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庭漢裔 第十四章 安漢之圍

閬中一戰，其過程之順利，用摧枯拉朽亦不足以形容，或許用探囊取物會更貼切一些。上百艘艨艟艦，六千餘名江州老兵，全程幾乎沒有發生什麽太有效的抵抗，在半個時辰之內，李矩就結束了戰鬥，將其盡數俘獲。

獲勝不是什麽希奇事，李矩為此可謂做足準備，贏得勝利不過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李矩在擔任巴西太守以來，最主要提防的目標，本來就是羅尚。而以羅尚的治政之無道，從百姓中探聽情報何其容易？因此，羅尚在江州稍有北上的動作，李矩第一時間就得到了訊息。於是他一麵平定天師道，一麵在巴西策劃應對。

在對羅尚做過詳細的調查之後，李矩料定對方急於與自己求戰，於是便大膽設下了一個陷阱。他在羅尚即將進軍之前，在巴西境內大肆遷民，並宣傳說，要避戰北返。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個幌子，一切是為了逼迫羅尚急行軍北上，在缺少足夠準備的情況下，與自己對陣。

遷民的過程也沒有那麽多阻力，雖然確實在百姓中引起了一陣驚惶，但百姓們的恐懼並非來自於遷徙，而是因為羅尚。羅尚在巴蜀的壞名聲，又一次幫助了李矩。本地的百姓寧願遷走，也不願再在羅尚治下了。這使得李矩可以假戲真做，也不受太多指責。而如此一來，羅尚果然承擔不住壓力，迅速分兵北上。

按照李矩原本的設想，是做了兩個方案：若是羅尚全軍北上，他便佯作遷民入山，實則在山道上設伏，誘使羅尚率軍棄船隨之入山，進行一次伏擊；若是羅尚分兵北上，來的必然是水師，他便留在城內，利用自己的情報優勢，先圍殲前來的先鋒。

結果戰事的發展全程如他所料。羅尚雖然是本地的巴蜀人，甚至麾下有不少人是巴西人與閬中人，但打起仗來，完全是瞎子聾子，根本得不到本地人的配合。既不知道李矩早就開始了遷民，也不知道李矩手下有自葭萌處俘獲的李雄船隻，更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在李矩的監視之下。最終作為主動發起進攻的一方，羅尚卻為李矩打了一個完勝。

不過獲得勝利後，李矩並未露出高興的神情。他在清點完繳獲的艨艟以及俘獲的人員過後，對隨行的郭方道：“處理好甲冑和武器後，不要急著把人遷走，你去把軍中俘獲的醫療挑出來，其餘轉交給梓潼太守，新都軍那邊傷亡很大，正缺好的醫療。”

見郭方點頭應是，李矩又道：“還有，你把我軍得勝的訊息告知劉使君，讓他按照事前計劃發兵。三日後，等羅尚大軍一到，我軍隨後出發，與他會軍於墊江城下。要用快馬，盡量不要誤時。”

既然俘獲了江州軍的水師，李矩並不打算到此為止。羅尚自以為能夠全殲李矩手下這兩萬人，但對於李矩來說，他又何嚐不想趁機消滅羅尚呢？隻是條件不成熟罷了。眼下羅尚喪失了最重要的舟師優勢，戰場的局勢已經悄然反轉。李矩打算趁羅尚尚未發現不對，直接打他一個猝不及防。

若是這一仗能成功，不說一口氣將其滅亡，至少也要打得羅尚短時間不敢再戰。

吩咐完雜事以後，李矩又視察了一遍俘虜與戰場，並且安撫了那些被驅趕走的百姓，讓他們放下憂慮，暫且迴鄉居住。而這一趟下來，無論是麾下的漢中軍，亦或是被俘的江州軍，還是見證了這一戰的民眾，要麽感到惶恐不已，要麽就感到由衷拜服，總而言之，都對李矩視若神明。畢竟作為一個將領，責任便是帶領軍隊走向勝利，而在軍事生涯中能打出這樣一個漂亮的經典戰例，幾乎是武人的夢想。

在場的眾人打量著李矩瘦削的背影，心中卻隻有敬畏，他們竊竊私語地議論說：“李將軍如此年輕，卻能屢戰屢勝，衛霍也不過如此吧。”

但李矩卻並不因勝仗而感到安慰，迴到閬中城後，他身邊沒有帶其餘護衛，而是站在城樓上俯視城邊的江水，此時他的臉上才會展露出一定的疲態。旁人隻知道他在人前取勝的風光，卻不知道他背後的壓力與心血。作為劉羨麾下真正的二號人物，李矩算是巴西郡唯一真正得知劉羨病情的人。

劉羨在信中已經對他說得分明，近來自己身體有恙，背後原本不顯眼的疔瘡，如今已經開始發展與浮腫，肩部時常會沒有知覺，極可能出現意外情況。故而劉羨讓李矩做好準備，盡早結束在巴西的戰事，在今年年底前，一旦出現意外情況，劉羨希望他能趕到雒縣，有大事要交代於他。

這部分雖然劉羨沒有寫明，但李矩明白，這裏麵隱隱透著三分托孤的意思。

若劉羨真的病重去世，在目前安樂公府的權力框架內，能夠繼承安樂公府爵位的隻有劉朗，而李矩相當於劉朗的義父，自然是最好的輔弼人選。畢竟李矩軍政雙優，有赫赫戰功，也和河東蜀人以及關隴勢力打好過關係，在安樂公府的聲望也是最高的，劉羨麾下其餘派係，都不可能有此優勢。

但李矩卻並沒有感到欣喜之情。一是他和劉羨相交莫逆，自然不願意看到結義兄長病重；二是當下巴西形勢詭譎叵測，他還無暇去顧忌大局；三是他心中也在畏懼，若是此事成真，將會帶來多麽可怕的結果。

李矩望向河畔衰敗的荷葉，心中極為蕭瑟：在當下這個節點，一旦兄長去世，無論自己多麽盡力，公府內部的分裂都將是不可避免的。仇池楊氏、原司隸府、征西軍司三大派係，必不能再維持原有的平靜。

可最重要的是，當今天下，能夠像兄長這樣挑起大任的人，恐怕也不會再有了……

正是考慮到這些，他也開始四處搜羅醫師，甚至連俘虜中的軍醫也都送到雒城。可如果一切真的無效，李矩也做好了準備，他絕不會逃避自己應負的責任。

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先打痛羅尚，讓這隻自以為是的黃雀知道，他招惹的並非螳螂，而是一隻鷹鷲！

再說迴羅尚那邊，羅尚此時與姚襲所部已經拉開三百裏的距離，使者已經很難聯係到了。羅尚依然在向北急行軍，行軍的同時，他還在山中不斷放出遊騎斥候，試圖搜尋一些情報，結果意外發現了一些在山中避難的百姓。這些人多是老弱婦孺，因為不易遠行，就留居在深山之中，打算等到戰事過去。

通過對這些俘虜的拷問，羅尚得知李矩主力尚未離開閬中，不禁大為安心。他考慮到姚襲所部應該已經抵達閬中，已經可以作為對李矩所部牽製，於是就放鬆了一些，令軍中不必繼續奔襲，繼而將行軍速度減半，讓眾人稍作歇息，儲存體力。

不得不說，連續數日的強行軍，導致很多士卒都出現了不適的症狀，尤其是王機從廣州帶來的山越兵，吾諮從交州帶來的交趾軍，他們並沒有準備足夠的秋衣，在氣溫下降以後，許多人也開始得傷寒，繼而渾身乏力，不思飲食。

好在正如羅尚此前所言，李秀的所部帶有整整一馬隊的寧州草藥，此時拿出來進行救治，使得這陣傷寒得到了遏製，僅僅侷限在交州、廣州兩部之內，並沒有發生大規模的瘟疫。

又是三日過去，江州軍繼續向北進軍，這時他們隱約察覺到一些不對：按理來說，抵達閬中之後，姚襲所部應該派使者迴稟詳情。可事實卻是，姚襲所部像是泥牛入海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此時距離閬中已經隻有百餘裏，羅尚派使者快馬前去聯係，但抵達閬中城下，隻看得見敵軍，對己方的船隊卻一無所得。

羅尚在軍中與眾將議論此事，有人認為是姚襲率部北上截斷李矩退路去了，也有人認為應該是退到哪處支流固守去了，沒人認為姚襲所部被消滅了。畢竟沒有情報證明漢中軍握有水軍，那姚襲就立於不敗之地。

總之眾口紛紛，得不出一個統一的結論。

就在羅尚也感到頭疼的時候，突然有令兵來報，聲稱江麵上出現了大量艨艟。根據形製來看，應該就是姚襲所部的船隻，而令人感到離奇的是，這些艨艟艦並未按照計劃包圍閬中城，而是順流而下離開了閬中，直奔江州軍而來。

這一轉折是眾人意想不到的，羅尚得知後大怒，他當眾詈罵道：“姚襲這是吃了狗膽？！沒我的軍令，就想私自退兵？他想幹什麽？！以為我不敢殺他？”

羅尚當即就領著諸將到渡口邊觀看，正好撞見上百艘艨艟艦揚帆而下。因為是北風的緣故，船隊順風順水，所以這些船隻行進的速度極快，在江麵上列成幾條縱隊，隻是很難保持，就好像是幾條遊蛇般時散時聚。

羅尚看到這，又對王機等人批評道：“姚襲真是越活越迴去了，當年在滅吳的時候，我們大江上操練陣型，過巴陵，下武昌，借風可一日五百裏，即便如此也亂不了隊。你們看看這，好似操船沒多久似的，他什麽意思？是想給我丟人？”

說到這裏，他已經下定決心，隻等姚襲一停船，就立刻將他拿下。等打完這一仗，迴到江州，再將他軍法處置。

可過了一會兒，為首的艨艟竟然毫無掛帆停船的意思，反而快速搖櫓，後麵的艨艟也緊隨其後，好似亂哄哄入水的鴨群。在江邊的江州軍將士，眼看著這支船隊從眼前如疾風般飄過，一時不知所措，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有人在岸邊疾呼，讓這些船隻停下，可無人應允，直到所有艨艟都消失在眼界，也沒有一艘船做哪怕一絲停留。眾人望著山穀間的寬闊河流，迷茫得如同被母親丟失的孩子。

羅尚也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腦海中頓時又浮現一個可能：莫非自己平時逼姚襲太緊了，他又不願意拚命，所以要棄自己而去，率部去投奔荊州嗎？抑或是要直接上報朝廷，免去自己的職務？

他腦中一團漿糊，身邊的將領更是不明所以。何衝愣了好半天，才對羅尚問道：“使君，還要繼續打閬中嗎？”

此話一出口，大家都覺得有些滑稽可笑：連圍困閬中的水師都沒有了，還打什麽閬中？把江水填平嗎？

羅尚也反應過來，心中又恨又急，但他也不得不痛苦的承認，這一次對巴西的攻勢已經不可能繼續下去了。接下來隻能帶兵返迴，並且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姚襲這一通行動下來，又到底是什麽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五萬江州軍休整了一日，然後調轉方向，按照來路原路返迴。迴程路上，羅尚等將領大為喪氣，連話也不願多說，因為這一行的發展實在是莫名其妙。但士卒們倒是非常高興，畢竟對他們來說，不用打仗，那不過是出來逛了一圈，相比於在刀劍下廝殺，總是一件喜事。

隻是走不過兩日，前麵突然來一批人，他們自稱是安漢的守軍，灰頭土臉地前來匯報說：就在昨夜，那些南下的艨艟艦隊，突然在安漢城前靠岸。城中留守的軍隊不明所以，還以為是羅尚的佈置出現了變化，於是出城去接待同袍。不料艨艟艦中的軍士下船後，將出迎的安漢守軍一舉擒拿，並且順勢接管了整座安漢城。

直至此時，江州軍才知曉，原來那批堂皇而過的艨艟艦隊，並非是姚襲所部，而是李矩親自率領的八千漢中軍。

而安漢一丟，也就意味著一個殘酷的現實：如今是漢中軍攔住了他們的歸路。雖然漢中軍的人數遠遠少於江州軍，可卻卡住了一個要命的關口，江州軍如今攜帶的糧草隻夠支撐二十日，若是不能在這個期限內正麵將其突破，這整整五萬江州軍，極可能遭遇到一個全軍覆沒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