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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二十章 病過黃泉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七日時間轉瞬即過,這期間,劉羨強撐著精神,清醒時便同李矩一起商議,為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可能做準備。

無論如何樂觀,治癒的可能性僅有三成,所以劉羨做的都是最壞的打算:如果自己不治,內部會出現哪些危機,外部又會出現何等變化,安樂公府接下來該怎麽發展,這都是不得不深思且需要解決的。

總體來看,是內部的危機要大過外部的威脅。

目前漢中軍外部的威脅已然不多:北麵的張方還在與關東聯軍做鏖戰,根據已有的情報來看,似乎已經落入下風。秦州仍然處在動亂之中,尚沒有完成統一。而江州的羅尚則剛剛被李矩親自擊敗,短時間內無法振作再戰。僅有成都的李雄仍然在與劉羨對峙,可目前來看,他在正麵沒有擊潰漢中軍的實力。

但這一切都要建立在漢中軍內部各派係團結的前提下。

隨著勢力的膨脹,安樂公府如今已演變出四大二小六個派係,四大分別是指李矩為首的河東派係、劉沈為首的雍州派係、劉琨為首的司隸府派係、楊難敵為首的仇池派係。二小則是何攀為首的蜀漢遺民與皇甫重帶來的秦州軍。

而這六個派係中,河東、司隸府、巴蜀三方跟隨劉羨已久,可謂根深蒂固,劉羨並不擔心。但雍州、仇池、秦州三方都是剛剛融入安樂公府不久。若是劉羨不在,他們能否繼續留在公府,就變成了一件相當可疑的事情。劉羨既做最壞的打算,就要設法維持這一局麵。

他對李矩分析這一情況,說道:“劉雍州和我交情不深,但我看得出來,他是正人君子。雍州的張光、索綝、皇甫澹都和我有舊,也與你有舊,應該是拉攏就可以解決的。”

“皇甫重如今留在武都,他去年剛從重圍之中殺出來,手中雖兵馬不多,但在秦州、雍州頗具影響。你要盡可能挽留,若他不願留下,你也可放他離去,與其結好,他大概率會去投奔涼州,也算是結下一樁善緣。”

“我最擔憂的還是楊氏父子,我在仇池立誓,說好立楊氏之子為嗣子。可眼下事急從權,違背了這一誓言,極可能會引發他們的不滿,甚至會刀兵相見,你必須要做好提防。”

綜上所述,劉羨最後擬定了一封遺命,與李矩約定,若他不幸身死,要做如下處理:

首先秘不發喪,讓李矩以劉羨的名義召楊難敵兄弟到梓潼,和他們進行約談。劉羨的打算是暫時解除他們的兵權,讓他們分別改任為廣漢太守、新都太守。楊難敵兄弟能夠從命,則一切皆大歡喜,若他們不從,則直接將他們扣押為人質。然後再公佈劉羨的死訊,一旦仇池有不軌跡象,就以謀反罪名將其處死。

死後三月,李矩擁立劉朗在劍閣祭天稱漢中王,由李矩擔任大司馬兼尚書令,封來忠為太傅、何攀為太保、楊茂搜為太師、劉沈為少傅、皇甫重為少師、劉琨為少保,以此來招攬人心。凡事要以李矩為首,與六公主持商議進行決策。但這僅限於政事,軍事則由李矩大權獨攬。

劉羨對李矩的期望是很高的,他把遺命寫罷,交給李矩道:“世迴,萬一我不幸殞命。我相信,以你的才能,絕對能夠一統巴蜀,但在那以後,是率眾闔門自守,還是進取天下,就由世迴你自己來決定了。”

而接過遺命時,李矩已經泣不成聲,他深感兄長對自己的信任,以及對未來考慮的深遠,連連說道:“請兄長放心,您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或許吧。”劉羨笑答道:“我也有這樣一種預感,這次等我休養好,一切都將就此不同。”

下刀的這一日終於是來了。

這天是九月壬申的中午,太陽高照,掠過竹林的涼風吹進臥雲塢,蜻蜓在小池上成群亂舞,看上去是個極好的天氣。而按照李秀的吩咐,劉羨所在的房間已經整個都清洗過一遍,使得每一個角落都清清爽爽,然後用特製的熏香熏過一天,以此驅逐可能的蚊蟲老鼠。等房間再開啟時,真令人耳目一新。

隻是苦了劉羨被人揹來背去,當他再躺靠在榻上時,額頭上已全是冷汗。

見李秀三人端著醫具進去後,李矩、李盛、呂渠陽、張固、劉朗等人都紛紛站在門外等待。而張固見劉朗麵露緊張之色,便嗬嗬笑著安慰道:“奉藥,別害怕,你父親什麽都見過了,又豈會向區區病魔投降?今日之後,就把病根拔掉!”

他口頭這樣說著,額頭上也滲出閃閃的汗水。其實他比劉朗更加擔心,甚至憂慮,感覺末日大劫當真就要降臨了。

此次為劉羨醫治的一共有三名醫師,李秀主刀,董康艾灸,還有一位名叫孟良的醫師處理醫具。同時有四名侍女在一旁等待吩咐。

孟良將特製的小刀煮沸,李秀則開始煎藥,與此同時,董康則開始把脈,以此估算劉羨現在的健康情況。

劉羨此時斜趴在榻上,看著幾人嚴肅的神情,抬首笑問道:“怎樣,我的脈搏還行嗎?”

董康沒有迴答,眉間的皺紋逐漸加深,繼而踟躇地看了劉羨一眼,劉羨便知道情況不好。但他仍舊笑道:“試試看吧,都是天命,失敗了也沒關係。”

說罷,他徐徐脫去了上身的袍服,將肩背部的紅腫紫脹之處都露出來,同時顯露的,還有身上不少的傷疤。董康不答,單是取過艾草,找到腫脹得最甚的患部,用手推揉,使之隆起,再逐漸加大力量,用指尖去壓。

劉羨本來還想說幾個笑話,此時頓時疼得周身發抖,四肢無力,喉嚨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意識都有點模糊了。他隱約聽見侍女在一旁低呼:“這麽用力!”

“噓!”董康示意眾人安靜,接著把線香點在火上。此時屋內的氛圍極為緊張,陽光漸漸西移,李秀和孟良都把眼神放過來,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上的艾草。

“殿下,請忍耐!”董康自語一聲,見艾草已經被點燃,就用扇子輕輕地扇了扇。一縷青煙猛然在屋內升起,不大功夫,就燒到了麵板,發出噝噝聲響。劉羨強咬牙關,全身緊繃,終究是沒有出聲。

灸完了一處後,董康用指尖按壓著,接著灸第二處,這一次噝噝之聲比前次更大,燃燒的艾草映入眼裏,紅彤彤的。此時劉羨身體已經放鬆下來了,因為他已經痛昏過去,連曼陀羅也用不上了。

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眾人難擴音心吊膽,而董康則迅速取出第三顆艾草,揉成圓團,去灸麵板。如此一來,在場的人誰也不敢出聲。每個人都更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無常與神秘。身體健康時,幾乎沒有人在意生命會如何,但一旦麵臨這種難以理解的厄運,造化的偉力便開始無情地壓迫著每個人的心。

這和在戰場上的情形完全不同。在戰場上舉刀槍奮發向前,是人將生死置之度外,自己做命運的主宰,生死已經輕如鴻毛。可若是躺在病床上,生死就好像參天大樹一般無法動搖。

人終有一死這個道理,是世界上最殘酷的道理。無論是什麽樣的王侯將相,最終都會死亡,這看似公平,可實際上,多少人就因為那差一點點的壽命,最後而功敗垂成:倘若再給楚悼王十年,再給嬴政十年,再給袁紹十年,再給諸葛亮十年,是不是一切都會截然不同呢?誰也不知道,但人們總是無法舍棄這種想象,所以人們總是渴望長生。

等董康艾灸完畢,拿著小刀的李秀上前時,不禁心想:或許自己的刀下,確實關乎著許多人的命運。

在艾灸的作用下,患部的隆起已經極為明顯。而為了行動幹練,李秀脫下外衣,露出颯爽的單衣短裙,然後瞧準了傷患的位置,一刀快且狠地從中劃過。就在此時,紅白色的膿液猛然冒了出來,緊接著是一大團的膿血,李秀連忙拿起一塊白布按住,嫻熟地接引住膿血。同時令侍女過來,微微扶起劉羨,讓他的上半身上傾。

接著又橫劃了一刀,形成一個十字形狀的創口。然後使勁地按壓住患部,膿和血一齊流了出來。

等紫色的膿血流得差不多後,李秀放下小刀,改拿起一把特製的細長剪刀,開始迅速剪下其中的爛肉。這一幕可謂是血腥至極,一旁的侍女幾乎要昏過去了,但李秀卻麵不改色,她佩戴黑紗,聚精會神地盯著創口內的情況,一隻纖手好似蝴蝶翻飛,不斷從中夾出一條條紅白狀的肉塊。可這也意味著精神的高度集中,也不過在一炷香的時間,李秀已然冷汗涔涔,麵色蒼白。

稍微用巾布擦了擦汗,李秀又換了幾張棉布去清理劉羨體內的創麵。侍女們可以看見,原本腫脹的患部,此時已經完全凹陷下去了,凹陷的部分,幾乎可以塞下一個**歲小孩的拳頭。

但這也意味著醫治瀕臨結束了,李秀對孟良低聲道:“藥膏!”孟良連忙端出一個罐子,裏麵是用三七、蜂蜜、龍葵、蛇油等藥物混合煮熬而成的止血劑,此時呈黏稠狀,而且還微微發燙,這正是李氏家傳的止血秘方。李秀當即取出一勺,直接外敷在傷口上,並迅速用紗布貼緊裹好。

至此,她長舒一口氣,看著此時已昏迷不醒的劉羨,心想:接下來的發展,就隻能看這位安樂公自己的造化了。

得知醫治已經完成,李矩等人立刻靠過來打量詳情。但見劉羨的呻吟停止了,轉而被若有若無的微弱呼吸替代了。劉朗沉默地注視著父親的麵龐,用手探過他的鼻息,也不禁想:這究竟是代表父親的病情好轉,還是要在昏睡中了結此生呢?

侍女們重新在屋內點燃熏香,天色也已經變得極為黯淡了。

“現在情況如何?”李盛忍不住問道。

李秀再次悄悄把手放在劉羨的額頭上試了試,感覺劉羨的體溫比火還要燙,這算是最困難的時候了,所以她沒有說話。

時間一寸寸地過去。等待奇跡出現的眾人,坐在房舍內全神貫注地看著劉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不覺,天色徹底黯淡了,李秀看了眼滴漏,發覺距離醫治開始,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了,便道:“喂安樂公喝些蜜水吧。”

而蜜水端過來時,她再摸劉羨的額頭,接著馬上開始搭脈:“脈搏正常了,熱也降了。”

聽到這句話,眾人心中生出一陣狂喜。而李秀將蜜水端到劉羨麵前,一勺勺喂他飲水時,劉羨猛地咳嗽一聲,將入口的水咳了出來,然後整個人都蘇醒過來了。

“我還沒死啊!”劉羨睜開眼睛,先是愣神看了李秀一會兒,而後環顧左右,說起話來。

“您若是死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李秀見他醒來,心中自然也極為高興,無論在什麽時候,能從死神手中成功救活一個人的成就感,都是無可比擬的。她就是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才學習了醫術。

“姑娘真是了不起,讓我見識了懸壺之奇。”劉羨輕笑了兩聲後,露出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堅定目光,慢慢地望向眾人,又道:“我感覺自己是死而複生了。”

在場所有人都生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們也覺得自己輕飄飄的,都祝賀劉羨道:“這就是死而複生的大喜事啊!”

這時李秀又重新開始喂劉羨喝水。劉羨喝得津津有味,一連喝了兩碗,緩了一會兒後,說:“剛剛我夢見了老君。”

這一句沒頭沒尾的,極為讓人費解,大家不知劉羨所指何意,然後又聽劉羨道:“當時我看見了一條河,看見河川的對麵有人在呼喚我,我總覺得要渡過那條河川,所以我就想脫掉衣服,一口氣遊過去。”

“不料有一個擺渡人靠過來,指著我罵說,我還是太迂腐,明明有船不坐,偏偏要遊泳過河。”

說到這,劉羨頓了頓,補充道:“那人就是老君。”

“我對老君說,我不是迂腐,我和他不一樣,我不會自甘墮落,我這麽做,是要克服一切困難,直至最後能重塑天下人的信義。”

“老君又罵我說,我太狂妄自大了。若是一個人能樹立信義,那是因為天下人心中本來就有信義,而不是我創造的。我應該去從中發現它,改造它,超越它,而不是自己想象出一個不存在的信義塞給天下人。”

“他和我說,當我能夠明悟這其中真理的時候,我就能成為真正的太平真君了。”

說罷,劉羨不禁再次笑了起來,隻是笑過之後,他又覺得自己的頭腦昏沉。於是自然而然地,劉羨不顧眾人訝異的眼神,再次倒頭昏睡過去,發出輕輕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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