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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十九章 臥雲塢內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九月丙寅,經過近十日的跋涉後,李矩一行終於抵達目的地。

此時兩軍在雒縣的戰事已經接近停滯。李雄無法衝破劉羨佈置的防禦,劉羨也因為缺乏舟師的原故,無法徹底將雒縣封死。兩軍的對峙持續日久後,似乎單純已經轉變為一種的精神戰,誰能硬挺著不撤軍,誰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正如李雄所言,劣勢實際上在劉羨這邊。畢竟他的補給線太過漫長,就算什麽都不幹,單純地在雒縣紮營,其糧秣損耗也接近於李雄的三倍,長此以往對峙下去,成本極高。好在劉羨此時的地盤倍於李雄,已然成為巴蜀最大的勢力,同時又從天師道教徒中繳獲了大量物資,所以仍然能夠堅持。

但如果不改變這個局麵,漢中軍的後勤會先一步崩潰,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實際上,所有知情的漢中軍高層其實明白,目前漢中軍最重要的問題,從來都隻有一個,那便是安樂公劉羨的健康問題。

而李矩抵達臥雲塢時,距離劉羨確診疽毒,已經有差不多三個月了。

這一日天高雲淡,秋風吹過塢前的竹林,捲起地上的成堆枯葉。縱使竹林依舊蒼翠如昔,但空氣中的涼意依然在傾訴著蕭瑟。往日令人煩惱頭疼的蚊蟲蒼蠅全不見了,但許多候鳥也隨之而消失,連帶著塢堡也變得極為淒清幽靜。僅有兩三隻家貓趴在院牆上,即使眼見軺車抵達門前,依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然後又蜷縮成毛團似的曬太陽。

李矩下車時,門口的侍衛等待已久,他們立刻圍上來追問身份:“敢問您就是李府君?”

“是啊,我就是。”李矩將印綬遞給為首的人看,然後又讓李秀等一行人下車,並向侍衛解釋道:“他們都是我找來的醫師。”

說罷,侍衛們立刻開始了極為苛刻的檢查。他們不管來人的身份是誰,為了保證安全,帶來的每個箱子都要開啟來,一樣樣地進行檢驗,確保沒有私自攜帶有違禁的利器。每個人都要搜身,哪怕是李秀也不例外,隻是男女授受不親,於是侍衛便從塢內喚來一名侍女,讓她到竹林內進行檢查。

檢查完畢,李秀等人終於得以入塢。可見塢內防禦極為嚴密,可謂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院中牆上,到處都是甲士,任何人的任何動作,都在他們的視線之內。這無疑給塢內帶來了許多緊張氣息,醫師們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心中不禁開始七上八下。

而通過兩條行廊後,一行人停在一座小院前,然後就見到了安樂公府掾呂渠陽。呂渠陽見到李矩,連忙上前招呼:“李君,你終於來了!”

李矩自是頷首,直奔主題地問道:“兄長病情如何?”

呂渠陽頓時露出消沉之色,搖首道:“近來很不好,原本一直用那幾個方子壓毒,但近來似乎壓不住了,主公的右臂浮腫得厲害,連帶著意識也不甚清醒。所以李司馬(李盛)封鎖了訊息,又加多了崗哨。”

李矩聽罷,也難免麵色沉重,他問道:“現在知道這個訊息的人多嗎?”

“現在還不多。”呂渠陽看了一眼李矩身後,前傾著低聲道:“但主公的意思,恐怕是不打算再瞞下去了。”

“不打算……”李矩起初還有些費解,但很快反應過來,劉羨是感覺到自己的死期已近,如果身體真的撐不下去,他就要做全麵托孤的準備了。

這個訊息讓他的心情更加悲涼,長抒一口氣後,詢問道:“我現在能見兄長嗎?”

“當然。”以李矩的身份,呂渠陽自然不會攔他,他隻是將目光望向李秀等人,問道:“可這些人……”

“這些是我找來的醫師,多是寧州的名醫,說不得有用。”說到現在,李矩其實也沒有了信心,但還是向呂渠陽和聲解釋道。

這段時間,呂渠陽早已見多了醫師,已有些麻木了,他揮手道:“那也要不了這麽多人,選個三四位醫術最好的進去便可,其餘人先到一旁歇息吧。”

於是李矩就挑出李秀在內的四人,隨呂渠陽一同入內。而到了院內,又是另一番風景了。院內一共九間房屋,除了正中間的大房之外,左右兩側各有四間廂房,佈置非常簡約。左側四間是交給醫師的,讓他們診斷問疾,通報病情。右側四間則隸屬於安樂公府,專門接收來自各地的檔案情報,以整理訊息,商量對策,然後上呈劉羨。而中間的那座房舍,便是劉羨的住所。

院內由李盛主管,他和李矩寒暄了幾句,便放他們入房去麵見劉羨。

時隔近半年,李矩終於再次見到了安樂公。由於關上了窗戶,此時室內較為昏暗,隻在床榻邊點燃了火爐,火爐的火光不斷閃爍著,映照出床榻上劉羨瘦削的身形。因為肩部生疽的緣故,劉羨斜躺在榻上,著一身寬袍,用特製的幾子支撐著,整個人披頭散發,麵容上沒有血色,緊閉著眼睛。李矩見了,不免心中惻然,連忙跪伏在地,向劉羨問候。

劉羨聽到聲音,緩緩睜開雙眼,注視李矩良久,終於說道:“原來是世迴啊,好久不見了!”

他的聲音頗有些喑啞,就好像一條隨時會斷流的溪水,讓聽者心中一緊。

好在劉羨的頭腦依舊很清醒,他接下來問了李矩幾個問題,都是關於巴西戰事的。李矩皆對答如流,並向他詢問關於夷人俘虜的處理事宜。

劉羨想了片刻,迴答道:“都放了吧,若是他們迴不去,可以把這個難題送還給羅尚。”

李矩聞言,不禁拍掌叫絕,這確是個好思路。軍士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羅尚既然主動拋下了這些人,這些人即使迴到羅尚手中,也不會再信任羅尚,羅尚顧及於此,也不敢再用他們。最後的結果,要麽隻能將這些人禮送出境,要麽就隻能起兵火並。而無論羅尚怎麽選,最後都是自食惡果,而白白讓劉羨得了好名聲。

見劉羨精神還好,李矩心中大為高興,他連忙對劉羨道:“兄長,我給您帶來了幾位醫療,給您看一看。”

劉羨笑著推辭道:“好像沒什麽用處,不必費心了吧!”

“怎麽可能沒用處?”李矩嚴詞道:“多少人的性命安危係於兄長一身,兄長怎能不愛惜呢?諱疾忌醫,那是昏君之所為!”話畢,立刻讓李秀等人上前檢視。

劉羨當然不是諱疾忌醫之人,隻是這幾個月來,前來看望的醫師有些太多了,雖然醫師的身份各不相同,但每當他心中升起希望時,得到的迴答卻是一樣的,他們都束手無策,不敢下手治病。如此經曆得多了,劉羨的內心已經逐漸坦然,他覺得與其欺騙自己,不如就這麽接受命運。迴顧以往的三十多年歲月,他能夠對得起自己,也沒有什麽好後悔的。上蒼也並非是格外苛待自己,隻是自己還不夠好運罷了。

當然,劉羨的心中仍然有許多遺憾與不甘心,他總覺得再給自己一些時間,他能做到更多,做得更好。可對於眼下的自己而言,他已不想再花時間在上麵糾結,不然對於死亡以後的安排與判斷,可能會喪失理智與冷靜。

在這種時候,劉羨是尤其是自負的。他畢竟是想要當皇帝的人,無論多麽謙虛,總覺得自己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尤其是對生死的看法。但實際上,這其實是一種幻覺,沒有人能做到全知全能,哪怕是對自己的命運。

因為李矩的堅持,劉羨到底脫掉上衣,趴在床榻上讓醫師們審視。可以看到,右肩的疔瘡已經看不見了,繼而是一大片紫黑色的腫脹,從右肩蔓延到脖子以及右臂處。劉羨渾身滾燙,而麵板則呈現出一種淡紫色,看起來甚是可怕。

在看過疽瘡後,李秀與幾名同行商量了片刻,繼而對李矩通報道:“府君,這病拖得太久了,若是用外敷內服之類的正常療法,安樂公的疽傷確實無法根治了。”

還沒等李矩失望,李秀又補充道:“隻能激進一些,用重療法,說不定還有希望。”

“重療法?那是什麽?”李矩先是愕然,隨即大喜。

李秀解釋道:“先用艾灸外燒之法刺激體內之毒,活絡血液經脈,然後再開刀挖去爛肉,這樣可以利用活血將安樂公的淤血與膿水都逼出來,我們下刀也就容易一些。”

等李秀說罷,另一位名叫董康的老醫師補充道:“隻是這種療法頗有風險,安樂公如今身體衰弱,體熱如火。如果再在身上艾灸,必使得體熱更高,不知安樂公能不能承受得了?而且這麽做,我等也不敢說有很高的把握,若是動手慢了,也可能讓安樂公失血而死。”

李矩問道:“那到底有幾成把握?”

董康伸出三根手指,徐徐道:“三成,風險很大,所以我們才稱其為重療法,也請安樂公與府君慎重。”

此言一出,旁聽的劉羨先是一愣,隨後心中探出一絲曙光,肩部的痛患也隨之而減弱,跟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一時間也不知是笑自己的無知,還是笑醫師的慎重。他先是對一旁的李矩道:“我還以為死定了,沒想到還有三成,已經很多了。”

他隨即穿好袍服,強撐著坐起來,轉而問李秀道:“醫療覺得什麽時候治合適?”

“越快越好,病情不能再拖了。當然,要先需要備好藥材。”

李秀見屋中有現成的筆墨紙硯,便坐下來拿了張紙,又磨了墨,她稍作思忖,便打定了主意,一麵書寫一麵說道:“艾灸的線香需要現製,還有止痛的曼陀羅,止血的龍葵,哦,還有事後補血的黃精、黨參……”

她一口氣寫下了五道藥方,交給陪同的呂渠陽。呂渠陽這段時間看多了藥材,此時讀罷藥方,心中已然有數。他對劉羨道:“殿下,有幾味藥暫時沒有,但五日之內,應該就能找齊。”

“五日。”劉羨沉吟道:“那就定在七日之後吧,我剛好還需要一些事務要交代清楚。”

他轉首望向李秀,問道:“是姑娘為我下刀嗎?”

“是。”李秀點點頭,淡然自若地說道:“殿下此病,在我們南中並不少見,我在軍中治過一些,也算有點經驗。”

“好啊,看來名醫不分男女,到時就麻煩姑娘了。”

於是劉羨就敲定了開刀治病的事宜。聽聞劉羨的病症終於有治,塢內低沉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但其中也不免有一些反對的聲音。如李盛就懷疑,這一切是否太倉促了。須知李秀等人出自南中,身份並不能確定,若是對劉羨懷有恨意,或是羅尚的死忠,以醫治劉羨為由借機治死劉羨,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但劉羨決心已定,他極為平靜地對李盛說:“人一生中,往往有三次重大危機。”

“少年時代,因為年輕氣盛,不懂得克製自己,做事往往過於衝動,不顧及後果……青年時期,則容易因為取得一點小小的成績而沾沾自喜,為挫折而感到加倍氣餒,繼而踟躕不前,怨天尤人,以為是命運不公。”

“而到了中年,人以為自己已經功成名就,繼而驕傲自滿,固步自封。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不願意進行新的嚐試,卻以為看透了世間的真理。但實際上,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此後的歲月也不過是單調的重複罷了……”

說到這裏,劉羨用左手握住浮腫的右臂,感歎道:“賓碩,我現在才明白,我還是有許多不瞭解不知道的事情,怎麽能讓自己的人生結束了?你放心吧,在弄清造化這個謎題之前,我是絕不會去死的。隻是既要活命,怎能不做一些冒險的嚐試?更何況,若是就這麽硬拖著等死,餘下的生命也不會有意義……”

在這種時刻,劉羨選擇相信了痊癒的希望,不願再繼續拖延下去。但三成的治癒機率,無異於聽天由命。古往今來,無數的事例證明,成功與失敗之間,雖然常常會差一點運氣,可對於沒有勇氣的人,他們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天命永遠隻眷顧於自救者,等待等不來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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