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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九章 雨中的不速客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這一日下午,在連續半旬的烈陽暴曬以後,終於又下來一場暴雨。

其雨勢之大,如同天崩地裂,末日降臨。鋪天蓋地的雨點落下來,打得無數樹冠簌簌作響。就連頭頂的瓦片、磚壘的牆壁、封死的窗板都隨之在顫抖。天地間的光線很暗,朝屋外打量過去,可見屋簷間的流水已經成了瀑布。再看地上,或許是瀉水用的陶管道被堵住了,地上的積水已然不淺,甚至沒過了走廊兩側的苜蓿草,不斷發出怒潮一般的滴答聲,好似上至九天,下至九幽,都即將被這場大雨給淹沒了。

劉羨本來在書房內閱讀這些年的司隸存檔,確認曆年來司州各郡具體的賦稅情況。畢竟馬上再過兩個月,就該秋收了,今年的稅收收上來,能對抑平糧價起到多大的作用,劉羨需要先做一個估計。可隨著雨水越下越大,劉羨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竹簡,在屋門前站定了,打量門前的雨勢,久久不語。

妻子阿蘿打著燭火進來,見劉羨似乎在發呆,便伸出纖細的食指,點了一下丈夫的額頭,笑道:“這是在想什麽事呢?一句話也不說。”

她隨即把燭火放在桌案上,給他收拾桌案上的竹簡,又說道:“我還以為你在看書,怕你傷了眼睛呢!”

劉羨隨即走了迴來,和阿蘿一起收拾道:“我是在想,這雨會下多久。”

阿蘿道:“你是有事要出去?”

劉羨搖首道:“不是,我是在想,這雨要是下久了,恐怕會影響農民曬麥,要是弄得麥種發黴抽穗,那就不是好事了。我還在想,黃河的水位現在如何,若是漲潮太甚,恐怕要加強下堤防。”

阿蘿聞言,捂唇打趣道:“辟疾,隻是一場雨,你也能想這麽多?”

劉羨笑笑,他接過阿蘿的竹簡,並將手中竹簡和書卷分門別類,感慨道:“我現在是司隸校尉,司州十郡百姓的衣食,都挑在我身上,不能不多想啊!”

阿蘿知道他最近比較忙碌,想讓丈夫輕鬆一些,便轉移話題道:“可惜了,今日這麽大的雨聲,越石大概也無心奏笛了。”

劉琨是個蕭灑之人,劉羨說讓他將司隸府當家,他便當真把司隸府當做自己的家,每日閑下來的時候,他便在自己的屋內鼓瑟吹笛。他的樂聲造詣不輸劉羨,常常吹一首《平林如畫》,曲聲悠悠,讓人迴憶起無窮的往事。司隸府眾人都非常愛聽。

說起這點,劉羨也有幾分自愧不如,他說:“越石在樂道上的天賦,其實是高過我的,若是他拜師小阮公,恐怕這世上又會多一位神解吧!”

“或許如此吧。”阿蘿歪著頭說:“不過在我看來,他哪樣都不如你呢!”

劉羨哈哈一笑,又聽妻子說:“話說迴來,前些年的時候,我一直以為,天天和你混在一起的那些朋友裏,願意幫你的,隻會是那個人呢……”

說到此時,阿蘿見丈夫渾身一顫,笑意全都收斂了,頓知自己提起了丈夫的傷心事,連忙止住話頭,把話語往迴拉道:“辟疾,今晚打算吃些什麽……”

劉羨也不想多提,強行拉起笑容,說道:“我想吃二伯母做的雞絲湯餅,你會做嗎?”

“好啊,我早已學會了!那你等著吧!”

待妻子離開後,劉羨坐在桌案前,真發了一會兒呆。說實話,不止阿蘿這麽想,其實這麽多年來,劉羨自己也這麽想。自己的這些朋友裏,如果遇到了抉擇的關鍵時刻,願意站在自己這邊的,一定會是那個人。結果沒想到,他竟背叛了自己。

對劉羨這近三十年人生而言,他遇到過無數次挫折,可唯獨這件事,是除去母親去世外,令他最不能忘懷的。即使隻是稍微想想,他都生出一種不可理喻的荒謬感。他無法理解對方的選擇,更不會原諒。

劉羨也不是這種喜歡沉浸在這種無用傷感中的人,他發了陣子呆,就算是很罕見的事情了,於是又取出一卷河內郡的存檔,在燭火下照看起來。

沉默的雨聲中,忽然有腳步聲從廊上傳來,劉羨抬頭一看,發現是孟討。就任司隸校尉後,劉羨讓他當門下書佐,撰寫文案之餘,也負責司隸府的迎來送往。他對劉羨道:“兄長,府外有人想求見您!”

這麽大的雨,居然會有人想求見?劉羨有些不可思議,他問道:“什麽人?這時候過來?有給名刺嗎?”

“有的。”孟討從懷中抽出名刺,遞給劉羨,劉羨將名刺放在燈火下看,隻見上麵寫著“中書侍郎吳郡華亭陸雲士龍”幾字,臉色當即一變,如燙手一般,他把名刺交還給孟討,說道:“不見,你告訴他,讓他早些迴去吧。”

這倒讓孟討有些意外了。在旁人看來,劉羨和陸機可謂是相交莫逆,在洛陽常常形影不離,若是一聊起天來,哪怕三天三夜也不會結束。因此京畿內談到兩人的交情時,常常將其比作伯牙子期,都說真正的知音也不過如此,當世很難再有別人能比擬了。而此時陸機的胞弟陸雲前來求見,劉羨居然將其拒之門外,真是叫他始料未及。

等孟討離去以後,劉羨長舒了一口氣,將有些紛亂的心情整理好,然後繼續翻越手中的竹簡。文件還是這些文件,可劉羨感覺得出來,自己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煩躁,眼前的文字一列列過去,卻沒有幾行留在心裏。

不知不覺,半個時辰過去了,廊前又傳來腳步聲。來的還是孟討,他有些為難地對劉羨道:

“兄長,那位陸侍郎,他不願意走啊!”

陸雲還在?劉羨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臉色又變得晦暗難明,他罕見地帶了幾分斥責,用手指敲擊著桌案,對孟討道:“他不願意走,你不會攆他走嗎?!”

這麽說的時候,劉羨雙眉飛挑,眼若燎火,雖無任何誇張的動作,可在燭火的照耀下,整個人氣質全然一變。好似一柄利劍蓄勢待發,隨時會暴起殺人。

孟討見慣了劉羨的慈眉善目,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動怒,心中不禁閃過一個念頭:大人虎變。等反應過來後,他才連連解釋道:

“兄長,這不用您吩咐,我就是這麽做的啊!可這位陸侍郎,硬是站在府前,淋了半個時辰的雨,一動也不動,就是不肯離去啊!”

聽說陸雲淋了半個時辰的雨,劉羨心中一沉,怒火頓時消散不少。他心想:這是自己和陸機的恩怨,關陸雲什麽事呢?沒必要朝他發火。

這麽想著,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就對孟討道:“你去和這位陸侍郎說,他的來意我是知道的,但想必他也知道其中的緣由。人各有命,哪怕父子兄弟之間也是如此。陸士衡既然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斷,就沒有迴頭路可走。這不幹他的事,讓他早些迴去歇息吧,不要淋壞了身子。”

看孟討再次離去,劉羨歎了口氣,他從桌案上的公文中抽出一份黃帛。這份黃帛是齊王府昨日送過來的,內容是一份亟待處置的趙王黨名單。名單上的人,大多是齊王點名要處置的,因此都關在河南尹的牢獄裏,大概在秋收之後,就會在牢獄中直接處死。

不用多說,陸雲之所以此時會冒雨來懇求自己,隻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名單中包含有一個人的名字——陸機。

劉羨審視了片刻名單上的名字,很輕鬆地找到了陸機,他位於這位名單的第六列。劉羨作為司隸校尉,有權將名單上的所有人調換監獄,也可以設法拖延,將其暫不處理,甚至可以直接駁迴給大司馬府,讓其再次審議。就是因為這份權力,許多人想要諂媚劉羨,可他們多不敢來。沒想到,第一個來找自己求情的,居然會是陸雲。

劉羨不想理睬這件事,在他看來,自己什麽都不做,可以算是非常克製了,沒有人能夠指責自己。若是陸雲以為自己還能留有什麽情麵,那實在是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放下名單不久,劉羨已經沒什麽心情做事了,他從牆壁上取下一張弓,開始對空虛引。引不過兩三下,孟討便又迴來了。

劉羨問:“他還不肯走?”

孟討道:“是啊,他說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兄長您。”

劉羨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將長弓又掛迴牆上,取兩把牛皮傘,穿上木屐。也不多說,經走廊快步穿過三座書院,步入正堂,再一個拐角,便看見瓢潑的大雨之中,一個身著青衫的身影正孤獨地跪在司隸府大門前。街道上積水橫流,已經淹沒了他的膝蓋,而那人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袍服貼在身上,在昏暗的街道上冷得發抖,看上去活像一尾誤入岸上即將窒息的魚。

劉羨和陸機這麽多年的交情,自然認得出這是陸雲。陸雲有笑疾,一旦笑起來就不能自已,經常因此誤事,故而平日裏寡言少語,不像陸機那麽鋒芒畢露。但得益於此,他待人接物便如和風細雨,潤物無聲。吳國尚在時,時人稱其為鳳雛。滅吳後出鎮揚州刺史的名將周浚,則將其稱為“今顏迴”。

而這些年,劉羨到陸府上和陸機議論政事,陸雲往往在一旁旁聽。劉羨和陸機對一件事有了衝突,爭吵起來時,往往是陸雲在旁邊打圓場,劉羨對陸雲也還是很有好感的。可眼下這時候,劉羨再看見陸雲這張與陸機相肖的麵孔,心中又是火起,轉身又退迴行廊內,瞑目迴想往事。

好半天後,他恢複了心情,從轉角繼續往門外看,陸雲仍然跪在原地。他終於撐傘,站到泥水裏,往府門前稍走幾步,在隔著陸雲十數步的地方站定,他終於開口道:“士龍,你弄出這幅樣子給我看,是沒有用的。”

陸雲聽聞到腳步聲後,立刻抬頭去看,眼見劉羨出來,他先是麵露喜色,後聽劉羨言語,他又難掩愧色,不由在雨中再三叩拜,濺得滿臉都是泥水,極為狼狽。他盡可能用沉穩的聲音說道:“府君在上,請聽在下一言,在下知道,我四兄做事,確實是有負於府君,可有些事情,並非是府君所想的那樣……”

劉羨打斷他的話語,說道:“是不是我想的那樣,那重要嗎?”

他指著自己的右肩道:“那一夜,這一箭幾乎要鑿穿我的骨頭,值此陰雨天氣,正在隱隱作痛。你和我說再多,能讓我這箭傷徹底痊癒嗎?我右手本就受過大傷,經此一事後,幾乎再不能像以前一樣用劍了。”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要我佯裝無事發生嗎?這可能嗎?”

“士龍,迴去吧!對自己寬容些,這不關你的事情,我也不會因為你,就原諒陸士衡,這個想法,我是絕不會更改的!”

說罷,劉羨將手上的牛皮傘扔到陸雲麵前,他不再看陸雲,轉身信步走迴去,任憑身後的陸雲如何哀求,他也不肯迴頭。

可話說迴來,劉羨當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心如鐵石嗎?他迴到自己的書房後,再看向門外的這些雨水,種種念頭相互糾葛,令他心亂如麻。轉眼到了用膳的時候,阿蘿做了他點名想吃的雞絲湯餅,可他卻味同嚼蠟。飲食以後,徹底天黑,他吹笛自娛,又頻頻出錯,甚至根本不在調上。

究其原因,是他也明白,恐怕陸雲仍然跪在司隸府門前,為了他那在牢獄中的兄長,劉羨昔日的至交好友,懇求劉羨,放他一條生路。

到了要入睡的時辰,劉羨和衣躺在床榻上發呆,妻子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沒有多說話,隻是安靜地躺在他身旁,撫摸著他的胸膛。

可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臥室門外再次響起匆匆的腳步聲,但見一個人影立在門前,用手叩了叩房門,然後傳來了孟討的聲音:

“兄長,不好了!那個陸侍郎,我怎麽說都勸不走,結果他淋了整整四個時辰的雨,現在暈倒在門口了!”

劉羨聞言一驚,頓時起身坐起來:

“那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把他抬進去,去請醫療來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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