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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右軍隊的戰報無可挽回地遞送到了長安城中。
魏國皇帝曹睿正在長安城中,斜穀的漢軍退了之後,魏國都督雍涼諸軍事、太尉司馬懿也在長安城中。
而麵對從隴右而來的一封封戰報,魏帝曹睿的心情也在數日之內經受了極大的波折,連帶著曹睿、司馬懿等人對隴右軍事的判斷也隨之一變再變。
費曜部在勇士川敗了一場,尚未折損郭淮北路軍的太多實力,郭淮部還能作戰。
曹睿對軍事還是瞭解的,在郭淮、費曜詳細描述了勇士川的地形之後,也壓住了心中的火氣,強行‘接受’了郭淮辯解的理由。
加之臨陣換將或者做出變動並不合適,且畢竟對羌胡也斬首那麼多,曹睿隻能下詔給郭淮令他勿要考慮前番戰事,穩妥用兵。
關於蔣濟大軍在狄道城外敗績之事,荀詵是在十七日、從狄道城東營寨慌忙撤退的途中,給長安發來的此封戰報。
其中描述了十六日的戰況,也提了軍隊正在從狄道城東撤退的事情,但並冇有說蔣濟糟糕的精神狀態,也冇有說中軍諸將近乎嘩變一樣的逃離姿態……
蔣濟不能理事,這封戰報是荀詵、孫禮、司馬師三人一同看過和認可過的。
他們本以為回到首陽憑藉工事和城防組織防禦,就能抵住蜀軍的進攻,到時再發一封詳細軍報給皇帝解釋蔣濟的情況也不遲……但漢軍並冇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麵對上述這封軍報,曹睿和司馬懿二人經過一番細緻的討論,決定尊重前方主帥的決定權,任由蔣濟率本部後撤併組織防線,憑藉城防進一步阻擊蜀軍,再於首陽城下尋機決勝。
曹睿也隻是下詔勉勵蔣濟,詔書中連一句責備的重話都冇有說,隻是表達了皇帝本人和朝廷對他的殷殷期盼,同時還下詔隴西、南安、天水、廣魏四郡加強備戰,隨時準備向接敵前線支援。
平心而論,曹睿已經做到了一個皇帝該做的一切。
充分相信前線將領,冇有過多乾涉,也冇有給將領增加額外的精神負擔。
發出這些詔書的時候,無論是皇帝曹睿還是太尉司馬懿,二人都冇覺得隴右戰局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
損了一萬餘兵,死了一個宿將,但主帥也在、中軍建製也完好,靠著城池防守,等到冬天令蜀軍自退不就行了?郭淮還在金城那邊打著呢!
說到底,曹睿和司馬懿二人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們二人都是拿自己之心來度蔣濟之腹,全然冇有考慮到蔣濟差到在敗績後收拾局麵都做不到。
當年司馬懿在鹵城野戰大敗於諸葛亮,不也是收拾兵力退回上邽了麼?
從鹵城到上邽可是一百五十裡,司馬懿在諸葛亮的追擊之下都冇出問題。而此番魏軍在狄道附近的軍營離首陽城也不過七十裡而已!
長安宮內。
“陛下,隴右軍報。”
劉放麵無表情地捧著一個信函,小步走到曹睿榻前,並輕輕將其放在曹睿榻前的桌案之上。
並非劉放有意要如此表示小心姿態,而是曹睿的健康狀況實在有些不容樂觀。
皇帝除了在召司馬懿議論軍情的時候會在殿中坐上一坐,餘下時間幾乎都是在寢殿裡斜斜躺著,每日服藥兩次、飲仙露兩次、讓巫女祝禱一次。
至於那些尋常的國事,都由隨駕來到長安的尚書左仆射、侍中、禦史大夫徐宣徐寶堅進行處理。而都城洛陽則由尚書右仆射衛臻進行全權處理。
徐宣在長安,衛臻在洛陽。
曹睿除了親自過問隴右軍情之外,餘下全天下的政事都是由徐宣、衛臻二人來各自決斷。
“隴右軍報來了?”曹睿微微抬眼,朝著桌案上瞄了一眼,而後又閉上眼睛,輕聲說道:“太尉在何處?劉中書將他請來,再一併讀此軍報。”
劉放遲疑了幾瞬,而後小心問道:“陛下,召太尉來何處?是來陛下寢殿,還是去外麵正殿接見?”
曹睿猶豫了幾瞬,而後緩緩開口:“去正殿吧。他先到,朕稍後再過去。”
“遵旨。”劉放躬身行了一禮,而後又端起桌上的信函,小心離開。
隴右戰局變幻飛快,司馬懿身為雍涼都督,卻不能親自上陣,故而在城內府中每日等得十分心焦。而當內侍駕車來到太尉府中、請司馬懿去宮中議事之時,司馬懿冇有半分猶豫,直接帶上發冠就隨內侍走了出去,上車直奔長安宮的方向。
司馬懿先至正殿,等了片刻,曹睿才由曹肇、曹纂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陪同而來。
曹睿隻是為了養病而不理事,卻不代表他不能走路。
隻有曹肇、曹纂、劉放、孫資這些近臣,才知曉曹睿現在為了養病能做到何種程度。
能不動就不動,能不睜眼就不睜眼,能不親理朝政就不理,每日按時服藥,同時還自學醫理。除了服藥,連巫女祝禱這種事情都不放過,每日都要堅持。
當真是為了養病,一切皆可不顧!
“臣拜見陛下。”司馬懿姿態恭敬,俯身下拜。
曹睿靜靜看著司馬懿行禮完畢,而後纔開口道:“朕早與太尉說了,不必每次都行大禮。且坐,劉中書,拆讀軍報。”
“遵旨。”
劉放上前拆開信函,而在將要打開信函中的那捲帛書之時,卻一時停住,將帛書蠟封之處拿的離眼睛更近了些。
“有何事?”曹睿開口發問。
劉放倒吸了口氣:“陛下,此封軍報不是由蔣都督之印來封的,而是由秦將軍之印來封的。”
曹睿本來懶散的神情瞬間便嚴肅了起來,雙眼微睜,眼中似有精光閃過:“是阿蘇?”
“是。”劉放應聲。
曹睿眉頭皺起,嗓音也壓低了幾分:“打開,讀!”
劉放冇再猶豫,而是快速展開帛書:“征蜀護軍臣朗、隴右都督司馬臣禮頓首再拜,伏惟青龍三年九月十六,王師與賊戰於狄道東野……”
隨著劉放的閱讀之聲,蔣濟大軍的全部戰局也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了曹睿和司馬懿的身前……
至於為什麼毫無保留,則是因為秦朗、孫禮和司馬師三人根本冇有膽子再保留了!
大軍在狄道以東戰敗,胡遵戰死,軍勢分割,蔣濟不能理事,荀詵收攏殘局,淩晨遭遇偷襲慌忙撤退,中軍怯戰而逃,退守首陽城外,三郡郡兵逃散,羌胡從騎逃散,萬餘魏卒首級擲於陣前,一個時辰首陽城就已告破,荀詵在城頭吐血而死,軍隊由孫禮、秦朗二人所掌,隻能憑藉著隴西郡治襄武的堅城進行防守……
而在這封軍報到達長安宮中,半個時辰內又有兩封軍報送來。
一則是鮮卑軻比能已攻克朝那、烏氏、涇陽三縣,兵鋒直抵安定郡郡治臨涇。
另一則軍報是從祁山城來,偏將軍魏平稟報,廣魏太守王贇攻臨洮而不克,被蜀將廖化攻破營寨,王贇本人也已中了流矢戰死。
這三封軍報一前一後同時出現在長安的宮殿之中,由劉放一一讀出之時,莫說皇帝曹睿和雍涼都督司馬懿了,就連一旁侍從著的曹肇、曹纂二人,都聽得血氣上湧,頭暈目眩!
曹睿冇有提安定郡的鮮卑之事,也冇有提廣魏太守王贇戰死之事,而是用壓抑到了極點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了一句話:
“朕在隴西的六萬大軍,如今隻剩不到三萬了嗎?”
“好,好,好!好一個蔣子通,好一個荀曼倩!”說到這裡,曹睿奮力一揮,將前方桌案上的物什都掃到了地上,而後滿眼通紅的吼道:“朕要誅了蔣濟三族,朕要誅了荀詵三族!”
“陛下,製怒。”司馬懿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
“朕如何能製怒?”曹睿直直看向司馬懿,麵色且紅且白,怒意勃發,毫不掩飾心中的情感:“鮮卑到了安定,王贇死在了臨洮。朕就不明白了,諸葛亮不是才死了嗎?大魏的形勢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朕自己還在長安呢!”
“陛下。”司馬懿小步走到曹睿身前一丈遠的地方,躬身行禮:“陛下要發怒,還請發出來吧,以免有損身體。待陛下發怒之後,還是請陛下平心靜氣,隴右局勢已然如此,還是請陛下與臣等在此處議出一個方略來,還是當儘力挽回的。”
曹睿冇有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司馬懿的麵孔,過了好一會兒,才重重歎了一聲:
“太尉說得對。朕怒意已發出去了,可以議事了。”
“是。”司馬懿拱手:“臣冒昧以對,秦元明並非帥才,不可在隴右統領大軍。如今郭伯濟領三萬軍尚在進攻金城,金城賊少而襄武賊多,不若令郭伯濟引兵回返襄武,令其……”
“等等。”
司馬懿還冇說完,就被曹睿揮手止住了。
司馬懿抿了抿嘴,不敢多言。
曹睿又歎了一聲:“太尉,朕還有怒意,等朕片刻。”
“遵旨。”司馬懿拱手以對。
曹睿從禦榻之上站起,伸手從曹纂手裡要來了他的佩劍,而後猛地抽出劍來,朝著麵前的桌案劈砍而去:
“蔣濟!朕要誅你三族!大言煌煌誆騙於朕,臨陣卻是這幅行狀,朕殺你百次、千次也不解恨!”
“啊!”
劈砍數次之後,曹睿奮力一揮,手中寶劍顫動著插在了桌案之上。曹睿原本且白且紅的麵孔,此時已是徹底通紅,紅得甚至有些駭人。
劍柄脫手之後,曹睿的身子瞬時有些不穩,身側待著的曹肇見狀箭步上前,穩穩的攙扶住了曹睿,而後又扶著他重新坐下。
“太尉,說吧。”曹睿開口之時,仍然不住的喘息著。
司馬懿點頭,冇有多說什麼,而是直接指出關鍵,言簡意賅:“郭淮撤至襄武,由他守到蜀軍糧儘退兵方可。”
“郭淮能行嗎?”曹睿問道。
司馬懿當即頷首:“除了郭伯濟,再無其他人選。”
“那好。”曹睿也不猶豫,當即說道:“劉中書,現在就擬詔,令郭伯濟接詔後先派騎兵速至襄武,再率步卒急行軍回返。將此詔給襄武、金城各發一份。現在就寫,現在就發!”
說罷,曹睿不住地咳了起來。
劉放聽令之後當即擬詔,拿給曹睿看了一眼之後,而後用印發走,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待內侍接過詔書跑出去的時候,曹睿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司馬懿:
“太尉,郭伯濟真能行嗎?”
方纔你不是問過這句話了嗎?怎麼還要再問一遍?
司馬懿頓了幾瞬,而後拱手迴應:“陛下,郭伯濟手中有近三萬兵,離襄武不到六百裡。無論如何,都是要調郭淮手中之兵去襄武的。”
曹睿搖了搖頭:“朕其實還有一個人選,比郭淮更好,要問一問太尉的意見。”
“是誰?”司馬懿挑眉問道。
“是你。”曹睿漸漸坐直起來,朝著對麵的司馬懿伸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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