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庭漢裔 第十三章 李矩設伏

入得安漢城內，羅尚軍稍作休整。然後派人去周遭搜羅百姓，打探情報。

當夜斥候找到十餘人，一一詢問過後，得到的迴答是：半個多月前，李矩便猜測羅尚要進攻巴西，於是開始大肆遷徙百姓。李矩說是要堅壁清野。宕渠水的城池不好攻克，可以暫時閑置，但西漢水沿岸的百姓極多，城池臨江，不好固守，不如將大部遷徙到漢壽去。而大概在十日之前，安漢和南充的居民，便已北遷得差不多了。

羅尚得知訊息後，當即大驚，他沒料到，李矩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居然主動北撤。而且是帶著大部分百姓強行北撤，這不是自己最不願意看到的情形嗎？他本就是想在閬中圍殲李矩所部，可未曾想，李矩已經做好了完全撤離巴西的打算，而將幾座空城留給自己。

自己要幾座空城有何用？想到這裏，他不禁倍感焦慮，連聲問道：“那閬中的情形如何？”

“不知。”負責審問的羅宇答道。

“怎能不知？這可是大事！”羅尚當即派出輕騎北上，沿路刺探偵察訊息。

第三日一早，飛騎急匆匆趕迴，報告說，在閬中的城池邊，聚集了大量民眾，及其畜群糧秣，似乎是很快也要撤離。

羅尚便將此事與諸將合議，諸將都為李矩的魄力感到驚訝，眾人判斷說：李矩應該是自知沒有水師，難以在正麵與我軍對敵，所以壯士斷腕，主動將民眾撤離到葭萌，盡量將損失減到最小。

這是一個相當難下的決心，再怎麽說，李矩是守方，閬中城中固守，拖個一年半載，熬到劉羨迴援，並非沒有可能。而遷民的損失是極大的，無謂的遷徙會使得民間怨聲載道，繼而影響到李矩在軍中的聲望與地位。可李矩偏偏如此做了，不打一仗，就放棄幻想，寧願主動承擔損失，也不露給江州軍任何破綻，所謂壯士斷腕，也不過如此了。

但這無疑是江州軍諸將所不願意看到的，張羅立刻就主動請戰說：“李矩要把兵馬和丁口都帶走，一旦讓他得逞，我們豈不是白跑一趟？元帥，趁現在時間還早，李矩還沒有全走，我們應該火速北上，將他圍堵在閬中之內。”

此言頓時獲得了大部份人的認同，譙登也說：“他既然要遷民，哪怕出了城，也應該走不快，我們立刻去追他，哪怕是在半路追見了，這也是一個一網打盡的大好機會！”

李秀聽諸將議論，也不禁緊蹙秀眉，因為在她看來，李矩表現得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難纏。在江州軍諸將眼中，李矩此舉大概是及時止損，但李秀卻敏銳地發覺，李矩是通過遷民此事，把握住了戰場的主動權。在原本的局勢上，李矩兵力處於絕對的劣勢，按理來說隻能被動的迎敵，由江州軍來挑選戰場的地點與時間，可李矩竟然通過這一招主動遷民，反過來將難題拋給了江州軍。

現在江州軍被迫要進行一個抉擇，是迅速北上索敵，還是眼睜睜看著敵軍離去。一個要麵臨被敵方設計伏擊的風險，另一個則要接受一無所獲，大家會作何選擇，簡直不問可知。

“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李秀在心中暗念這一兵法要訣，不由暗暗佩服，但從這一點上來說，李矩的用兵造詣確實高超。

可即使這麽想，李秀卻沒有勸阻身邊這些將領，一來是她其實也不知李矩下一步會如何動作，二來上一次她被羅尚當眾落了麵子，自然是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又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羅尚確實已經在做北上的考慮，但是他在考慮的，是全軍加速北上，還是先分兵北上。

畢竟全軍近六萬人，再怎麽加快速度，每日一百裏，也就是行軍的極限了。現在安漢距離閬中還有近五百裏路程，晝夜兼程的趕過去，再考慮到休整時間，也要差不多六七日，到那時候，說不得李矩都撤得差不多了，他們走山林小路的話，哪裏還趕得上呢？

分兵倒是能趕得上，這幾日是西南風，以水軍艨艟逆流而上，揚帆的話，足以做到日行兩百裏，問題是水軍先行的話，以眼下的艨艟數量，一時能夠出兵六千，攔在李矩前麵，能夠起到多大作用，這是個未知數。

他將自己的考慮告知諸將，王機思忖之後，分析道：“若這麽看，自然是分兵最好。就目前的情報來看，李矩沒有水師，那我軍分兵又有何懼呢？艨艟橫行江上，要戰勝艨艟，不是艨艟，便須樓船。我軍北上，隻要不下江，便沒有什麽顧慮，到時候拖延住李矩離開的速度，讓大部隊跟上，不就是大功一件嗎？”

眾人聞言，都覺得有理，紛紛自告奮勇，想要占據這一功勞。羅尚笑道：“此事還是交給老人去做吧，年輕人多把精力放在廝殺上。”說罷，就點名江陽太守姚襲作為前鋒，讓他負責此事。

姚襲算是跟隨羅尚多年的老人了，羅尚在成都與李雄鏖戰的時候，便是姚襲負責江陽到成都一帶的糧秣轉運。羅尚能在成都堅持三年，姚襲的支援最起碼有五成功勞。而這一次，羅尚要派人攔截李矩，腦中第一個想起的，便也是這位老下屬。

他在軍議之後留下姚襲，說道：“此次北上，幹係重大。這次這麽多人中，你知道我為何挑你嗎？因為身邊的老兄弟不多了，你算其中一個。這次合戰，事關朝廷能否收複二州，隻許成，不許敗！你必須把李矩給我攔下來，知道嗎？”

姚襲臉色凝重，他拱手答應道：“請使君放心，為國平叛，向來是男兒生平所快，我也是如此激勵將士的。姚某雖不才，敢不肝腦塗地，既上報朝廷，也報您的知遇之恩。”

“好，希望我們下次見麵，就是在論功的酒宴上了。”羅尚說罷，遞給姚襲一塊令牌，作為領兵的信物，又拍了拍姚襲的胸膛，此事就算是定下了。

次日一早，百艘艨艟便率先沿江北上。雖然大軍是一同出發，但很明顯，艨艟的速度要快上許多。也就一兩個時辰，艨艟大隊便消失在彎彎曲曲的河穀之中。當時與他隨行的，還有平西護軍張順、安西參軍楊顯等人。而在他們身後，有使者估算距離，每日往返於大軍與前軍之間，確認舟師的前進距離。

在第一日，姚襲等人就和大軍主力拉開了八十裏的距離。但前來聯絡的羅尚使者並不滿意，對姚襲吩咐說：“使君臨行前說過，希望姚公日行兩百裏，怎麽能少走這麽多路？”

姚襲解釋道：“今日半晌風停，船劃不了那麽快。”

“那就晚些歇息，把路程補足。”使者強調道：“此事事關重大，使君特地強調過，您要是趕不上敵軍，就不必迴來見他了！”

信使走後，姚襲無奈，便召集諸將議事，將這個訊息告知他們。

楊顯聞言，大為不滿，當即便叫屈道：“沒風就是沒風，這也要怪我們嗎？羅使君說讓我們多趕二十裏路，說得輕鬆，我們也是人，劃船就不會累嗎？”

這話自然引得眾人一番共鳴，行船不比跑馬，跑馬是養馬花錢，行船若是出了差錯，全要船伕自己想法解決。順風順水時自然好說，可要是一不小心在淺灘處擱淺，還要士卒自己當纖夫，極耗氣力。

但姚襲卻道：“你當我不知道嗎？可羅使君用兵一向是不留情麵的，當年左汜因為短了糧草，不給他麵子，最後什麽下場？你們都忘了？論戰功，你們比得過左牙門？論難處，你們比得過張縣君？”

眾人想到左汜與張昕的下場，都難免一時沉默，隻聽姚襲勸慰道：“隻是讓我們多趕路而已，又不是拚命，都忍一忍吧。”

第二日，姚襲等人提前了一個時辰出發，繼而快舟急進。大家都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也不想挨羅尚的訓斥，這一日確實是一口氣拉開了差距，等信使當夜再前來觀看姚襲所部情況時，已經是半夜了。信使滿意道：“再過一日，姚公就能抵達閬中，到那時，若李矩未走，可上岸修營，若城中無人，便繼續直追。”

但如此高強度的急行軍，士卒們已經明顯出現了不適，很多人都出現了眩暈和疲乏的症狀。姚襲不敢迴絕羅尚的要求，隻好對軍中下令說：“再堅持一日，明日到了閬中，晚上全軍食魚。”

於是在第三日，全軍繼續行軍，從早到晚，一刻不停，終於在繞過一個山頭後，他們望見了閬中。

此時已是傍晚，昏黃的餘暉下，可見群山之中凸出一塊大拇指形狀的灘塗平原，三麵為金色的波光所環繞。這塊平原寬約六裏，長約八裏，簡直是一塊天生的築城屯兵之所，占地幾乎可與洛陽等夷。而他們剛好可以看到一座大城聳立在平原南端，河灘邊，水草蘆葦茂密如雲。

姚襲的侄子姚瑉帶了一艘艨艟靠過去觀看，艨艟行過時，頓時驚起一群水鳥，波浪起伏間，水麵上還漂浮著衰敗的枯黃荷葉。他們越靠越近，想看清敵軍是否還留在城頭，很快，他們鬆了一口氣。城頭還站立有士兵，對著他們呼喝放箭。這至少說明漢中軍尚未完全離開。

姚瑉很快又把艨艟艦駛迴大隊，將此訊息告知姚襲。姚襲此時已經乏狠了，得知此訊息，不禁大為放鬆，這意味著他能和羅尚交差了。他當即向軍中下令，靠岸休整。

江州軍自然是在閬中城的對岸停靠，靠岸之後，大部隊在原地歇息，姚襲又令數百人去南邊找百姓探查詳情，順便收買一點肉食。軍中其實有不少巴西人，他們對閬中的地形非常熟悉。據他們說，在靠岸處往南二裏地，就有一個較大的集市與鄉村。姚襲已經想好了，如今修營，肯定是沒力氣了，還是簡單一些，直接找當地的民居借宿吧。

不過兩刻鍾，派去的人就迴來了。為首的姚泰對姚襲匯報說，村落裏確實還留有一些人，不過看見江州軍的幡旗，不等他們說什麽，這些百姓就四散而走，不見蹤影了。畢竟在羅尚的治理下，朝廷的名聲早就臭了，百姓可謂記憶猶新。而姚泰等人見抓不著人，也懶得繼續耗費功夫，就把民居裏的糧秣都搜羅出來，算是就地征用。姚泰接著就問姚襲，這一夜，是否幹脆在這村落裏住宿。

江水恰好有一條支流直通村落，姚襲想了想，覺得也沒有別的法子，便同意了。一眾人將艨艟艦一艘艘首尾相連地開進到支流河道裏，留了數十人監視閬中城，其餘人則在村落民居裏歇息。

一連急行軍三日，大家都乏得很了，這一覺可謂格外香甜，睡夢中什麽都沒有，就好像得到了永恆的安寧。這當然是一種假象，隻要人活著，安寧就隻可能是短暫的。到了深夜，河穀中颳起了風，在呼嘯聲中，隱隱約約的，似乎遠處有狗叫的聲音。警戒的哨兵緊張地四處觀望，試圖搜尋狗叫聲的來源。

姚襲也被狗叫驚醒，他連忙披了長袍出門抬頭看。正撞見北麵的山頭上火把成群照應，漸漸形成一條火龍，赫然在夜空下徘徊搖動。這是敵襲啊！姚襲先是一驚，隨後估算距離，意識到還有反應的時間，連忙派令兵喚醒麾下士卒，讓他們抓緊時間上船，隻要駕駛艨艟入江列陣，這些敵軍又能奈何？

士卒們上船極快，緊接著便要順流而下，直入江口。此時山上的敵軍距離己方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按理來說，雖然打擾了驚夢，但他們並無危險。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迅速將晉軍的心情擊落穀底。

當第一艘晉軍艨艟抵達江口時，他們愕然發現，一堆滾木赫然漂浮在江口，將他們的去路生生堵死。而在不遠處的大江江麵，數十艘艨艟一字排開，呈半弧形圍住江口，恰似一張血盆大口，正等待晉軍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