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庭漢裔 第十六章 變奏戰

江州軍僅花一日就攻克了朱鳳山，也大大出乎了李矩的預料。

他此前見羅尚中計得如此單純，還以為對方是個無能之輩。通常來說，在這種情況下，軍隊的士氣必然會有所跌落，接下來隻要繼續按部就班地消磨對方，就自然而然地能讓喪失鬥誌的對方投降。可現在實情卻是反過來的，敵軍中計之後，士氣竟然神奇地不降反升，而且其攻勢之兇猛，佈置之周全，都是非常值得說道的。

在聽郭方說完羅尚破陣的手段後，李矩一度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莫非自己纔是中計的那一方？對方是要將水師丟擲來，其實是想作為一個誘餌，然後引誘自己主動與之作戰？不然這沒有道理啊！完全說不通啊？！

但李矩仔細一想，自己再三勘探，敵軍手中除了還有一些漕船外，確實已經喪失了所有的舟師。在雙方沿江而戰的戰場地理下，舟師就意味著主動權，這絕對不可能成為誘餌。惟一的答案是，對方就是一個擅長於應對不利局麵的將領。想到這裏，李矩難免產生一種荒誕感：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因為這全然違背了兵法的常識。

兵法雲：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迂其途而誘之以利，後人發，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計者也。這是說，打仗要學會掌握主動，克服不利條件，將其轉化為有利條件，即使處於被動局麵也要後發先至。

之前李矩就是利用羅尚的急功好利的心態，玩了一出堪稱教科書般的後發先至，化不利為有利。但現在處於被動一方的羅尚，竟然選擇了硬扛所有的不利條件，正麵突破，偏偏還打得有聲有色，這倒是令李矩不知該如何應對了，因為這意味著他對戰場的估算可能有錯。

而在劣勢兵力下，他是沒有成本犯錯的。

不過再三思索過後，李矩仍是打算按照原計劃攔截羅尚。不管怎麽說，畢竟是自己占據了主動權，身為一名將領，在這麽好的條件下，若是就這麽放羅尚離去，就算下屬不恥笑自己，自己恐怕也無法釋懷。如今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一方，無非隻有些許兵力劣勢罷了，他理應繼續打下去。

這麽想著，李矩招來諸將，對他們分析戰況說：“羅尚此人，雖然算不上善於用兵，但他確實是個驍勇敢戰的武人，若與這些人拚死作戰，恐怕我軍損失也不小，還可能攔不住。”

主簿苟遠沉思片刻，獻策道：“明公，那與其正麵迎敵，是否我們幹脆放他們過去，反正我軍有水師，大不了多花些時日，一路尾隨，等羅尚精疲力盡，我軍再上岸與其決戰，打他一個追亡逐北，您看如何？”

李矩搖首道：“恐怕不行，我軍雖有水師，但公孫將軍那邊，墊江城到底還沒有打下來。這裏距離墊江不過三百餘裏。羅尚行軍再慢，十日也就到墊江了。十日時間，恐怕很難把他拖垮。”

“而他到墊江後，墊江距離江州，又不過兩百餘裏。羅尚隻要在江州休憩，再從江州調舟師前來解圍，哪怕隻是些小船，但我軍操舟尚不熟練，江上遊鬥，恐怕遠不是他們的對手，不能冒這個險。”

他斟酌片刻後，心中很快有了主意，說道：“對待這種狠角色，重要在於作戰的節奏。他們眼下如此拚命，主要是我們堵住了去路，他們不奮勇便無法得生。”

“既如此，那我們不妨先示敵以弱，放縱對方的驕氣，讓對方麻痹大意，以為我們已經無力抵抗，等他們放鬆以後，我們再迎頭痛擊。”

於是李矩調整策略，讓後方的諸關守軍不要著急於對方死拚，重點在於拖延時間，堵塞道路。隻要把手中的箭矢都射出去了，稍微肉搏便可，然後在造成較大傷亡之前，先果斷撤出。反正己方擁有水師的優勢，想要撤離，隨時都可以撤離。隻要盡可能儲存自己寶貴的兵力，後麵隨時可以設法進行反攻。

第二日一早，戰事繼續。

在昨日的戰事取勝之後，江州軍的士氣大為高昂。他們這一次攻打冒火山，雖然沒有羅尚親自督戰，但麾下各將無不振奮鼓舞，上前線手刃殺敵。他們的戰術也和此前一樣，兵分三路，東路、北路正麵圍攻關卡，南路攔截漢中軍可能的援軍，而且為了應對漢中軍提前挖掘的落穴，他們提前準備了竹排，鋪上去便能信步通過。

這些方法雖然老套，但確實有用。比起第一日的慘痛代價，他們同樣殺到木柵前時，所付出的代價要少得多，速度也要快得多。而漢中軍中，守冒火山的將領乃是李矩麾下參軍騫韜，他聽從李矩的策略，事先準備了大量的火油與滾木。等江州軍殺到跟前，他就將澆了火油的滾木點燃了推下坡去，以此來遲滯對方的進攻。等手中的火油用盡，他們就自己點燃木柵，將剩下的積木再推進去，一時濃煙滾滾，然後他們則趁機丟下關卡，去投奔等待已久的舟師。

這確實給江州軍造成了一些麻煩，讓他們暫時不能前進，但也就是一時而已。秋天雖說天幹物燥，但經過營壘修建後，山頭上多是光禿禿的，不可能形成太大的火災。而沒經過長期的近身廝殺，江州軍的傷亡都不大，也不過是在原地多等了近半個多時辰，他們依舊達成了目的，占據了第二座關卡。

傍晚，李矩親自騎馬隔岸觀察江州軍的軍情。當時江州軍士卒正在用膳，見到對岸有人在窺伺他們，頓時對著他大呼小叫，發出不明所以的鬨笑聲，顯然在嘲笑他。

但李矩不為所動，他一麵觀察對方的陣型，一麵指示手下悄悄乘艨艟船渡江到對岸，在江州軍的尾部大放狼煙。李矩打算以此產生一種假象，似乎漢中軍是要渡江繞後襲擊。

果然，江州軍見狀，後方瞬間引起一陣騷亂。但他們的反應很快，李矩估算時間，大概過了兩刻鍾，就有步卒列陣向後檢視，前軍的士卒也似乎有所警覺，聚集在一起等待上級的發號施令。而等他們發現狼煙是虛驚一場，於是又恢複如常。

見此情形，李矩迴到安漢，對諸將吩咐道：“時機還未到，再等一等。”

於是在第三日，又是一般的過程，甚至還要更輕鬆一些，在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內，江州軍就趁勢佔領了天台山。

當日傍晚，李矩再次故技重施，江州軍的後方還是一般反應，兩刻鍾左右就能列陣進行反製。但是在江州軍的前方，卻分明可以看見，士卒的反應極為輕鬆。他們大概是認為，後方的戰事與前軍無關，也或許是認為，這隻是漢中軍單純用來拖延時間的伎倆。總之，這些人並沒有嚴陣以待，甚至有人無所事事地對著江水解溲哼曲。

而李矩看在眼裏，微笑也就自然浮現出來了。

他迅速策馬迴城，果斷下達命令：“今夜渡河，我親自帶隊，諸位隨我夜襲前陣！”

當日深夜，停靠在五馬山的艨艟艦悄悄北渡十裏，趁夜運送三千人渡至東岸，李矩領著一行人馬趁夜上了五馬山，在山頂上眺望江州大營，可見數裏外的江州軍營篝火叢叢，黑暗中明亮若星辰，在江岸處綿延出十數裏。眾人見了都有些膽寒，但李矩卻麵色鎮定，他對隨從道：“時間還早，先吃飯，等力氣足了，多少人我們都能趕迴去！”

說罷，他以身作則，將馬匹停在一條溪流邊，從懷中掏出一張麵餅開始生嚼，時不時飲一口水。在他的身邊，除去苟遠、蹇滔、郭方等河東人士外，還有新近招攬的巴西士人，如李興、黃軻、趙輔等人，眾人聚集在一起。

在夜風中吃了這麽一頓後，眾人的疲勞稍振，李矩身率百餘騎在前，數千將士在後，悄悄地向前摸靠。前進的時候，眾人都害怕撞見敵人的斥候或者暗哨。但事實證明，一切正如李矩所料，對方的前軍屬於一個完全鬆懈的狀態，這些人意想不到，眼前勢力薄弱的守軍竟然還敢下山靠近。

等到了距離天台山敵營一裏左右距離的時候，李矩估計已經無須再藏了。他翻身上馬，令隨從當眾鳴號，號角聲如同地底發出的沉悶響聲，瞬間撕碎了黑夜的平靜。

江州軍的營門不是空無一物，確實還有些巡夜的守卒。但他們的精神極為放鬆，對待敵襲毫無防備，一時間竟然在原地愣住了，等百餘名騎兵疾風般殺至眼前了，他們才如夢初醒地在軍中大聲警告。可一切已為時已晚，李矩等百餘騎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就直接在軍營間鑿開一條道路，一直通往天台山山頂。

山頂的士卒此時睡得正沉，他們聽見帳外的馬蹄聲，連甲衣都來不及披上，一露頭就被李矩等人殺死。而等李矩在山頂站穩腳跟之時，身後的士卒緊跟著也到了，漢中軍大部如潮水般湧入江州軍大營。而占據了山頂的李矩則率百餘騎下山接應，目光所及，哪裏有敵軍結陣反抗，李矩就率騎軍衝向哪裏，將每一個可能形成威脅的節點衝垮，然後再迅速策馬上山，如此來迴迴旋，不斷衝殺。

李矩率領的人馬雖少，但因為戰場逼仄，後方的軍隊看了，也難以及時形成援手。江州軍反敗為勝的希望，還在前軍自己身上。再怎麽說，前軍也有萬餘人，人數優勢總是在的。隻要前軍的將領，也就是張羅能夠稍稍止住敗勢，占據一小塊地盤，未嚐不能扭轉戰局。

等到李矩第四次衝迴到天台山山頂時，他於山頂四顧，發現北坡上赫然出現了百餘名身穿鐵甲，頭戴兜鍪的騎兵。他們手持馬鞭，不斷策馬向上，直向李矩馳來。篝火照耀下，可以看見騎隊中有一匹紫騮馬，四隻馬蹄處呈現雪白，是極為名貴的踏雪紫騮。

李矩指著騎紫騮馬的騎士說：“這個人肯定是位重將，等他靠近了，我們用破甲箭射殺！再近身斬首！”

說罷，他先將一張馬弓握在手中，口裏叼著一支特製的破甲箭，另一隻手拽住轡頭，立住馬兒就在山頂處等待。

等到敵軍騎隊上了山腰，李矩抖動韁繩，同江霸、苟遠等人先後策馬下山，沿著山坡直向對方奔去。下馬時馬速很快達到一個驚人的速度，令對方目不暇接，這在李矩眼中同樣如此，不過他藝高人膽大，在下坡疾馳的馬兒上，也敢放開韁繩，僅憑兩腿夾緊馬腹，在顛簸之中就瞄準了敵方將領，繼而一箭暴射出去。

江州軍諸騎也同一時間試圖反擊，但是仰射與俯射的差別是極大的，何況還有弓手間的差距。李矩的破甲箭恰如一點寒芒，瞬間掠過那些已經頹勢的敵箭，噗通一聲，就好比石頭砸入水麵一般，不偏不倚地射入紫騮騎士的胸甲中央，將其擊倒在地。

周圍的江州騎士大驚，兩旁的人都匯聚過來救他，但如此一來，關心則亂，他們的陣型也不複秩序。漢中軍騎士又射了兩輪箭後，靠近了貼身廝殺，沒有人指揮，這百餘名江州騎兵哪是李矩的對手？稍微廝殺了一陣，等那中箭的將領漸漸傷重不治，喪失意識，騎士們便如落花流水般四散而走了。

李矩所射殺的將領，正是巴郡太守兼折衝將軍張羅。

張羅既死，江州前軍無人組織，潰敗也就不可避免了。晉兵不斷後退，終於形成了一股潰退的潮流，連帶著蘇醒了前來援救的中軍也被逼著開始後退，雖然羅尚不斷地督斬潰兵，試圖讓這股潰兵停下，但成效卻並不明顯。而李矩再在他們身後升起狼煙，其效果不言自明。

次日一早，江州軍整整後退了十三裏。而李矩在損失不到四百人的情況下，是夜斬獲三千餘人，並且重新奪迴了天台山與冒火山，將戰線重新推迴了兩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