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庭漢裔 第五十七章 智遜三分，勇勝一籌

由於郭誦發現得及時，李離的第三道攻勢雖已迂迴出現，但尚未與漢中軍接戰，等通知到張光時，大概還有兩刻鍾給他的調整時間。

兩刻鍾，對於戰場來說不過是短短的一瞬。可有時候能不能把握這一瞬，便是名將和庸將的區別。而張光做出的選擇是，他要率領最後的精銳，即刻與山下的部隊匯合，先傾盡所有，將成都軍兜底的正麵突破。

這無疑是個極為冒險的決定，因為這幾乎相當於將背後放空了，其中最危險的，乃是正在山坡上與張龍所部廝殺的魏浚所部，他們根本沒有餘力對西防禦，一旦遭遇雙麵夾擊，很難獲得保全。

但張光很清楚自己在做出什麽抉擇。現在想要調兵去阻擋成都軍的第三道攻勢，根本來不及。反而會給其餘的陣線帶來恐慌和動搖的氣氛，極可能會形成連鎖式的潰敗。而向正麵的敵軍衝擊，雖然確實危險，但有著先擊潰敵軍一麵的可能，到時候解放出部份兵馬，調轉迴頭迎敵，纔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可這也是孤注一擲的選擇，死中求活的選擇。對張光來說，他如此選擇，就是存了必死的心誌，放棄了任何投降或者逃生的可能，要麽戰死，要麽取勝。

而他身邊的隨從們也都明白了張光的意思，並受其感動。作為主將還能率軍衝鋒，無論在何時都是一件振奮人心的事情，更何況是在此危急關頭。

見隨從們跟了上來，張光在路上道：“生死都不過一刀，這些人赴死如登仙，難道我們就不是了麽？跟隨元帥這樣的主君，弔民伐喪，興複舊國，哪怕死了也值！”

他隨後高舉刀鋒，讓隨從們跟自己重複道：“我軍大勝！賊軍大敗！反攻！”

重複兩遍後，親隨們同樣升起一股豪氣，足以將生死置之度外，隻剩下一股升騰於心中的廝殺慾念。他們踏著雪地下山，越走越快，一直衝到臨陣戰鬥的桓彝所部。

此時山腳地上已經積屍遍地，血腥味濃鬱得直欲叫人作嘔。而一直防禦著的漢中士卒們頗有些疲倦了，他們不知道反擊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戰事什麽時候結束，此時聽到背後響起密集如鼓點般地腳步聲，不由迴頭一看，然後才驚訝地發現，主將竟然已經率部下來了。

不等周圍的士卒詢問，下來的士卒立刻道：“我軍大勝！賊軍大敗！反攻！反攻！”

桓彝軍所部不知詳情，聽到如此言語，隻道是終於可以主動出擊了，也覺得對方的攻勢已經落潮，正是反擊的大好時機，主將都親自出戰了，豈不說明勝利近在咫尺？於是人們大為振奮，紛紛附和道：“反攻！反攻！”開始奮力向山下的成都軍發起猛攻。

成都軍則有些莫名其妙，他們隻看見幾百人突然從山上下來，麵前的敵人接著就士氣大振，幾個呼吸間就開始發起反攻，此時他們確實更為疲倦，進攻也攻不動了，主要是打算作為一道兜底的大網，在費黑發起進攻後，阻止漢中軍離去。此時遭遇漢中軍猛烈的衝擊，頓時有些力不能支。

而張光所部奮勇向前，他高舉帥旗，義無反顧地從人群中擠到了最前端，周圍到處都是頭戴盔甲手持藤盾的敵人，鐵器撞擊聲響成一片。但其仍不退縮，自己手持長刀，見人就砍。他身邊的親信將士，有上官休、杜麟等平時號稱驍勇善戰的人，遇上了毫不遜色強硬對手的圍攻，幾番廝殺之後，身中數十創，搖搖晃晃地撲倒在地，聽憑死亡的降臨。

張光自己也是殺得忘乎所以，眼見前方有一個八尺大漢衝過來，將自己的三子張炅壓在地上，立刻就不顧一切衝上去與對方拚殺。那人身著罕見的厚甲，捱了張光一刀，竟然隻是哼了一聲，然後就放棄張炅，轉而與張光扭打了起來，兩人近得無法揮砍，互相抓住對方的手角力。兩人都力大無窮，又時而向對方下路踢踹，可都沒有什麽效果。

僵持了一陣，在地上的張炅終於有些清醒過來，從背後結結實實地又砍了那大漢一刀。令此人有些搖搖晃晃，張光立刻抓緊機會，一頭撞上了對麵的耳鼻，撞得對方頭暈目眩，他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刀，先刺傷了對方的大腿，然後將他壓倒在地，反過來割破了此人的喉嚨。

張光並不知道，方纔他所殺的乃是李離麾下的著名猛將羅羨，隻是頭腦有些發昏，視線也有些模糊。旁邊有一人扶起他，他就抓住那人的手臂，問他是誰，答是劉義。他就催促說：“你是軍官，在我身邊護衛幹什麽？到陣中殺敵！”隨即又抓住右邊一人的手臂，那人迴答說是楊堅頭之子楊初。張光當即厲聲說：“前方廝殺去，莫要讓你的父親失望蒙羞！”楊初受此一激，頓時換刀再入陣。

此時張光終於又有些清醒了，他轉頭四顧，一個個對身邊的親隨點名，令其上陣廝殺，繼續向前，這樣他身邊隻剩下了受傷的兒子張炅一人。而他此時身在戰場中，根本不知道戰場全域性的局勢，其餘部隊想要找他，等他下令組織，也不可能了。

張光想：背後戰況如何了？敵人的第三道攻勢到哪裏了？可這個問題僅僅是一瞬間穿過腦海，很快又消失了，因為這毫無意義。當年曹操在烏巢之戰，背後就是有敵軍來襲，而曹操最後能取得勝利，歸根到底，就是他能孤注一擲，先破守軍，再破援軍。

張光暗暗下定決心，如果不成功，一旦自己力竭，就要親手自裁，絕不給對方俘虜的機會。

他自己也繼續向前拚殺，這段時間，似乎過得極慢，但也過得極快，張光自己都快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但他分明地感受到，眼前的廝殺之聲越來越小，最終，眼前再也沒有了敵人。而迴過頭去看，他竟然帶著這些人一連衝開了數裏，似乎離原來的戰場有些遙遠了

這時候，終於有名使者找到了張光，他還是來自於郭誦所部，對張光道：“將軍，敵軍已經停止攻擊了。”

張光猛然一醒，不禁脫口而出道：“敵將還有什麽詭計？快讓諸部重新列陣！”但他隨即又意識到，現在部隊都沒找齊，怎麽列陣？轉而問道：“郭都尉部現在何處？能跟得上嗎？”

使者迴答說：“將軍神威，打出缺口後，我軍各部奮勇跟隨，便把攔路的賊軍全打散了，後麵的賊軍似乎攀山太累，根本追不上我們。”郭誦的軍隊在最西麵，他都跟上了，那前麵的桓彝、郭默、楊堅頭各部也都在，就是魏浚所部沒有什麽訊息。

直到此時，張光才感到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至少帶領軍隊脫離了被圍殲的風險。隨後原本絕望下的死亡覺悟，又轉化為反敗為勝的衝動幻想。他道：“你去通知沿路各部，讓他們重新列陣，賊軍既然潰散，我們可視情況進行再反擊！”更多的將士迴來聚在張光的四周，大家疲憊至極，一邊癱坐在雪地上吃飯，一邊很興奮地互相打聽同袍的戰果。

而在另一邊，成都太尉李離也早已下山，和李國等人匯合，商量下一步的舉動。

李離看著前山山腳漫延過去的一地屍體，眉頭緊鎖，他歎息道：“難纏啊！還以為打得是一手十麵埋伏，沒想到最後打成了魚死網破。”

原本部屬的三道攻勢，並沒有取得李離理想之中的戰果。他原本的想法是，利用對方對山地以及己方的不熟悉，在一次會戰內，將出戰的漢中軍盡數殲滅。這樣打得劉羨元氣大傷，不隻能拿下陰平，為以後攻略漢中也能做很好的鋪墊。

但眼下的戰果，卻完全不符合李離的設想。首先是第一道攻勢的落潮比以往要來得快，第二道攻勢也沒有達到打亂中樞的效果。然後是張光在這第三道攻勢抵達前的最後一擊，瞬間撕碎了前山山腳的防線，也就使得三道攻勢配合失敗，喪失了一網打盡的意義。

此時兩軍都基本相互脫離，成都軍將士大多抱著弓刀，僵坐在雪地之上，忍受饑餓和疲累。實在口渴難耐，就捧起地上的雪嚼食。軍中普遍彌漫著沮喪的氣息，因為他們還是第一次遭遇這種失敗。

成都軍此時也在重整軍勢，順帶統計各部戰死的將領。得知羅羨、韓厚、李皙等人被殺，眾人都有些吃驚，而諸將之中，文碩身披多創，尤其後頸被槊尖刺傷，皮肉模糊血汙滿身，雖然還竭力保全著意識，但顯然已無力再戰了。據說他是和一個名叫郭默的將領對戰，雙方打得難解難分，以兩人各受一創而收場。

李國看著自己的愛將如此，自然是關心非常，他令人提來一皮囊羊奶，讓他好好休憩，再迴到李離麵前。正好聽到了這聲歎息，他看著一路倒在地上的屍體，心頭也有些不忍，道：“劉羨軍精銳，確實名不虛傳，如此劣勢，竟然硬生生殺出來了。”

但他隨即又鼓舞道：“不過我軍戰果也不小，就目前來看，對方出動的絕對是精銳，而到目前為止，他們最少有兩千傷亡。”

李離抬頭看了李國一眼，叱責道：“我軍難道就不是精銳？這一戰下來，我軍也損失了差不多三千，這都是老卒啊！”

說到這裏，李離內心確實痛得如同滴血。四年前，十餘萬秦、雍流民隨李氏家族南下，加上之後又陸陸續續的招攬的一些，一共建立了差不多有六萬流民軍。最後曆經百戰，鍛造了這麽一支耐力卓絕的老卒，一共也就三萬人而已，李雄極為重視這一戰，所以才特地撥給了兩萬老卒給自己。如今還沒取勝，就已經損失了近十分之一，這怎麽能夠接受呢？

最讓他不能接受的，還是此戰的主帥僅是張光而已，他自認為謀略出眾，漢中軍中除了劉羨以外，無人能夠與之並論，結果此戰優勢兵力之下，竟然不能戰勝張光，這無疑令他感到不滿。而李離腦中還要思考另一個問題，接下來該如何辦呢？合戰似乎還沒有結束，是否要繼續與敵軍進行纏鬥呢？

正思考間，他決定繼續派兵打探對方的形勢，看對方的鬥誌如何，來做下一步的判斷。結果等斥候迴來說，張光正在重整軍隊，進行反撲時，他不免一愣，隨後哈哈大笑起來，他捋了捋鬍子，轉身對李國道：“這個張光！智遜我三分，勇倒更勝一籌啊！”

李離承認自己膽魄不如對方，言下之意，就是不準備繼續合戰了。畢竟自己已經失去了全殲對方的機會，再繼續打下去，戰果也不能擴大，無非就是進行無意義地對耗罷了，這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

果然，他招來一人，正是戰前祈禱祭天的道士，他對道士道：“李兄，你可乘馬去敵軍否？”

那道士道：“去敵軍如何？”

李離道：“通知張光，今日點到即止，我願意雙方互換俘虜首級，就此撤軍，你看他的意見如何？”

那道士點點頭，歎道：“也好，上蒼有好生之德，今日殺戮太多，不如到此為止，那請太尉稍等，我去去就迴。”

說罷，他騎了一匹川中的矮腳馬，手持九節杖，噠噠噠地往張光軍中奔去。

張光等人自是不為難道士，而得聞成都軍準備交換俘虜，就此退兵，在軍中頗引起了一番爭議。有人認為，既然己方能夠正麵撕破敵軍，再戰也未嚐不能獲勝，有人則認為，損失已經太大，不如就此打住。但最後眾人想起一事，張光還有兩個兒子埋沒在敵軍之中，不知生死，於是瞬間就安靜下來，將一錘定音的抉擇交換給主將。

張光的初衷是再戰，因為他預計張玟、張援是兇多吉少，救不迴來了。可迴望諸將人人帶傷甚至還滲血的麵孔，又望見來路上一地的屍體，不禁大為躊躇，斟酌片刻，終於道：“元帥交給我的軍令，是讓我們試探，而不是硬拚到底。”於是同意停戰。

雙方約定，成都軍走白水南岸，漢中軍走白水北岸，雙方互不侵擾，就此撤軍。這個約定一定下來，兩邊都鬆了一口氣，原本雙方的主將都還有些擔心，會不會在再遇時控製不住下屬，再爆發衝突。可事實證明，大家都想多了，此時已是黃昏，相向而動的雙方精疲力盡，連看對方一眼的力氣都沒多少，更別說動手廝殺了。

雙方就這樣心懷警惕地撤了軍，結束了這場陰平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