本乎!”

而其餘各州也因此蠢蠢欲動,大有藉此牟利的想法。雖說王衍往地方上派出了大量的親族,可一來他們根基尚淺,又缺軍功,尚不足以完全掌握地方,二來他們也不甘心隻做王衍的棋子,都想更進一步。因此,王澄、王曠等人,基本都對王衍的調令視若無睹。

不過誰也預想不到的是,暗中謀劃最大的,其實是琅琊王司馬睿。

由於王衍遷都壽春,淮南都督王導被免職,改任為鎮東軍司,再次與司馬睿共事。而王導則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個司馬睿掌權的大好時機,眼下豫州兵力空虛,致使壽春防禦空虛,那何不定都建鄴呢?既然已經打算委棄中原,遷都壽春是遷都,遷都建鄴也是遷都,而遷都建鄴,既有孫吳當年留下來的宮室,又有萬裏江防,不比壽春要好得多嗎?

一旦遷都建鄴,以司馬睿對建鄴的經營,輔政大權就自然而然地轉移到司馬睿與王導的手中。

在王導看來,這其實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以王衍如今之名望跌落,還要強行輔政,隻會適得其反,繼續遭受天下人的非議。若是他適時地退下來,既有放權的美名,實際上大權仍然在琅琊王氏手中。而司馬睿根基淺薄,才能平庸,不可能獨掌朝政,依然需要王導的輔佐。那如此一來,無非是琅琊王氏的掌門人,從王衍變成了王導而已。

但考慮到王衍必不可能就這麽輕鬆應允,王導便向司馬睿建議,可以先聯絡在上遊的王敦。王敦是琅琊王氏中少有的能做實事的人才,若能許王敦以都督荊、湘、梁、廣、交五州之權,換取他的支援,到時揚州、荊州一同上表,江州的王曠也不敢反對,如此一來,三州陳兵淮南,王衍必無力抗衡,也就隻能順水推舟地放權了。

這是一件大計劃,可當庾亮將書信交給王敦時,這位駙馬卻麵色如常。王敦僅僅是眯起雙眼,一麵飲茶一麵閱覽,細小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神色變化,就好似在看尋常的案卷一般。

這便是著名的蜂目。他的雙目雖大,可瞳仁卻小於常人,上下左右四個方向皆露出眼白,格外凸顯出瞳孔的深邃,視線也因此銳利無比。旁人一旦與之對視,難免生出遭虎狼窺伺之感。

庾亮雖說久聞王敦大名,此時第一次得見,心中也生出些許驚悸。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傳說,據說此前元康年間,石崇曾在金穀園宴請王敦、王導兄弟,按例以婢女勸酒,不飲酒便要斬美人。可石崇再三勸酒,王敦竟然麵不改色,一連讓石崇斬了三名美女也不肯動杯。世人聞之,都說王敦算得上是鐵石心腸了。

一念及此,庾亮不由得產生些許不安:這樣一個人,能是琅琊王所能駕馭的嗎?他會答應這個提案麽?一時竟沒有答案。

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庾亮終於等到王敦讀完信件,然後兩人抬首對視。不料王敦仍是不發表意見,隻是來迴用不同的手指敲擊腰間劍柄,應和著與門外飄搖的風雨聲。

庾亮有些忍耐不住了,他主動問道:“王使君,對於我王的提議,您覺得有幾分把握?”

見對方先沉不住氣,王敦略覺失笑,他徐徐道:“我與茂弘(王導)是相處三十年的堂兄弟,他瞭解我,正如我瞭解他,沒有把握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庾亮大喜:“這麽說,使君是同意了?”

“恐怕不能。”不意王敦微微搖首,歎息道:“雖說此舉勝算極大,但以眼下的時局,絕不可行。”

此語大是出乎庾亮意料,因為王敦並不說大義,也不說得失,且承認此舉成算極高,按理來說,他應該讚成才對,怎麽會說絕不可行呢?

王敦也不賣關子,他對庾亮笑道:“元規,荊州的州治本在襄陽,你可知我為何會在江陵?”

庾亮初來乍到,哪知荊州詳情,王敦便繼續解釋道:“張方禍亂漢東,為禍極大,我們堵了他將近一年,直到兩個月前,才堪堪平定,且至今仍沒有抓到這隻豺狼。你知道最近湘州那邊傳來什麽訊息嗎?”

“湘州那邊的巴蜀流民,有十幾萬人。去年荀眺出任湘州刺史,由於要征討張方,便多征了些賦稅,他們便不體諒朝廷的難處,近來很不安分。以致於湘水周遭,出現了許多水賊,據當地的縣令說,這些流民水賊在與張方勾結活動。”

庾亮聞言一驚,頓時明白王敦所指:他之所以來到江陵,就是為了威懾湘州的流民。否則一旦王敦率兵離開荊州,陳兵淮南,湘州缺少荊州軍壓陣,張方恐怕立刻就會串聯巴蜀流民,捲土重來。甚至會再次波及到漢東與南陽,使得整個大局隨之糜爛。

由此庾亮得出推論:“使君的意思是,在徹底剿滅張方之前,您都不支援遷都一事麽?”

“當然不是。”聽到這裏,王敦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苦笑,他對庾亮說道:“元規還是不瞭解我現在的處境,你以為我現在要擔憂的,隻有張方麽?”

他從桌案中抽出一卷帛書,對庾亮晃了晃,然後介紹道:“這是半月前,湘州那邊搜查張方,臨湘令和流民打交道時,從一個小帥處搜出來的帛書,你知道這封帛書是何人所寫?”

“是何人所寫?”

王敦徐徐道:“是蜀賊張光啊!”

庾亮又是一驚,而這一次,幾乎是一陣寒意從足底直灌頭頂,令他毛骨悚然了。他連忙靠到王敦桌案前,撿起帛書觀看,上麵不過隨意寫了一些問候話語,但帛書下分明蓋有“漢都督張光印”六個大字。他反複觀看這個印章,整個人都呆住了。

對庾亮的反應,王敦毫不奇怪,他終於說出自己的憂慮道:“這不過是湘州籍籍無名的一個小帥,手下不過有幾百人,可蜀賊就已經聯係上了。那湘州其餘的流民帥呢?又有多少與蜀賊有聯絡?防不勝防啊!”

“本來此前我們便收到訊息,蜀賊在上遊打造船隻,大有東進之勢。但太尉道,江關與白帝城在我軍手中,他若東進,我軍隻需鐵索橫江,固防二城,蜀賊必難以進取,因此不必太過擔憂。”

“但若是湘州有流民響應,事情便大為不同。原本荊、益二州國力相當,如今朝廷將荊州一分為二,我藉助地利,靠著這半分國力,還能抵禦蜀賊。可若讓湘州都歸了蜀賊,我怎能抵擋?”

說到這,王敦頓了頓,他收迴帛書,轉看向門外的滂沱大雨,靜靜道:“元規,以現在的形勢,不是琅琊王找我要援軍,是我要向琅琊王借援軍呐!”

庾亮啞然,他也沒有料到,荊州的形勢已經嚴峻到這個地步,一時無言以對。但庾亮到底是年輕人,沒有那麽市儈,既知道王敦說的都是實話,便也不再強求王敦出兵,反過來向王敦承諾,隻要荊州發生戰事,他一定會勸說琅琊王率兵來援,說完便告辭了。

王敦當然不會指望一個年輕人,他此時已經在給壽春朝廷上書,希望朝廷能夠盡快讓自己兼領湘州刺史一職,或授予湘州都督之權,隻要自己能夠在劉羨動手之前,率先安撫鎮壓住這批流民,形勢還不至於太過敗壞。

他此時在江陵已經調集了七萬大軍,等朝廷的任命一到,他立馬便會率軍渡江,接管湘州。

而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裏,他又招來了南平太守紀詹與魏興太守王遜。這兩人在平定張方的戰事中大放異彩,王敦對兩人極為賞識,便任命應詹為巴東監軍,都督天門、南平、宜都、建平、巴東五郡軍事,王遜為南陽監軍,都督魏興、上庸、新城、南鄉、南陽五郡軍事。

此時王敦與他們一起商討如何處置湘州流民一事,兩人各執一詞。

應詹治政以仁善著稱,他對王敦道:“眾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義不足也;苟仁義之道行,百姓歸之如水之趨下。昔日新城郡公(劉弘)治理荊南,便減免稅負,分治田土,流民豐衣足食,至今仍然追思新城郡公的功績。使君蕭規曹隨,同樣也能收到奇效。”

而王遜的意見則截然相反,他主張用嚴刑峻法來治理湘州,並道:“治平者先仁義,治亂者先權謀。新城郡公能以安撫之策治民,是因為境內安穩,無人敢擾。而今天下大亂,實無暇施恩。”

“使君,在下以為,效仿當年劉表平荊的謀略。百姓大多怯弱,敢造反的總是少數,而這些賊帥貪鄙好利。殿下可先許以厚利,賊必以眾來。使君趁機誅其無道,撫而用之,再編發流民為軍,以家屬為質,蜀賊縱有千般本事,亦無能也!”

王敦對兩人的見地都很欣賞,但還是王遜更合他的脾氣,因此決定採納他的策略。不過他並未說出自己的想法,畢竟在王敦看來,所謂上位者的指揮藝術,就是難知如陰,動如雷霆。一個真正的領袖,不僅要讓敵人看不穿,也要讓下屬也難以揣測,隻有這樣,領袖才能真正擁有威嚴與權力。

但王敦的運氣不好,還未等到詔書下達,讓王敦有一展馭人之術的機會,湘州方麵已有人先行動手了。

啟明三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就在經曆了一連串如此多的大事後,上半年竟然還沒有結束。也就是這一年的夏六月尾巴,朝廷詔令即將到達江陵之際,孰料湘州刺史荀眺突然下令,他聲稱湘州流民將反,為社稷久安,他將殺盡湘州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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