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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祇同僚
土黃色遁光不疾不徐,穩穩落在接引神台邊緣。
光華散去,現出一位中年文士模樣的神祇。他頭戴方巾,身著暗赭色繡有山巒紋路的官袍,麵容敦厚,頜下留著三縷長鬚,手中持一柄尺餘長的青玉笏板。其身後跟著兩位皂衣小吏,皆作文書打扮,手持簿冊筆墨,神色恭敬。
“小神乃臨川郡城隍座下主簿,姓陶,名正安。”中年文士拱手一禮,聲音溫厚平和,帶著長期處理庶務的穩重,“奉城隍爺之命,特來迎接二位新任神君。”
福德與秀文連忙還禮。對方雖隻是城隍主簿,卻是地頭蛇,且代表此地地祇之首的城隍前來,禮數週到,態度和善,已是極好的開端。
“有勞陶主簿親至,實不敢當。在下福德,這位是善願仙使秀文。”福德自我介紹道,語氣誠懇,“初來乍到,本該是我等先去拜會城隍爺與諸位同僚,怎敢勞煩主簿先行。”
陶主簿微微一笑,撚鬚道:“神君客氣了。接引神台光華沖天,轄地之內稍有感應的地祇皆知二位已至。城隍爺本想親來,奈何今日恰逢郡守設‘勸農宴’,乃本地春耕前之要事,涉及一郡農時氣運,城隍爺需親往坐鎮,以定地脈,穩天時,暫不得脫身,特命小神前來致歉,並先行為二位神君解說本地情勢,以便儘快安頓。”
原來如此。城隍乃一郡陰司與地祇之主,與人間郡守往往有諸多配合,尤其涉及農時、祭祀、民生大事,確實難以輕離。派出手下得力主簿先行,已是極大誠意。
秀文柔聲問道:“不知城隍爺何時得空?我等也好正式拜會,聆聽教誨。”
“勸農宴需持續三日,三日後午時,城隍爺當在城隍廟正殿相候,屆時小神再來為二位引路。”陶主簿答道,隨即話入正題,“趁此時機,小神先為二位神君大致說一說這三郡之地神道格局與近來情形,可好?”
“求之不得,有勞主簿。”福德與秀文正色傾聽。
陶主簿示意,身後一名小吏展開手中一幅繪製在特殊絹布上的地圖,雖不如天庭法旨所示立體詳實,卻更細緻地標註了城池、村落、山川、河流的名稱,以及一些特殊的標記。
“二位神君轄地,涵蓋臨川、河間、武平三郡。此三郡同屬東南下界禹州,互為犄角,以中央的蒼梧山脈為界。棲霞山位於蒼梧山脈東麓,正是三郡交界之核心。”
他手指地圖,娓娓道來:“神道方麵,除棲霞山此處接引神台直屬天庭外,三郡各設郡城隍一位,其中又以我臨川郡城隍蘇公為首,因臨川郡乃三郡中人口最眾、最為富庶者。各郡之下,大鎮、要地有土地廟,分管一鎮一鄉之民生瑣事、戶籍陰魂;名山大川有山神、河伯,司掌一方水土靈氣、調節旱澇。此外,一些曆史悠久的村落或有祖靈、小祠,不過多不屬正式神道序列。”
“近年來,三郡大體還算太平。人間王朝吏治尚可,無大兵災,年景也算風調雨順。隻是……”陶主簿頓了頓,眉頭微蹙。
“主簿但說無妨。”福德察言觀色,知有下文。
“隻是自去歲入冬以來,三郡之地,尤其是山林鄉野之間,精怪活動較往年頻繁許多,小擾不斷。雖未釀成大禍,但也讓各地土地、山神疲於應付。另外,近來各地土地上報,轄內百姓所求所願之中,涉及‘遠行’、‘遷徙’、‘失落’、‘尋回’之類的比例,較往年同期高出不少,且多帶著焦躁不安之氣。這與人間的‘丙午馬年’氣運流轉,或有關聯。”
陶主簿看向福德與秀文:“城隍爺與幾位同僚也注意到了天庭法旨中的提示,隻是這‘午馬’之象,主流動、變遷、奔走。放在人間,或顯於商旅、交通、人口流動;放在神道精怪,則可能引發一些地脈靈氣的異常波動,或是促成某些隱修精怪的遷移、異動。具體會應在何事何處,尚難預料,隻能多加留心。”
福德與秀文點頭,將此記下。這與他們之前遭遇的“年獸”之劫性質不同,更像是某種持續性的、廣泛的影響,需要他們在日常職司中留意。
“對了,”陶主簿想起什麼,補充道,“棲霞山本地,原有一位山神,姓嶽,司掌此山及周邊數十裡山林。不過嶽山神性喜清修,常年居於山腹洞府,不常露麵,與外界交往不多。二位神君將神府建於棲霞山,算是與他為鄰。嶽山神性情雖淡,但並非不講理之輩,稍後小神可代為引見,或二位神君安頓後,持帖拜訪亦可。”
“多謝主簿提點。”福德感激道。同在一山,與這位“鄰居”的關係自然需要處理好。
“分內之事。”陶主簿笑道,又從另一名小吏手中接過一個尺長的木匣,雙手遞給福德,“此乃城隍爺命小神帶來的一點心意,算是為二位神君接風,亦是賀二位開府之喜。”
福德接過,打開一看,木匣內鋪著紅色錦緞,上麵整齊擺放著三樣物事:一疊裁剪整齊、散發著淡淡檀香的金色紙張,是特製的“神道符紙”,可用於書寫公文、製作符籙;一小壇密封的、靈氣盎然的“五穀精粹”,乃是采集地脈靈氣與精選五穀精華釀製,對穩固神體、滋養神魂頗有裨益;還有一枚雕刻著城隍廟印記的青銅令牌,正麵是“臨川郡城隍”字樣,背麵則是“通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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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祇同僚
“這通傳令,可在三郡範圍內,與各地城隍廟、土地廟進行緊急通訊,雖不如仙籍令牌直通天庭,但聯絡同僚更為便捷。”陶主簿解釋道。
這份禮物不算貴重,卻實用貼心,足見城隍的周到與善意。
福德與秀文再次鄭重道謝。
陶主簿擺擺手:“二位神君初來,想必還要熟悉神台,尋覓合適的開府之地。小神不便久擾,這便先行告退。三日後午時,小神再來此地,接引二位前往城隍廟。”
說罷,再次拱手,便帶著兩名小吏,化作土黃遁光,朝臨川郡城方向而去。
送走陶主簿,接引神台恢複了清靜。山風拂過,林濤陣陣。
“這位陶主簿,倒是個穩妥人。”秀文輕聲道。
“嗯,臨川城隍看來也非難處之輩。開局還算順利。”福德點點頭,將木匣小心收好,環顧四周,“我們先在棲霞山轉轉,尋一處合適的地點開辟神府吧。既要靈氣彙聚,又要不擾凡俗,還得方便感應三郡之地的祥和之氣與人心善願。”
兩人離開接引神台,駕起微風,沿著山勢緩行,仔細感應山中靈機流轉。
棲霞山不愧是三郡交界靈秀之地,山勢雖不險峻,但植被豐茂,溪流潺潺,靈氣比之周圍確實濃鬱不少,且中正平和,隱隱有霞光之氣蘊藏,與福德、秀文的神職頗有契合之處。
行至山陰處,一處背靠陡峭石壁、麵朝東南方向的開闊緩坡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此地位於山腰之上,視野極佳,可遠眺三郡平原輪廓,近觀山間雲霧流嵐。坡上平坦,有清泉自石壁滲出,形成一汪淺潭,潭水清冽,靈氣氤氳。坡地四周,古鬆環抱,奇花點綴,既清幽又不顯荒僻。
“此地甚好。”福德感應片刻,麵露喜色,“靈機彙聚,藏風納氣,且地勢天然成局,便於佈置陣法,接引、梳理香火願力。麵朝東南,紫氣東來,亦合我等司掌祥和、善願之意。”
秀文也點頭讚同:“且此地離主峰接引神台不遠,往來方便,又避開了常人攀爬的路徑,不易被凡俗打擾。”
選址既定,兩人不再猶豫。
福德取出那捲明黃法旨,將其懸於半空,法力灌注。法旨微微發光,其中關於“開府事宜”的部分文字流轉,與這片土地隱隱呼應。
“以此法旨為憑,天地為證,今有福德正神、善願仙使,奉天庭敕命,於此棲霞山辟府建衙,司察三郡祥和,疏導人間善願,護佑一方安寧!”
福德朗聲宣告,聲合神職,隱隱引動周遭天地靈氣共鳴。
秀文亦上前一步,與福德並肩而立,兩人同時將自身神職之力注入法旨。
刹那間,法旨光芒大放,化作無數道細密的金色光線,如織網般灑落,冇入腳下土地、四周山石林木之中。整片緩坡隨之輕輕震顫,地麵變得更為平整堅固,那汪淺潭擴大數倍,形成一方規整的池塘,水質愈發清靈。坡地邊緣,受金光點化的山石自動移位、生長,緩緩構築出地基、台階的雛形,數株古鬆靈光湛湛,位置微調,暗合某種陣勢。
這並非憑空造物,而是以神職權柄,結合法旨蘊含的天庭規則之力,引導、加速此地自然靈機的運轉與物質的合理演變,使其形成最適合建立神府的格局。整個過程顯得自然而然,彷彿這片土地本就該是如此模樣。
約莫半個時辰後,光芒漸斂。
原本的緩坡已然模樣大變:一方以青玉色山石為基、古樸大氣的殿宇地基已然成型,主殿、側廂、前庭的輪廓清晰可見,雖尚無具體建築,但格局儼然。殿前池塘如鏡,有靈霧繚繞。四周鬆柏蒼翠,奇花吐芳。一道清泉自石壁湧出,沿石階蜿蜒而下,注入池塘,又從前端溢位,形成小小溪流,潺潺向山下流去。整個區域靈氣盎然,清淨祥和,與周圍山景渾然一體,又自有一番神聖氣度。
這便是神府的“基址”了。真正的殿宇建築、內部佈置,乃至防護、聚靈、溝通等各類陣法,還需要他們日後逐步以神力構建、完善。但這最關鍵的第一步,已然踏出。
看著眼前初具氣象的神府基址,福德與秀文相視一笑,心中踏實了許多。從此,這棲霞山,便是他們在人間的根基所在了。
就在此時,兩人忽然心有所感,同時望向不遠處一株格外高大的古鬆。
鬆影之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披著簡單麻衣的老者,髮鬚皆白,麵容古樸,手裡拄著一根虯結的鬆木杖。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與那古鬆、與整座棲霞山融為一體,若不特意去看,幾乎會忽略他的存在。
但福德和秀文卻能清晰感應到,對方身上那渾厚、深沉、與腳下大地緊密相連的山嶽氣息。
棲霞山山神,嶽山神,不請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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