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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三十三章 謀劃政變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司馬冏到底不願放過司馬乂。

這倒也很好理解,當政治走向你死我活時,不同的勢力是否相容,並不看雙方能否互信,而在於雙方之間的勢力對比。若是雙方勢力彷彿,火並會兩敗俱傷,那就可能暫時達成和平,若是雙方勢力懸殊,一方對另一方沒有威脅,那也可以達成相互依附的局麵。

而司馬乂與司馬冏的實力對比,恰好卡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尷尬位置:

司馬乂身為驃騎將軍,可以給大司馬府帶來一定的麻煩,而大司馬府付出一定的代價,也全然可以消滅長沙王一黨。這就註定了雙方難以維持和平。

而在太安之議上,司馬冏儼然已動了殺心。隻是因為考慮到,殺了司馬乂後,恐怕難以與成都王議和,所以才暫將此事延後。

可司馬冏實無知人之能。散會之後,他又與親信幕僚商議以後計劃,透露口風說,一旦與司馬穎談和失敗,他準備劫持天子,誅殺長沙,繼而遷都許昌,以做久戰打算。結果還未做定計,祖逖轉手就通過箭書的方式,將此事告知了好友劉羨。

劉羨既得知訊息,可謂大驚,值此生死關頭,也顧不上其他,當即進入驃騎將軍府,將此事轉告司馬乂。司馬乂亦大驚,他封鎖訊息,派人去通知劉暾、劉弘、上官巳、羊玄之、王矩、宋洪、令狐盛等幾位心腹,令他們深夜來見。

此時已是深冬,深夜極冷,陣風拂麵,如霜結發髻。但參會眾人卻顧不得這些了,他們的心情已沉重如鐵,等把其餘旁人都屏退,確認無人窺伺後,他們點上蠟燭,密會就此開始。

宣城公劉弘近日染了風寒,因此沒有親自前來,派的是他的女婿夏侯陟,夏侯陟首先追問道:“訊息來源可靠嗎?不會是齊王欲擒故縱的計謀吧?”

劉羨篤定道:“祖士稚是我過命的好友,十四年前我入獄,就是他拉我出來,他絕不會在這種事上騙我。”

其餘人還要有所質疑,但司馬乂已然信了,他下判斷道:“能在當年後黨猖狂的時候救人,可見確是膽魄不凡,我相信祖逖。”但他稍作猶豫,問道:“可問題在於,齊王既起殺心,我該如何反製?是戰?是逃?”

眾人多點頭不語,表情凝重疑慮。

無論司馬冏在政治上的輿論有多麽負麵,但大司馬府在洛陽的掌控力是實打實的。現在洛陽的軍隊建製一如過往,約有十萬人,隻不過分佈卻有變動。

禁軍分為兩個部份,在城內的內軍約有四萬人,原本是大司馬府守軍萬餘人,皇宮守衛萬餘人,東宮衛率八千人,可近來的局勢變動,使得司馬冏加強了防禦,將大司馬府的守軍擴軍至近兩萬人,超過了皇宮與東宮的守衛。

在城外本有七萬外軍,其中約有兩萬人,是司馬冏自征東軍司補充的舊部。近來又自征東軍司征調了兩萬人,駐守在邙山一線。

可以說,從名義上來看,大司馬府的防禦力量是無法撼動的。以司馬乂之好戰,此時也不禁心生疑慮,要先考慮到幕僚們的意見,看看他們是否同心。

在場的人中,劉暾年紀最大,故而他先分析道:“逃,九成是不可能的。眼下大戰將起,為了提防河間王與成都王,齊王已派外軍在邙山與河南處布陣防禦,想要從那裏逃出去,難如登天。若往南逃,到處都是齊王任用的黨羽,一旦被發現,必然就會梟首傳邊,這幾乎是必死之局。”

“想要活命,恐怕隻能先下手為強,除去齊王!”

雖說心中早有準備,但聽到此語,眾人仍不免心中一驚。他們抬首環顧,打量對方的神色,幢幢黑影下,燭光探照中,每個人的麵貌都處在半明半暗,顯得猙獰可怖。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舉動,但正如劉暾所言,他們已處在存亡之際,顧不上許多了。

“好,我們就先動手!”司馬乂斷然擊掌道:“可問題在於,到底該怎麽做纔有勝算,大家好好周詳。”

眾人先確立能夠呼叫的人手。

司馬乂身為驃騎將軍,都督內外諸軍事,自然有聽命於自己的軍隊。自常山帶來的軍隊,他將大部分遣散迴國,但還是留下了八千人。其中有三千人劃撥為宮衛,五千人補入外軍,理論上都是可以呼叫的。除此之外,他自己還有三千長沙封國軍,也補入了外軍。

長沙王黨羽中,劉羨身為鬆滋縣公,將上穀營安置在偃師縣,總共有一千五百人。身為司隸校尉,能夠呼叫的河南郡兵,預計有三千人。宣城公劉弘同理,有自宣城帶迴的千人騎軍。加上其餘林林總總的禁軍軍官,也有三千人可以調動。

如此看來,司馬乂在洛陽能呼叫的人手,差不多有近兩萬人。以兩萬對十萬,至少看上去,不能說是毫無勝算。但要從實際的運作考慮,這其中又有許多難點。

首先,以現在的窘境,無論是司馬乂還是劉羨,必然會被重點監視。他們尋常往來議事還好,可一旦要進入禁軍之內,又或者調動私兵,必然會引起大司馬府警惕。到那時候,恐怕軍隊還沒有調集完畢,大司馬府就已帶兵殺來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真正能用的人手,是那種不經任何程式、隨時可呼叫的士卒。這樣的人,驃騎將軍府有一百五十人,司隸府有八十人,加上林林總總其餘的僚屬侍衛,合起來,恐怕堪堪也就五百人。

五百人,能夠顛覆這座洛陽城嗎?

顯然是不夠的,還需要拉攏更多人。

劉暾提出建議道:“大司馬府這一年來專權獨斷,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有親王,也有禁軍,殿下,您不妨加以拉攏,若能得到他們相助,想要取勝,勝算就大大增加了。”

司馬乂道:“你說得很對,但此事事關重大,一定要找可信的人,不然的話,一旦事泄,就萬事休矣了。”

那到底該去找誰呢?眾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羊玄之道:“我以為屯騎校尉劉喬不錯,他此前在朝會上彈劾過董艾,原本進了尚書省要當尚書,結果竟為董艾貶職,又貶迴屯騎校尉,若能得他襄助,勝算必然大增。”

王矩道:“也可以拉攏幾位藩王,此前王豹不是有議論,要令宗王歸國嗎?雖未成行,但必然有王公心有餘悸,也是一番助力。”

劉羨則道:“西市遊俠頗多,可以用重金收買一些遊俠,應能得千餘人。大司馬府中,除去祖士稚外,也頗有我幾位故交,他們不過是齊王臨時征辟入府的,也可以拉攏過來。”

“……”

司馬乂對他們的提議都極為欣賞,但隱隱間,總覺得少了什麽。他徘徊兩步,掃視周遭,這才發現,一開始提議拉攏的劉暾,竟一直沉默不語,低頭似若有所思,便問道:“朱虛公,你有什麽話要說。”

劉暾道:“殿下,臣以為,隻要拉攏一個人,這次的大事,就十拿九穩了。”

司馬乂皺著眉頭沉思片刻,並沒有得到答案,繼而問道:“朱虛公說的是誰?”

“王衍,王夷甫!”

在場眾人皆恍然,這確是個非常重要的人選。王衍當了近二十年士族領袖,又做了好些年中領軍、尚書令,可謂是門生遍天下,在禁軍、朝堂中皆有極高的號召力。當年後黨、趙王黨都之所以能把持朝局,都是靠了他的支援。也正因為如此,當司馬冏發現他可能涉及謀反時,僅是將他免官在家,派人暗中監視,也不敢有更多的迫害。

若是能得到王衍的襄助,確實能使勝算大增。畢竟這一年中,河間王在洛陽煽風點火,其中肯定有王衍做的手腳,這足以說明他能量之大。

劉羨讚同他的想法,道:“朱虛公說得不錯,可問題在於,王衍如今為齊王所監視,我們怎麽與他溝通聯絡呢?”

“王夷甫必然有自己的門路,否則他如何與河間王聯絡?”劉暾笑道:“我們隻需要想辦法見他一麵,一麵便好,隻要這一麵能敲定他加入,後麵的事情,他自能自己解決。”

“那麽,該怎麽見麵?”司馬乂急切地問。

劉暾歎息道:“我方纔不言,就是在沉思此事。”

眾人聞言,不禁有些失望。這就好像一個人身處冰天雪地,寒冷無比,結果忽然看見了熊熊燃燒的火光,儼然有了希望。可想要繼續向前時,卻發現自己與篝火間隔了一道透明的冰牆,這失望的滋味真是可想而知。

劉羨在陰影中緩緩踱步,迴想過往的經曆,忽然道:“或許可以找個理由,辦個大宴會,不管是大司馬府的,還是別的什麽府的,隻要是京中有名的官員,統統可以邀請過來。如此掩人耳目,殿下可趁機與王夷甫聯絡。同時,我們也可以找剛剛商議的人選談話。”

聽到這句話,司馬乂眼前一亮,追問道:“什麽理由?”

“娶、嫁、喪、葬,不外如是。”

劉羨的本意,是讓在座的幾位同僚中,誰的子女中有適合婚嫁的,可以在這個時候推出來定親,做個幌子,以後再毀約不遲。不料司馬乂大喜道:

“府君,這不是正好嗎!我家二郎今年四歲,比貴府千金大十四個月,正好可以定親!趁此良機,我們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如何?”

司馬乂的二郎,名叫司馬鮮,小字休奴。早在劉羨去常山國時,司馬乂得知曹尚柔懷孕,便起了和劉羨聯姻的意思,這兩年,頻頻讓王妃做說客,想定下這門親事。可尚柔一直以孩子年紀太小為理由,將其推脫了。劉羨此時提及婚嫁的話題,司馬乂立刻便想起了這門親事。

劉羨聞言,自是一愣。他與妻子是一個看法,也覺得女兒這個年紀定親太早,不妨再過些年,性格初定後,再找合適的良配不遲。沒想到,司馬乂竟在此時重提此事。

這讓他頗有些為難,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拒絕,但見到司馬乂殷切的眼神後,又推脫不開了。都到了這個時間,自己還刻意與司馬乂保持距離,顯然會引起他的疑慮,繼而對自己產生猜忌。這是很沒有必要的,對以後的起事出鎮,恐怕也有大的影響。

想到這裏,劉羨默默閉上雙眼,心想:為了自己的事業,恐怕隻能犧牲女兒的幸福了,這也是掌權者常有的犧牲。自己並沒有時間懊惱,隻有繼續走下去,纔不能讓女兒的這份犧牲白費。可即使這麽想,他還是覺得有些太殘忍了。

等他再睜開眼後,長長吐了一口氣,向司馬乂行禮道:“承蒙殿下恩典,我不勝感激。”

在座眾人見狀,無不向劉羨與司馬乂賀喜,一輪恭維結束後,羊玄之道:“婚宴的時間定在哪一日?”

司馬乂道:“事不宜遲,也不用挑什麽良辰吉日了,花一日準備禮品,再花一日遍邀王公,第三日我們便辦訂婚宴,如何?”

劉羨道:“也好,我這就迴去準備。”

至此,這次短促的密會就算結束了。眾人離開前,劉暾還在對眾人囑咐道:“此事事關生死,諸位一定要嚴守秘密。”

而後他又道:“眼下的形勢,齊王要與成都王議和,才暫時將我們置之不理。我估計議和時間,這一來一去,加上談判的時間,就在這半月左右,這半個月,就是我們最後的時間。請諸君做好準備,無論此次拉攏如何,半月以後,便是我們奮死一搏的時候了。”

半個月,聽到這個日期,眾人的內心都一陣壓抑,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這十來日就彷彿是死亡倒計時。一旦失敗,結果就將是萬劫不複。

劉羨離開驃騎將軍府,返迴到司隸府內,又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劉羨置身其中,彷彿自己是一道融入黑夜的幽靈,滿腹牢騷,無從開口,似乎開口就會給人帶來不吉。等他打著燈籠返迴臥室,可見妻子正抱著女兒靈佑,給她哼唱一首樂府,歌聲悠揚婉轉,令人憂傷:

“置酒高堂,悲歌臨觴。人壽幾何,逝如朝霜。

時無重至,華不再陽。蘋以春暉,蘭以秋芳。

來日苦短,去日苦長。今我不樂,蟋蟀在房。

樂以會興,悲以別章。豈曰無感,憂為子忘。

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詠,長夜無荒。”

這是陸機四十歲時寫作的《短歌行》,旨在傾訴這人世的悲哀,似乎身在這黑暗的漫漫長夜中,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條錯路,都看不到希望。阿蘿很喜歡這首詩歌,繼而常常低唱。

聽著妻子的歌聲,劉羨看向自己手中的燈籠,與這茫茫無際的黑暗相比,籠中的燭火光明卻渺小,它似乎什麽都沒有照亮,近乎毫無用處。

但劉羨時而看看燈火,再時而看看房中的妻女。他想到了即將到來的無邊血海,與即將化為地獄的整個世界,他想到了當年關中民不聊生,遍地屍骸的畫麵,交織著許多黎庶與孩童的哭聲,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到最後,他下定決心,心如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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